顾逍亭在这里待了五年,永远是其中最刺头的一个,她的记录员经常被她嘲讽,有时甚至会被她抓住机会反击回去,而研究她的博士也同样。
顾逍亭最喜欢做的事是揣摩这些人在想什么,这也有赖于她天生便会的察言观色,她甚至可以把这称为热爱,热爱揭开这群禽兽的人皮,把他们最丑恶的面目掀起来。
有一次,博士和他妻子带着学生过来,她正要被进行研究,因此难得是醒着的,透过固定在眼周附近的玻璃,她看了会儿外面,用脚尖轻轻踢着实验舱。
这代表她要说话。
博士以为她会说什么,于是给她解开了嘴部的镣铐,她笑眯眯的跟在场所有人打了个招呼,突然道:“雷哲,你在紧张什么?”
雷哲是博士的名字。
不等雷哲回话,她便自言自语道:“我懂了,是因为你害怕和那边那位短头发的小妹妹之间的关系被戳穿对吗?”
博士妻子的脸色一变。
顾逍亭不紧不慢道:“……还是不想让人发现她怀孕了?”
短头发的姑娘下意识捂住了肚子。
顾逍亭:“不过这跟你似乎也没什么关系,毕竟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你学生的,——没说你哦小帅哥,我说的是:哥哥女朋友肚子里的孩子,是弟弟的。怎么,不去问问你弟弟都做了什么?”
一旁的研究员上来捂她的嘴,却已经来不及了。
博士又气又急,抖着手让人给她打麻醉针。
打麻醉针要解开她手部的皮肤束缚,研究员匆忙拿了麻醉针抢来,却被她看准机会抢过去,反扎在了自己身上。
场面一时间混乱得很,有人拿了新的麻醉针过来。
顾逍亭笑着睡了过去。
看了一场免费的热闹,她当然开心。
第五年时,顾逍亭的记录员不堪其扰,申请调到了别的地方,而她也迎来了新的记录员。
那是个大学刚毕业的姑娘,名叫尤风柏。
听到这儿,晏慕淮蹙了下眉。
顾逍亭给她的描述是挑着她觉得有趣的事说的,尽管如此,她还是听的很艰难。
她想象不出这些轻描淡写背后藏了什么。
顾逍亭却误会了,伸手揉揉她发烫的耳根:“我发生的这些事跟尤风柏其实没太大关系,她进来后我也一直没理过她,你敢瞎吃醋就完了。”
晏慕淮隐约浮动的的小心思被捉住,面色有些不自然。
她正色道:“我没吃醋,我就是……心疼你。”
心疼她的小姑娘经历了这些。
比起顾逍亭的漫不经心,晏慕淮对那些人的情绪甚至可以称得上怨恨。
她的姑娘不是怪物,那些说她是的人才是怪物,她只是独特了些,她只是比其他人而言更加与众不同罢了。
她只是有些不同罢了,她不应该受到那些异样的目光。
顾逍亭面上的笑淡了下来,目光显出了某种不自然的平静:“姐姐,别心疼我,我这人可讨厌了,不值得心疼,也不习惯被人心疼。”
晏慕淮伸手,把她揽入怀中:“那就试着习惯。”
顾逍亭的嗓音带笑,嗔怒似的骂了一句:“真肉麻,还听不听啊?”
晏慕淮:“听。”
顾逍亭将自己所有的过去剖开来了,条分缕析的说给晏慕淮听。
尤风柏是个很沉默的人。
她来的时候顾逍亭在喝营养液,叼着小管子撑在桌面上,语气有些含糊不清的说:“啊,新来的呀。”
异变的人虽然概率听起来很少,但全球这么多人,真一一算起来还是有很多人,里头不乏各种刺头。
顾逍亭是刺头中的头头,她一开口,其他刺头也跟着附和:“长得也不怎么样嘛?”
