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我们迟早会结契的……”阿若喃喃道,像是倾诉,又像在自言自语,“看他偷偷筹备着喜宴用的东西,还以为是打算给我个惊喜。”
原来竟是这样吗……
郁容暗叹着,轻问:“他怎么忽然就要成亲了?”
问这话,算是伤口上撒盐吧?可是,看这人似若隐忍,又仿佛即将癫狂的样子,或许将伤口撕扯开来,发泄个一通,反而能让其更快走出痛苦。
阿若难得是有问必答,语气飘渺:“他说不小心碰到了寡嫂的身子,如果不负责,他嫂子就要自尽。”
郁容:“……”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阿若咳了咳,轻笑道:“当我三岁小孩呢,什么负责不负责的,其实就是他老娘一直逼着他给洪家传宗接代,捱不住了。”
郁容无言以对,唯有沉默。
“他还说,他跟他嫂子成亲了,不影响跟我的关系……我真是瞎,看上这么个玩意儿。”
仿佛打开了话匣子一样,阿若一直说个不停,一会儿条理清晰,一会儿又颠三倒四。
郁容静静地听他发泄,终是一句开解的话也说不出。
——如何说得出?原本以为可能是个误会,实际上哪里有什么误会?
从阿若角度,乃至以他之观念,洪大海那就是个渣滓……但在洪大海看来,他大概没什么错处吧?
旻朝不乏有男男结为契兄弟,一方面契兄弟恩爱如夫妻,有契兄/弟父母开明的,视契兄/弟为娇客,一方面不影响他们各自娶妻,甚至有些契兄会在契弟娶妻之时,包揽一应花费。最为奇葩的是,少数契兄弟还可能会出现共妻的情况。
自然,不是没有“从一而终”的契兄弟,但就世情而言,洪大海的做法,全然不值得被诟病。
偏偏,阿若之所求,与世情格不相入。
那一句流行于现代网络的戏言:“错的不是我,而是这个世界”……或许,正恰如其分地表现了阿若的情况吧?
心思百转千回,郁容面上不露声色,语气沉着:“先去我家,”忽是顿了顿,语气一转,“或者你回床上歇憩,我回家拿药……”
“拿什么药。”阿若声音含糊,“没救啦。”
郁容却是听得分明,不由得怔了怔,旋即脸色骤变:“你吃了什么?”
遂不管对方配合与否,抓着他的手腕,当场切脉。
阿若笑出声:“别费事了,我吃了好多的蓖麻子……小大夫你说的,超过多少量,就必死无疑。”
郁容一时难以相信,但……
辩其证候,确确实实像是蓖麻子中毒——深度中毒的反应。
静默半晌,他无力问道:“你服用了多久?”
阿若想了想,说:“两天?不对,三天?也不对……我想想……几天……”
郁容不再追究他到底给出几天的答案,当前当务之急,是赶紧为其解毒。
然而……
这一回和去年给那误食蓖麻子的小孩抢救不一样,阿若已经服食了好几天,蓖麻毒素极可能深入五脏六腑,之前的解毒法子不说没有效果,怕也是只能拖一拖时间……何况,蓖麻毒素损毁的是内部器官,就算救活了,毒素祛除了,器官遭受的损害却是永久性的。
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袭上郁容的心头,却不得不强自打起精神,快速转动着头脑,思考着最有效的解毒方法。
阿若还在絮絮叨叨:“本来是打算下在海哥的碗里,也不知道怎么就犯傻,自己吃掉了。”
确实犯傻。郁容想着,抬手扶着对方,语气平静:“先回床上躺着。”
“急什么,等死了还怕躺不够吗?”
阿若的精神明显不对劲,郁容心知,是受到毒素影响才会这样。
“你不会死。”
“人各有命,小大夫你也别强求了。”
郁容没再试图辩解,半带强迫性的,将人扶回了房里。
以他之医术,以现今之医学,阿若几乎没法救回来。
幸好,还有系统。更万幸的是,以系统之评测,阿若的中毒程度,尚未到全然无治的绝境。
只需花大代价兑换一种特殊的血清。
血清能够完全地分解掉对方体内的毒素,尽管器官损毁的后遗症无法治愈,但只要注意调养,一直服药,顶多也就比健康的人少活个七八年的……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阿若趴到床上,意识有些迷糊了。
郁容果断拿出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注射器,将兑换到的血清注入其体内。
“……你拿什么东西扎我屁股?”阿若被扎醒了。
郁容动作从容,将针筒收入袖笼,便塞回了储物格:“金针,解毒。”
“都要死了,还解什么毒?”
