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容紧盯着密折,眼神却是放空,细看可见其双目透着迷茫。
半晌。
“容儿,”聂昕之低问; “何如?”
郁容回过神,反问:“官家怎么会突然发这道密旨?”
聂昕之没头没尾地说道:“容儿已至弱冠之龄。”
郁容微点着头。
确实再过几个月就是二十整岁了; 却不明白这与官家“赐婚”有啥子关系。
聂昕之遂提醒:“婚律第十八。”
婚律?郁容反应了一小会儿; 陡地意识到对方说的是旻朝婚姻法。
有些黑线。
他就算大概翻阅过律条,哪里会对某一律某几条记得清清楚楚?
“婚律第十八条说啥了?”郁容开玩笑道,“总不会要求年满二十就必须结婚吧?”
哪料,他家兄长听了; 竟点了下头。
郁容张目结舌:“真的假的?”
旻朝的律法居然这么奇葩吗?
聂昕之略作纠正:“满龄不婚者,捐税逐年有加成。”
郁容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 只是收税; 婚律还没严苛到不婚即罪的程度。
尽管还是觉得奇葩,不过有这一道法令在,郁容勉强算理解了官家的“好意”; 忽地想到什么,目光在男人硬朗略显糙的面容流连了片刻。
他笑问:“难不成兄长也缴了这么多年的单身税?”
聂昕之微微颔首。
真的没想到……
郁容不由得哑然:这旻朝婚姻法对单身狗也忒不友好了吧?
“如此规定……不会略显苛刻吗?”他还是不解,“别的不说,有人家境贫寒娶不到媳妇,结果再罚税,可不是雪上加霜了?”
聂昕之回:“有例外不得为婚者。”
郁容闻言有些汗,在这个时代,这种被律法明文规定不准结婚的感觉更惨啊!
“所以,”他拉回话题,视线聚焦在密折上,“官家好意让咱俩少交点税?”
聂昕之淡声道:“朝廷设有媒氏一职。”
媒氏?
郁容迟疑道:“官媒吗?”
聂昕之点头,再没说甚么了。
郁容偏了偏脑袋,回忆着之前看过的风俗志,想起了其中确实有提到过,官媒每年会固定在哪些日子,组织大龄未婚男女相亲会。
现如今看来,这个大龄的标准就是男子二十咯?
福至心灵。
慢了这半天的,郁容总算回过味了,瞥着他家兄长,说甚么婚律纯粹是找理由吧,反正这家伙不也缴了这么多年的税吗,真正的用意怕是……
“兄长担心官媒给我安排相亲?”
私媒什么的,现在在青帘当地是没人(敢)找上门了,官媒的话……
按照当朝昏义,总得要走一套程序,公事公办。
聂昕之沉默了。
郁容勾起嘴角,就说,这男人怎么莫名其妙地带他去宁泰寺求姻缘签。
“还请兄长告知,这道密旨果真是官家主动下的……唔!”
被堵住了嘴巴好半天,差点没断气。郁容费力地从他家兄长“嘴下逃生”了,急喘着气,“忿忿”地瞪了男人一眼——
就会耍赖的家伙!
这时,聂昕之一本正经地表示:“夜深,睡罢。”
郁容不由得无语。到底是哪个大半夜的闹得他睡不着?
吐槽了一通,倏而想起了昏义,他笑着打趣:“我与兄长如今算是无媒苟合吧?”
聂昕之默了默。
也不在意对方是否回应,郁容不自觉地眯着眼,嘀咕起来:“在风俗志上看到,说正儿八经的男男结契,也像男女婚姻一般,有三媒六证、三书六礼。”
不仅如此,还分初婚、再蘸什么的。像他和聂昕之这样“无媒苟合”的,如果想再找别人结契,往往被视为“残花败柳”,不值钱了……囧。
意识到这个“残酷现实”,郁容不自觉地扬起嘴角,语气含笑:“既是官家的旨意,那我回头是不得找个媒人到嗣王府说媒?哦,还得准备聘礼……”
到嘴的话没说完,二度被“堵”住了。他迷迷糊糊地想道:莫非是晚上的饭食补过头了,兄长也太容易激动啦!