“这么年轻,走关系进来的吧。”
“啊啊啊,我还是想要上次那个记录员,他可好玩儿了。”
她们东一句西一句的说着,尤风柏从来不反驳什么,自己做自己的事。
这之后,顾逍亭被绑在监测仪器上,居高临下的看过来,嘲讽道:“哑巴狗。”
尤风柏还是一言不发。
她没把这位新来的记录员放在眼中,直到一个月后,她发现尤风柏在若有似无的模仿她,模仿她的神情和一举一动。
她最开始以为是嫉妒。
后来才从这个疯子口中得知,她看见顾逍亭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编号为2031的实验品。
顾逍亭好巧不巧,不喜欢别人如愿。
尤风柏却是个很执着的疯子,经常别人都走了,她会偷偷溜进来,贴着顾逍亭的睡眠舱小声说话。
她模仿着顾逍亭,直至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她到底是顾逍亭还是尤风柏。
尤风柏来的第三个月,顾逍亭被她亲手送进了实验室,理由是她包藏祸心。这个理由是尤风柏的报告上写的。
而真正的理由是,顾逍亭和个姑娘走的太近,服用营养液时碰到了对方的手。
顾逍亭是被押进实验室的。
她再出来是被抬着出来的,尤风柏抱着不离身的本子站在了她面前,神色淡淡:“你不应该和她走的太近。”
顾逍亭看了她一会儿,笑着骂了句。
她这辈子最是天生反骨,别人越说什么,她就越不做什么,别人越不想要她做什么,她偏偏就喜欢做什么。
这也让她经常被送往实验室。
尤风柏最喜欢在她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时过来,靠在她的睡眠舱玻璃上,喃喃着问她:“为什么就不能乖一点呢?”
顾逍亭:“乖你妈。”
两人的相处方式从最开始的一个骂一个沉默变成了现在这样,各说各话,谁也不搭理谁。
尤风柏是个正经的疯子,顾逍亭却不是。
被送入研究院的第十年,她策划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出逃计划。
她成功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双更达成!
第六十四章
顾逍亭从研究所逃了出来。
还有许多人和她一样; 她们都跑了出来。
再一次见到外面真正的天空,而非研究所模拟生态环境的人造太阳时,她们都有些恍惚。
顾逍亭是其中唯一一个目标明确的。
她不止想逃出来; 她还想报复回去,没办法,她就是这么小气。
晏慕淮问:“后来呢?”
顾逍亭唇角挑起一个笑容,“姐姐; 你不相信我能成功?我什么时候失败过。”
这在晏慕淮的意料之中。
顾逍亭说到的事; 拼上这条命她也会做到。
她用一条命拉了研究所上万人一起死; 研究所被她毁得七七八八,火光冲关; 四处都是硝烟。
死前最后一瞬,顾逍亭以为自己会想很多。
到了真正闭上眼,失去知觉的那一刻; 她却在想:去你妈的狗屁世界吧。
她原本以为她不会再睁开眼了。
可她的意识混沌了很长一段时间,突然有一天,她睁开了眼,却是在另一个世界,另一副躯壳之中,获得新生。
而这个世界没有病毒,没有异类。
“我的事说完了; 作为交换; 姐姐是不是应该也好好跟我说说你的事; 你是怎么察觉我并非原来的‘顾逍亭’的?又是怎么知道这个世界是一本书的?”
顾逍亭将目光投向晏慕淮。
她猜测对方和她一样,也是从另一个世界过来的。
出乎意料的,晏慕淮看穿她心中在想什么,摇了摇头; 平和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就是这个世界的人,你们口中所谓的原住民。”
顾逍亭有些讶异。
怎么会?
