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一时尚能稳住的军情,疫情是为十万火急,不尽快控制好局面,守不守得住城已在其次,万一……
情势严峻如前次核瘟大流行的程度,何止是仙门镇危矣,西南道危矣,甚者旻国危矣!
适时打住了糟糕的联想。
情况虽不乐观,郁容却觉尚有挽回之力。
起码,这一回有足够的人手襄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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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八百人中有二百人,曾经专门受过应对疫情的“培训”。
尽管并非所有人皆懂得医理、药理,但有培训的经验在,郎卫们执行起郁容建立的防疫机制时,毋需经由太多的“磨合”,即可直接上手,行动力极强。
此前的分组模式,这时稍加完善,便高效地投入到运转中了。
擅医者加入“医疗组”,大大弥补了仙门镇医户严重不足的问题。
“保卫组”不再空有虚名,郎卫们配合着本地坐镇的官兵,将隔离病人的几座宅院严密监守了起来。
“灭鼠组”与“消毒组”的效率得以极大的提高,成果喜人。
出现在仙门镇包括附近村镇的所有鼠类,特别是那上百只的旱獭,灭杀得差不多了。
现如今“灭鼠组”每天要做的就是搜查“漏网之鼠”。
在此情况下,药材,主要是矿物类的,诸如石灰、朱砂与雄黄,严重不够用了。
亏得仙门镇由于地理位置特殊,本地居民主要经营的多是药材买卖生意,药材足够撑个三五天的。
“寻药组”的工作成了至关重要。
南门有来犯西琴军,只得走北门折回西南道。
不过是相隔一个仙门镇,药材资源没什么太大差别。
西南地质特殊,有大量的石灰岩不说,朱砂与雄黄矿洞也不在少数。
经由验证,郁容治腺鼠疫患者,采用的便是罗芝园“三焦辨证”法,理之当然,用的基本方也是解毒活血方加减。
主要组成的药味,连翘、柴胡、葛根、生地等,在这一带山上皆能采摘、挖掘得到。
不幸中的万幸,疫情正好发生在诸多药材成熟收获季。
最紧缺的是冰片。
除了龙岩山那一次,在别的地方没找到第二棵龙脑树。
得亏郁容比较“贪心”,前回遇到龙脑树林时,趁着人手多,便就地析出了不少龙脑香,再从城中药材商人那收集一些,应付千余患者的用药勉勉强强够用了。
有了“寻药组”连夜上山采收的药材,“后勤组”的所有人顿时忙得脚不沾地。
想到此次疫病的传染源是旱獭,与天朝东北大鼠疫时一样,郁容就不得不随时绷紧神经。
一方面反复提醒“情报组”的郎卫,注意所有咳嗽之人,但凡出现咳证的,不作二想,直接采取个体隔离手段。
尽管这个命令听着太不“人道”,但为了全城军民的安危着想,郁容不得不强迫自己硬下心肠。
反正没患肺鼠疫的,隔离一段时日自会放其自由,若万一有肺鼠疫患者……
哪怕是百分百的死亡率,他也不会轻言放弃,竭力救治,尽足人事,能挽回一条人命便是一条。
还好。
到目前为止,出现咳证的没有鼠疫患者,不过是普通的风寒。
郁容没因此疏忽,该治疗的治疗,毕竟体质弱的人更容易受邪毒侵体,有必要提前杜绝更多人感染病菌的可能性。
另一方面,他切切拜托“后勤组”,尽可能地多制作些口罩与手套。
万一真的出现了肺鼠疫,好歹能及时给大家提供更周全的防护。
也省得临时需要这些物什,却是赶制不及。
同时,作为疫情反馈机制的主要构成,“情报组”的责任同样不轻。
郎卫们不但深入疫区,以身涉险,还得抽出几路人手,以仙门镇为起点,像东、西、北三个方向辐射,逐一排查每一个村落、小镇,乃至散户。
一旦发现疑似感染者,即刻上报,配合着“保卫组”将人带至隔离区。
慎之又慎。
不过是为了将疫情控制在仙门镇方圆三十里内,无论如何绝不能将疫病传入旻国内地。
幸而,西南地势险恶,不宜人居,多是散落的村镇,不像乾江两岸的住户,往往挤在一起聚居。
总算没让疫情扩散得太远。
除了官兵、郎卫的鼎力抗疫,仙门镇的居民,很多人也自发帮起了忙。
比如,巧手的妇人帮忙缝制口罩;
药农们上山采挖“寻药组”找不到的优质药材;
没染病的汉子们则做起了劳力活。
郁容一开始挺意外的。
只道西南民风剽悍,不承想大家的精气神也是强勇有力。
遂是意志振发。
大家都在全力以赴,他岂能只因顾忌着鼠疫的恶名,便如何畏手畏脚?