既得了官家密旨,郁容便答应他家兄长,届时一同归回京城。
尽管所谓“赐婚”,其实是聂昕之耍了些心机,但看在对方“求嫁”之心特别急切,且诚意满满的份上,他就勉为其难不拒绝了……咳,戏笑之言。
纯粹是,经过这整整一年的“水乳交融”,初时对感情之事心存疑虑的郁容,在不知不觉间完全相信了他家兄长。
按照昏义,自该正式结契,毕竟在这个时代,“无媒苟合”其实非君子之所为。
况,情之所至,则向往合昏,是为理之当然。
打定了主意,却没有立马动身。
身为医者,郁容当是对病患尽职尽责,尤其这回的病人比较特殊,是一帮被拐卖的小孩儿,虽说能治的都治了,但或多或少都有筋骨伤,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不留待观察一段时间,就这么紧忙忙地离开,难免于心不安。
反正,官家没限定他赴京的时日,结契一事也得等行了弱冠礼,时间上不紧张。
聂昕之对此自然理解,便也留理县,如非“出差”,勿论身在何方,不影响他处理公务。
“见过公子。”
正在翻晒着草药的郁容,闻声看过去,微微一笑:“原来是成力士……”乃是逆滥凇翱斓菪「纭币幻叮岸嗳詹患磺谢购茫俊�
成力士略略点头:“甚好,多谢公子关心,”遂是话锋一转,“吾等不日即经小雁京,公子可需捎带甚么?”
郁容没推辞他的好意,道:“还是给匡万春堂的,一箱子药物。”
成力士应下了。
郁容笑着谢了声,视线上抬,不经意地看到对方武弁间的点点紫色,顿时囧了囧。
原来如成力士这样的彪形壮汉,也喜爱戴花麽?
旻朝男性的审美,真是“迷”。
定睛细看,更觉无语了。
犹疑了一下,郁容还是问出口:“冒昧相询,成力士你头上插着的花……”
成力士笑道:“路过黄花坡时看到紫艳艳的一片花开得分外好看,我便折了一些簪在帽上。”顿了顿,又道,“公子若是欢喜,这个时候去摘最好,晚了怕就要凋谢了。”
郁容确实喜欢这花,但不是喜欢它的外形,而是……
“成力士可知是什么花?”
成力士回:“这我倒不知了,屡见野地间生长,约莫最寻常不过了。往常多是夏日见到白花,没想居然还有紫色的,我独爱这颜色。”
迷之审美。
郁容按捺着吐槽之心,温声说明:“此即是曼陀罗。”
显然,成力士对药草一窍不通,面露茫然。
郁容说:“蒙汗药便用它制成的。”
成力士惊讶道:“没想到这小小紫花,竟有如此之能。”
郁容瞥着笑得有些傻气的汉子,嘴角微抽了抽,这家伙没理解自己表达的意思吗?
他干脆直言:“曼陀罗花叶根茎尽皆有毒,成力士还是谨慎以待为妙。”
当然了,寻常接触,不直接服用曼陀罗,也没那么容易中毒。不过,既是有毒之物,稍加注意点为好。
成力士恍然大悟:“多谢公子提醒,我会留意的。”
郁容微点头,没再多言。
等成力士离开,他仰头看了看日头,想到暂且没什么要忙的事,果断寻了个篓子,离家去往黄花坡。
成片盛开的曼陀罗花,不正是现成的药吗!
这玩意儿可不光是用来制作蒙汗药的。
大名鼎鼎的麻沸散亦由它所制——在现代时,大家对麻沸散的成分尚未确定,就推断是曼陀罗或莨菪子——郁容有系统药典,内里收录的麻沸散方,巧妙地将二者作配伍之用。
这段时间,郁容一直在研究骨病,治骨病难免需得“手术”,麻醉药不可或缺,毕竟可不是谁都能做关二爷。
他之前没专门研制过麻沸散,赶巧遇上了曼陀罗,有空暇时倒该琢磨琢磨了。
没多久,人便到了黄花坡。
说是坡,其实就在城内,距离他暂住的地方不远,是类似“街心公园”的存在。
穿过细竹林,顺着池塘往前走,果见小坡上一片艳紫妖红的。
艳紫是紫花曼陀罗,妖红是红花夹竹桃。
好麽!一个更比一个毒。
郁容摇了摇头,不多想了,采摘起紫色的花朵。
一般而言,曼陀罗花会开放得更晚些,约莫是理县的气候偏暖,或者今年气温比较高,满坡怒放的花朵,着实精神抖擞。
既是无主之物,郁容采摘起来就毫不客气了。
“美人……”
听到背后这一声叫唤,郁容完全没意识到对方叫的是谁,无意识地皱了皱眉,对流里流气的家伙十分不感冒。
“美人!”