“死不了。”郁容淡淡陈述,“毒已经解了。”
阿若闻言,神色怔怔。
郁容不经意地蹙眉,嘴上说:“刚刚为你用掉了最后一点九死还魂药,价值百金。”
阿若猛地咳嗽了几声,回过神:“你不是在坑人吧?”
“你若不信,可以去药局问一问。”
九死还魂药,据说是上古一种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神药……当然是不存在的,但这个时代,有的是人相信其曾经的存在。
阿若默了半晌,幽幽地叹了口气:“小大夫的人品,远近几十里没人信不过……你放心,不就是百金,我总会挣够还你的。”
郁容听了,微微一笑。
第80章
天风未暖; 细雨轻寒。
郁容站在檐廊下,微眯着眼; 目光越过后院; 眺望着田地之间人们劳作的景象。
所谓“干打垄、湿插苗”,雨生百谷,正是种瓜点豆、移苗插秧的好时节; 是农事最忙之季……
也是易感风寒湿邪之时。
想起在京城匡万春堂分号看到的客户反馈信息,郁容蓦地转身,直往前院的药室而去。
既有银翘解毒片以解风热证,这一回他打算制备一些主治风寒证的药物。
便选取了天朝自古沿用至当今的经典方剂。
一是川芎茶调散。
是为散剂,制作简便。川芎、白芷与羌活皆为君药; 薄荷、荆芥为臣药,佐以甘草等; 花点功夫将药材碾碎; 研磨细末。病人只需将药末混入清茶,饭后服两钱,食用几顿,即可祛风邪、镇头痛。
一是九味羌活片。
工序复杂; 是为现代中成药片剂。主要组成成分与川芎茶调散相近,去掉薄荷与荆芥; 加味地黄、黄苓与苍术; 顾名思义“九味”。
两种药品,相似的功效,走的是不同路线。
川芎茶调散是为上门寻医的村民庄户们准备的“平价药”; 除却药材成本,没什么赚头。
九味羌活片则是打算交予匡万春堂推广的新品。
如今会制备片剂的,此世间只有郁容一人,又因制片剂耗时耗力,仅靠他一人难以大规模生产……即便取用的是最寻常廉价的药材,成药亦因居奇,而昂值价贵,自然而然走的是“精品”路线。
经营之事,郁容不打算插手,不过……
细读了匡万春堂的“信息反馈”板,他知道,便是价格居高不下的“精品”成药,舍得花钱的大有人在,市场需求迫切,当前他能提供的中成药,不仅在数量上严重稀缺,药品种类也太少了。
如何量产这个问题先搁置一边。
郁容决定,在大家春耕农忙之时,他也不能闲着干吃饭,浪费这大好春光,是时候着手研制实用又好用、品类多元化的成药了。
——才不是因为好不容易攒积的贡献度,由于兑换解蓖麻毒素的血清和注射器花完了,现在穷得叮当响,所以需得发奋努力做任务。
研磨好的川芎茶调散密闭储存好,塞入成药柜子里。
转而制备片剂。
在制散剂之时,便将需要用到的白芷与甘草等药物细粉顺道磨好了。
其余诸味经由碾碎处理。
再度启用回流提取及渗漉装备,羌活、川芎等提出挥发油,药渣混合黄苓漉液,以白酒为溶剂,取得药物清膏,加地黄水煎,浓缩稠膏,与药物细粉混匀,干燥制粒、拌入挥发油,用压片机压制成片。
九味羌活片即制成。
窗外,风停雨息。
郁容正拿着一粒成药,仔细辨别,只见糖衣色匀,未有裂痕,轻捻之后,手感不见黏连,就外观而言,是为合格的成品了。至于具体的药效,有过多次的制片经验,遵从的又是系统给出的标准完美的制备手法,基本上在质量方面没多少疑虑。
才将成药分装完毕,就听到门板被敲了几下。
不疾不徐地锁好药品柜,郁容一边舒展着劳乏的身体,一边走向门口。
“郁哥哥,外面好多鸭子。”
闻言,郁容跟上小河,没走几步便出了栅栏门,入目是好几十只呱呱嘎嘎的一片鸭鹅。
明哥儿与钟哥儿各守在两边,防止鸭鹅们别乱跑。
郁容微愣,旋即朝西走了几步,站在小道上即望见一抹红色身影,渐渐走远。
迟疑了一下,终是放弃追过去的打算。
“阿若可留了什么话?”