房间逼仄,打扫得却极干净。
阳光透过窗户栅格照入,光线通明,人便待在这窄小的空间,也不觉得憋闷。
角落里,破陶盆里余烬尚温。
燃起的烟,飘散在空气中,透着丝丝硫磺的味道,是辟温丹烧过的气息。
郁容坐在床侧,给躺在草席上的病患切着脉。
患者是个魁伟大汉,可惜病衰得极严重,整个人虚弱而萎靡不振。
“大、大人……”汉子眼露期冀,“小人的病是不是好了些?”
郁容没急着回答,脉诊结束,细细又观察了其面、眼与唇,半晌问了声:“可还觉得热渴得很?”
汉子撑着一股劲儿,急忙回话:“平常不热,就是中午和半夜烧得有些狠。”
郁容微微点头,转头与助手郎卫道:“原本的方子稍作改动,减去柴胡与葛根,换用大干生地,其余照旧,加五钱的元参。”
郎卫点头应下了。
郁容遂又看向患者,面露浅浅的笑意:“曹老哥,你的病情已由至危转至轻症了,只要病情继续稳住,一旦结核消除,便基本康复。”
姓曹的大汉喜极而泣。
郁容见了忙道:“还请曹老哥自持,莫要大喜大悲,伤了心肺。”
说得轻松,事实却是过了好半天,曹汉子才勉强找回了些许冷静。
听了年轻医官的言语,他有些不好意思,更多的是感激之情:“让大人看笑话了,小人……太高兴了。”
说罢,撑着身体便要跪谢,其嘴中喃喃重复“谢谢大人”。
郁容果断阻止了其拜谢的举动,心中是几分叹息、几许感触。
这曹老哥的心情,他其实颇有些许同感的。
短短数日,最早感染的数十患者中,有二十七人因着病情急速恶化,救治不及,便猝亡了。
另有十八位下焦至危症者,无论用什么药,都不见起效,目前余息虽尚存,接下来病情发展到如何地步……
谁都说不准。
贡献度不足,郁容也没法子为哪怕其中一人,兑换到有效急救药。
同在这十八人中的曹汉子,其病症竟然有了明显的好转。
不仅本人欣喜若狂,作为主治大夫,兼本次大疫的主事医官,郁容同样喜出望外,好容易才克制着不让激动的心情流露出来。
有曹汉子这一前例在,意味着往后再遇到类似病患,至少多了一份有效救治的经验。
敛起纷杂的心绪,郁容温声安抚:“曹老哥且安心疗养,我黄昏时再来看你。”
汉子自无异议。
年轻医官稍作收拾,便与之告辞,离开了小房间,走到院子门口,经过“消毒室”作了全身仔细的消毒,换上干净的布衣,这才离开隔离区。
时至孟冬。
西南道的气候条件温暖,大清早的吹着风,也不过只感到丝丝凉意。
郁容漫步走在萧条的街道上,心情是这些日子里少有的不错。
尽管,确认的鼠疫患者达到一千三百人,同时隔离的疑似病例也有近千人;
但,除却至危症者,轻症、重症哪怕是危症的,按照郁容集天朝名医家之长,拟定的外治手法与内治方剂,到目前为止,大多数人不算有明显好转,至少病情暂且稳定了尚不见恶化。
而如今,曹汉子病情的好转,意味着在至危症治疗方面有了突破。
不敢说以后每一例感染者都能救回,只要能做到最大限度地降低伤亡人数,作为主事医官,他的内心多少能得到一丝安慰。
然而,好心情没能持续一小会儿。
郁容倏而听到南城门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心脏便是倏然一紧。
两名“保镖”郎卫,立马贴近其人,沉声出言:“公子,街上不安全,我等即刻护送你至安全之地。”
郁容定定神,扫视着街上路人惊慌失措的模样,不自觉地担起心:“城中百姓……”
郎卫直言:“自有我等将士护全。”
郁容无意识地加快脚步,目光则不受控制投往南城门的方向,轻声问:“这是敌人在攻城吗?”