年轻的男声靠近了一些。
将采摘的鲜嫩紫花放入竹篓,郁容转身循声看去。
丈余外,十八九岁的小青年笑得……大约是自以为风流的感觉?满身杂采,愣是撑不起锦衣,颇有种野鸡装白鷴的意味。
“野鸡”青年对上郁容的目光,顿时笑得更欢,忙又开口唤:“美……咳,”像是意识到不妥,改口道,“见过大姐,小生这厢有礼了。”
郁容:“……”
啥?原来美人叫的是他?大姐……
靠……咳!喊谁大姐呢?
“野鸡”青年见郁容没搭理他,殷切地出言提示:“想必您是不记得小生了,花朝之日,您曾仗义救了小生一命,大姐可还有印象?”
花朝……对了,他救过两个捣马蜂窝的家伙。
“大姐救命之恩,小生没齿难忘。”“野鸡”青年继续道,“小生一直四处打探大姐您的消息,可惜月余仍渺无音讯,”遂是喜形于色,“不承想,今日于花前美景中,竟与大姐重逢……”
郁容觉得额角一抽一抽的。
“大姐”“大姐”的,这家伙要是再叫一声,信不信他真要揍人了。
第128章
“大姐”是对年轻女性的敬称; 从这一点看,眼前这流里流气的家伙; 倒也算懂得礼数。
可惜再知礼; 架不住他眼瘸!
“野鸡”小青年还在滔滔不绝,热情洋溢地表达着,他满腔的感激与此番“重逢”的喜悦。
“堪称缘分儿; 大……”
“姐”字未来得及脱口,便是“扑通”一声。
小青年眼白一翻,晃晃悠悠地扑街了。
绝对不是郁容忍无可忍而出手打昏对方的。
“请公子恕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郎卫,低头拱手告罪; “属下来晚,竟让宵小之徒伺机靠近了您。”
郁容连忙出声; 劝解:“邹力士言重; 这不过是一文弱书生,过来也是为感谢我当日为其施治之举,应该不是歹徒。”
邹力士是一板一眼的性子,行动果断; 干净利索地将昏厥的小青年束缚,神态严肃——
“指挥使大人特有指示; 狼虫虎豹、不知凡几; 但有不明身份者接近公子,皆视为居心叵测之辈。”
郁容闻言囧了,他家兄长也太小心; 过了度吧?
想是这样想,也没阻止邹力士的行为。
比起素不相识、身份确也未明的陌生人,他还是看重自家保护欲过头的兄长。
尽管这满口“大姐”的家伙,看着脑子好像不好,应该不是什么坏人。
但也说不准,万一呢……
毕竟聂昕之不是寻常人。
郁容可不想来个“万一”,让人拿自己当突破口,威胁到他家兄长的安危等。
退一步说,对方果真没有恶意,逆Ю晌酪膊皇乔钚准裰剑槊髁似渖矸荩匀痪头湃恕�
于是,邹力士像拎只野鸡似的,将五花大绑的小青年给拎走了。
黄花坡附近,只剩郁容一人。
目送着邹力士的身影消失在细竹林里,他环顾了一圈,没看到除自己外的第二个人。
但,一想到邹力士的说法,他家兄长下达的对自己“严防死守”的命令,说不准在哪里藏着别的保护之人。
又是感动又觉无语的,真真一言难尽。
暗自摇头,郁容敛起乱七八糟的想法,注视着眼前的一片姹紫,心思重归到曼陀罗上。
一边细致地挑选着药用之花,一边盘算着方剂与用法。
除却用于制作蒙汗药与麻沸散,曼陀罗花药用的功效也是颇多,譬如贬义十足的狗皮膏药,少不了曼陀罗花的成分。
其实狗皮膏本无错,对治疗风湿痛、关节炎,包括挫伤肌肉痛等,效果十分显著,可惜某些江湖郎中爱拿它的名头坑蒙拐骗,导致其声名远扬,却是臭名昭彰。
……扯远了。
眼看竹篓装了满满的曼陀罗花,郁容果断打道回府。
回了后,趁着太阳尚有余温,顺手将紫花撒放在竹匾上晾晒。
遂取水清洗一番,回房换了一套衣服,推开门就看到男人坐在主位上,低眉翻阅着一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