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草原上仍然空空荡荡,不到日光最强烈的正午时分,羊群必然不肯大规模出现。
在这冗长无聊的等待之际,既然聊起了铅箭,丘比特便一时兴起,多说了些关于箭的传闻轶事。
其实他是不常用铅箭的。
象征爱情的金箭已经能把人折磨得死去活来了,再用铅箭就苦大仇深了。
印象中,除了送给达芙涅一支,倒也没给过旁的谁。
金箭他倒是送出过千千万万。
其中最有名的,应该是冥王的那一支。
——哈得斯,那地府之王。
说来都是荒唐,那素来无情无欲的冷面神中了金箭后,居然对一个小姑娘燃起了难以收拾的爱情,不由分说,直接把那小姑娘拐带地府去了。
后来,还是小姑娘的母亲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她捞回来。
说起缘分的事情,有时候真不是他能把控得了的。
不过,哈得斯和那小姑娘好像现在生活得还行。
丘比特不由得轻笑一声。
“若是将来有机会拜见冥王殿下和泊尔塞福涅夫人,定当得问个好才行。”
普绪克唏嘘一声。
她怎么感觉,跟着丘比特那么危险呢?
他的仇家……仿佛有点多。
而且,这人天生散漫惯了,以后还要继续我行我素下去,指不定还要弄出多少对怨侣来。
她不禁摇头叹道,“你可也有点不乖。”
丘比特顿时笑了。
他漾起些缱绻之色来,扬起她的手背吻了下,“……那普绪克,你管我吗?”
两人又谈到旖旎之处,普绪克不由得又浑身不自在,急着就想找些别的说辞来。
诚然,他们总没法儿正常说话,谈什么都像情话,在哪里都像度蜜月……那独属于爱神的气息无时无刻不弹拨她过敏的神经。
好在此时日头曝晒,金球般的烈日直挂头顶,一天中阳光最充足的时刻到来了。
河岸对面的金羊群,如铺在大地上巨大的柔软地毯,流淌着金色的光泽,圆润而不刺眼。
它们的身上,就是稀世珍宝——黄金羊毛。
普绪克探着身子,紧攥树枝,为这叹为观止的奇景呼吸一滞。
不必贪心,只需一缕,她的任务就圆满完成了。
首先横在她面前的困难,就是那道湍急宽阔的河流。
普绪克用脚尖浅浅地试了一下,河水冰凉刺骨,且河底有淤泥,没有一艘坚实的船是决计过不去的。
可这岛上空荡荡的,皆是脚踝高的草,树也没有几棵,又该怎么寻找木材造船呢?
普绪克祈求地瞟了眼身后那人。
丘比特轻缓地摇了摇食指。
“这次可不能直接带你飞过去。”
河底的河神,草地上会说话的小精灵,甚至飘飞的蝴蝶……都是阿芙洛狄忒派来监视他们的。
直接飞过去,一定会露馅儿。
普绪克略略有些失望,本以为自己带了个绝佳的帮手来呢,没想到只是个摆设。
她灰心地划着河水,“那我要怎么过去啊,直接游过去?”
水,她倒是会的。
但从河水那冰寒刺骨的温度,以及河底密密层层的水草来看,直接游过去并不是一个绝佳的选择。
丘比特在旁边闲淡地说,“就算游过去也没用,会被羊群撞成筛子。”
他随她半蹲下来,指向金羊群那遒劲的犄角儿,以及庞大的数量。
普绪克肃然盯了盯。
什么意思,真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然而看丘比特脸上那安详的表情,游刃有余,仿佛只是把困难点出来叫她知道而已,却并不犯难。
普绪克不禁也闭眸一笑。
他这是早就有了对策,存心叫自己着急。
之前挑谷子时她已经犯了傻,这回可不能重蹈覆辙了。
普绪克的小手拽着他的衣角,明知故问,“真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啦?”
两人这般近距离地说话,一股若隐似无的微热洒在他的耳朵上,果然叫他卖关子的心稍微收了收。
丘比特反握住她的手。
他含笑说,“其实,想要徇私舞弊,也不是不能……”
……
想要在正午时分光明正大地采黄金羊毛几乎是不可能的。
水流深不见底,羊群很猛恶,以一敌千的勇士也未必能做到。
巧取黄金羊毛,必须要等到黄昏时分。
等到日暮西沉,这片土地重归寒冷萧瑟时,才能动手。
*
与此同时,奥林匹斯光辉的神殿中。
那高高在上的天公宙斯正坐在宝座上,透过云海鸟瞰凡间。
他的脸色不像平时那样慈祥,隐隐发黑,手中的闪电法杖也闪烁着令人害怕的光芒。
十二主神皆依次序而坐,小心翼翼不敢吱声。
“渺小无知的凡人……!”