郎卫静默少刻,终究没有隐瞒:“两方连日僵持,再待上数日,援兵即能赶至,那一群乌合之众许是有所觉察,不敢再熬下去,狗急跳墙了。”
郁容默然。
这些天,疲于应对鼠疫疫情,他根本无暇去想兵临城下的来犯之敌,也不否认可能有两三分刻意忽略,故而对具体的军情不甚了解。
回到落脚的大院,年轻大夫到底忍不住了:“我想去城楼上看看,不知……”
话没说完,便看到郎卫们面有为难之色。
想想自己去了也做不了什么,总不能拿着武器上阵杀敌吧,哪怕是敌人,他大概是下不了杀手的,反倒平白拖累了其他人。
郁容暗叹了声,不等郎卫们回复,话锋一转:“算了,我还是不……”
“某某想去就去,何必顾忌良多?”
一道变态变态的嗓音倏然插入,截断了年轻大夫想说的话语。
郁容怔了怔,下一刻循声看过去,惊喜地唤道:“小叔,你终于醒了?”
聂旦听罢,立马鼓了鼓脸,语气沮丧:“某某也太固执了,一口一个小叔的,把我都喊老了。”
郁容抿着嘴轻笑,一时连仙门镇外的战事也给忘了。
真是,太好了。
小叔他终于醒了,哪怕一直坚信这人不会有事,这段时日糟糕的事情接连不断,郁容有时难免会产生一些自我怀疑。
假死之人一日不醒,他便一日不能真正安心。
如今,看这家伙生龙活虎的姿态,想必那“不明邪毒”已然被吞噬得干净,没留下什么后遗症。
“某某想去城楼?走,我带你。”
郁容赶紧摇头:“不了,我……”
一句话尚没说完,就被人揽着腰身,不由自主地“飞奔”起来。
郁容瞬间黑线。
果然是神经病改不了……咳。
聂旦的步速极快,让某现代人忍不住怀疑,是否真有轻功这般不科学的存在。
以镇为名的城,占地当然也没多大了。
郁容被迫吃了一嘴的风,大概过了一两刻钟,便被聂旦带到了南城楼下。
经过这一段日子,镇守城楼的将士们都认得这位年轻医官的脸,因而并没有人阻拦他上城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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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容头晕晕的,好容易才站稳,闻声便是心里一紧,急声唤:“小叔!”
聂旦回头冲他笑了笑:“我去找点乐子,某某乖乖待在城楼上等我回来哦。”
找什么……乐子?!
郁容就看到某神经病三两下奔上城楼,转眼间就消失不见了,好似……
直接跳下去了?
吓得他当即顾不得犹豫,急忙忙地跟着登上城楼。
“公子小心。”
郎卫的好声提醒,让郁容勉强镇定了心神,迟疑了少刻,便往城墙头靠近些许。
视野之内,血色交错着血色。
“血色”是洋洋一片穿着红衣皮弁的逆Ю晌馈�
数不尽的死伤者,鲜血洒落,流聚成河。
郁容瞄了一眼,脑子里瞬时一片空白,根本什么也顾不得,闭着眼睛连忙转过身。
阵阵呕意,袭上心头。
眼前不是在演电影,是真实上演的一场厮杀!
便在这时,从另一个方向陡然又响起一阵喊杀声。
郎卫惊喜道:“是指挥使大人。”
郁容陡地回过神。
对兄长牵挂甚重、以至这些日子连夜失眠的他,瞬时压下了恶心感,当机立断转过身,几乎是趴到了城墙头,卒然就在泱泱血色间捕捉到了男人的身影。
在同一时间,聂昕之仿佛心有灵犀般,倏而仰起头,目光直直投向了郁容所在的位置。
说着是城上城下,其实两人相距颇有一段距离,不过勉强能看到彼此的身形罢了。
看不清对方的面容,郁容却莫名觉察到兄长的视线,聚焦在了自己的身上。
一时心喜。
他一直担心深入西琴腹地的兄长,会跟聂旦一样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