钟哥儿回道:“他说这些鸭鹅抵押给您,等他挣够了钱,再还欠先生的债。”
郁容静默了片刻,倏而轻叹:“我知道了。”
遂看向地上这一大群吵闹的家伙,忍不住扶额。
几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五十来只鸭子与十八只鹅,俱数赶到后院的水凼。
在水凼种植水莲什么的计划,怕得就此搁浅。
小河年龄小,按耐不住好奇心,问道:“养鸭的不养鸭了?”
郁容轻应了声:“不养了。”
即便这些鸭鹅算是阿若全部的资产了,他却不能不收。
距他回青帘,已过去近一旬,阿若看着像是振作了起来,因着“欠下”了巨额的债务,便决定离开洪家庄去雁洲讨活计。
郁容一开始是不放心的。
理所当然又被嗤笑“多管闲事”,随即意识到,阿若大概是在家里待不下去了——毕竟,洪大海就住在他家不远——对方到底是成年人,只要不再想着寻死,确是无需旁人瞎操心。
阿若本身能干得很,去往新的地方,有个新的开始,不是坏事。
遂写了封信,拜托在雁洲有些关系网的林三哥,在阿若适应雁洲生活之前,暗中照拂一番。
每个人都拥有各自的人生。
活出怎样的人生,终究只能凭靠自己。
乌云渐散,天际隐约露出一道霞彩。
郁容不由得微微一笑,暂且放下了一桩心事。
耳畔传来童子喜悦的惊呼声:“好多地踏菜……”
郁容回神,顺着小河的目光,看向乡间小路边沿的草皮,草皮之上散布着点点暗黑透着深绿,水藻样的……生物。
“……地耳?”
郁容忽是来了兴致:“小河,去家里拿淘篓来,咱们去捡地踏菜。”
地踏菜,又名地耳,作中药时叫地衣,平常不易见到,但逢雨后,经常在乡间野地,河滩、草皮上生长而出,如不及时拾捡,被太阳晒一晒,便干缩再难寻觅了。
地耳形似木耳,口感也有几分相近,比木耳更软,吃在嘴里十分爽口。
其含丰富的营养成分,药食兼用。
有明目解热、清神益气之效,利肠胃,疗火烫,治久痢、脱肛……药用价值不凡。
不过,地耳寻常的存在感太低,且旻朝的医者尚未习惯将其入药,郁容几乎都忘了这一神奇物种的存在。
如今遇上了,自得赶紧趁着太阳尚未露脸,尽可能多拾捡一些。
捡地耳是件好玩的、充满惊喜的活计。
将显眼之地的全部捡起了,想再找更多的地耳,就得“众里寻他千百度”了。
忽而在掩藏的草叶间发现一片暗绿,一种喜悦之情便瞬间袭上心头。
郁容一边拾捡着地耳,一边在心里盘算适用的药方,便不由自主地想到了……
炒制、凉拌、打汤,地耳经由诸多手法烹制,堪称风味殊异的一道奇馔。
突地觉察出某些异样。
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在来人扑过来之前,脚步尤其灵敏,霎时避让了开来。
尚未看清对方的面目,如在电光火石之间,某个数日未见的男人仿佛凭空出现一般,突然就冒了出来,一脚将“突袭”之人踹飞了。
郁容:“……”
看到他呆愣的模样,聂昕之伸手将人揽入怀抱,一只手还在其后脊上轻抚了抚:“可是吓着了?”
郁容回神,略囧:“哪有那么容易被吓着。”
他没那么娇弱好不好!比起一些突发状况,某人的神出鬼没才叫真吓人。不过……
郁容弯起嘴角,露出一抹浅笑:“刚刚多谢兄长了。”
尽管那一脚似乎用力过了头,但对方的维护之情须得心领。
聂昕之只道:“他是谁?”虽是一贯没什么波澜的语调,莫名给人一种压迫感。
郁容却心大得很,一点儿没觉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