她居然猜错了。
突然有淅淅沥沥的声响,窗外开始下雨,细细雨丝打着窗玻璃,模糊了外面世界的景色,已然是后半夜,天将明未明。
顾逍亭的过去太漫长,尽管她只挑了小部分事来讲述,也仍然说来话长。
天亮前的最后一刻是最黑暗的时候,又下起了小雨,窗户打开了一条缝透气,外头清凉的空气飘进来,吸一口整个肺腑都变得清新起来。
顾逍亭伸手关上了那点缝隙,安静蜷在晏慕淮怀中,绒绒暖意升腾起来,教她有些昏昏欲睡。
晏慕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知道,我也是从孤儿院出来的。”
同顾逍亭一样,晏慕淮也是从孤儿院出来的孩子。
这个世界没这么多问题,所以她平平安安的活下来、成长,她被抛弃的原因很狗血,狗血到后来晏慕淮知道时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她是孤儿院最漂亮的姑娘,所有前来选择领养对象的父母都会第一时间把目光放在她身上,这引起了其他小孩儿们的不满,她们自发聚集起来孤立她,而还有另一群小孩儿不管别人说什么,也要和她玩儿在一块儿。
晏慕淮被领养过两次,两次她都被送回孤儿院了。
第一次是因为,那对年轻夫妇怀上了属于自己的孩子,他们没有多余的精力来照顾一个并不属于自己的孩子。
第二次因为,这对夫妇的父母想要一个男孩儿,他们不想要一个没什么用,最终只能嫁到别人家里去的女孩。
晏慕淮没什么反应。
她天生情感缺失,再加上被抛弃过的孩子都早熟,她知道这些人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她理解,但是她不在乎。
晏慕淮十一岁那年做了一个梦。
她在梦里看见了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姑娘,抱着只浑身鲜血的死兔子,站在荒芜的马路边哭。
她想,这个梦真有意思。
她走到小姑娘身边,喊她,问她是从哪儿来的,怀里抱着的死兔子和她是什么关系,它是怎么死的。
小姑娘没有反应,她似乎听不见晏慕淮的声音,也看不见晏慕淮。
这个梦很短暂,只一瞬便散了。
晏慕淮并没有把这个梦放在心上。
可是这之后,她便隔三差五的梦到同一个小姑娘,有时是在白天,有时是在晚上,有时是在屋子里,有时是在屋子外面。
而其中最令她记忆深刻的场景,是在一片小树林中。
那似乎是冬天,四处的树木高大而阴森,一眼看过去根本望不到尽头,天空都被这些繁茂的枝叶遮挡住了,林子里显得阴沉沉的,看不见别人,只有她不知道名字的小姑娘坐在里头。
她从天亮坐到天黑。
却没有一个人来找她。
原来你也没有朋友啊,梦中的晏慕淮想,那从今以后,我当你的朋友好了,虽然你看不见也听不见我,但我一直在你身边。
从这之后,她由最开始的一个周才能梦到一次小姑娘变成了三五天就能梦到,逐渐缩短,后来她天天都能够看见这小姑娘。
她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见她。
她伴随着她的整个童年期、少年期、成人期,对方那边的时间流速和她这边的似乎不一样,她还在童年时,小姑娘就一斤已经成长为了少年,而她步入少年时,小姑娘已经长成了成人。
小姑娘被抓进研究所时,晏慕淮惊醒了。
她尽力压缩自己读书和打工的时间,把所有空闲时间都拿来睡觉了,就算睡不着她也要磕安眠药。
不为了别的什么,她只是想陪陪这个孤独的人。
小姑娘被抓进去十年,她便在这一头断断续续睡了三年。
晏慕淮在梦中从始至终都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在看着她和他们,她想要阻止这群人,她想捂住顾逍亭的嘴,让她少受些罪罪。
可她什么都做不到。
穿着厚重防护服的研究员径直穿过了她,而她的手也穿过了顾逍亭。
晏慕淮恍惚了一瞬,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片刻后,那只手慢慢、慢慢的垂了下去。
晏慕淮开始将大量的时间放在图书馆,不止如此,她还拖人帮她从国内拍摄古书,寄送书籍过来。
她查阅的资料大多数都是有关时间、梦境、穿越、虫洞一类的,听起来玄之又玄。
晏慕淮不愿意浪费一丝一毫的时间,只有在疲劳过度时,她才会在桌上趴着睡一会儿,看看她的玫瑰。
直到有一天,她再度进入梦乡时,她看见了新来的研究员。
那个叫尤风柏的女人。
顾逍亭对她一无所知,晏慕淮却发现,尤风柏的眼神总是聚集在她的身上。
十次里她有八次回头,尤风柏都在默默盯着这边看。
晏慕淮心里生出了一根极细小的刺。
她不明白那是什么,却本能站在顾逍亭身前,想遮挡住来自尤风柏的视线。
一个月后,她得到了答案。
尤风柏说:她喜欢顾逍亭。
晏慕淮醒后在床上躺了很久。
她不明白胸腔之中沸腾的情绪是什么,却讨厌极了这种身体不受控制的感觉,她看什么都觉得烦躁,想把所有东西砸出去。
她更想……挖出尤风柏的眼睛。
抱着这样的情绪,晏慕淮开始减少了自己睡觉的时间,她一边讨厌看到尤风柏,一边又克制不住想知道她们每天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