天公之怒振聋发聩。
从云海往凡间望去,一片人迹喧嚣的半岛上升起一阵小小的尘烟——不是别的声音,正是宙斯本人的神像被连根拔起的动静。
这个城邦好像刚刚经历过王位更替,数日之间,不单宙斯的神像,雅典娜、阿波罗……等一干主神的神像都被勒令推倒,化为尘埃。
自从百年前的大洪水发生后,这样不敬神的事情已经罕有发生了。
如今却重演。
昨夜,为了表示神灵的愤怒,宙斯的一道闪电已经朝那座城邦劈了过去。
然而,这并没有改变什么。更多的神像被推倒。
战神阿瑞斯持起长矛,“父神,让我直接下去,毁灭那座城市,教训一下那些不知所谓的凡人!只有血的代价才能让他们醒悟!”
雅典娜立即出言:“不行,阿瑞斯,你太冲动了。毁坏神像的只是少部分人类,咱们不能像当年的大洪水一样,把所有的人类都毁灭。人类是我们的孩子,我们需要他们。”
众神争论不休,阿芙洛狄忒瞥向凡间那座城邦,不由得美目微微一皱。
这座城邦,她怎么那么熟悉呢?
是了,跟她儿子扯上关系的那个普绪克,好像就是来自于此……
第37章
科尔喀斯是片无人区; 一天可以容纳四季,温度变化十分剧烈,中午热得像沙漠; 早上和傍晚却可以冷得比冰川。
不过,这只是对脆弱的凡人而言。
在神的眼中,如履平地。
按照丘比特的指点,普绪克等到傍晚羊群休憩后; 才去把零零碎碎的黄金羊毛拾起来。
那黄金羊毛不愧为稀世珍宝,握在手心里; 如同握着缕缕阳光。
它们会流动,会呼吸,仿佛每一根毛都有生命; 散发着无穷的魅力。
凡人都有贪婪之心,乍然见到这样的珍宝; 很难把持得住。
采了一次; 就想采第二次。
难怪古往今来,许多勇士都为攫取黄金羊毛失了性命。
普绪克微微唏嘘。
她身处河边,弯着腰; 臂间捧着柔润光泽的黄金羊毛。
徐徐河风扬起她翩跹的裙摆,仿佛给她本人也镶上了一层金色的剪影。
普绪克本来就生得极美; 伫立在这落日霞光中,为光灿灿的羊毛所映衬,更比之前添了几分明艳的神采。
这般俏丽的影子倒映河水中; 使得河水也泛起一大片涟漪。
一个不小心; 她头顶的环形花冠落在了水面上。
普绪克一急; 纤丽的手指刚要去捡; 河底忽然咕噜噜几声; 浮上来一长发、瘦削的男子来。
“美丽的小姐,这顶花冠是你的吗?”
那人看起来年纪不算大,生了一双尖尖的精灵长耳,浑身的皮肤都是绿色的,像河里飘飘荡荡的水草。
普绪克惧然,这应该是……河神?
丘比特说过,这岛上有美神派来监视她的河神。
不过年龄仿佛对不上。
普绪克勉强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花冠接过来。
“谢,谢谢您。”
那个男子痴痴地瞧着她,水淋淋的头发贴在他的鬓间,神色激昂又有点紧张,仿佛自言自语地说,“爸爸果然没有骗我,这世上真的存在这样赏心悦目的女孩子……”
紧接着自报家门道,“我是河神之子,很高兴为您效劳。”
普绪克瞥着那男人。
也不知是她长久在丘比特身边还是怎地,只觉得男人长成他那样才是舒服的。
眼前人的幽绿皮肤,看久了,竟觉得密密麻麻,浑有些恕�
普绪克礼节性地轻点头。
“您……好。”
那个人欣悦地笑,似乎为这简单的两个字所鼓舞,身子迅速往前移动,一条条墨绿海藻般的触手蔓延上岸。
普绪克一惊,她生性畏惧这些触手似的东西,下意识就往后缩了缩脚。
“哦,别怕。”
河神之子一边追逐着她,一边惊慌失措地说,“我只是想吻一吻您的手背而已。”
他的手臂从水里露出来,长满了绿乎乎的鳞片,每一片都很小,和他的脸型一般瘦狭,覆盖着一层粘液。
普绪克终究还是没能战胜对陌生人的恐惧。
便是当初的丘比特,她也是花了很久才摒弃恐惧,才敢与他交流。
素不相识,她如何敢把手伸出去叫那人吻。
“多谢您的好意。我想……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说着她转身欲去。
不过河岸线比她想象中要冗长,那河神之子依旧在紧追不舍。
那人藤蔓般的水藻触手沿路趴上岸来,墨绿的汁液浓稠欲滴,表明他对眼前的女人已经渴望到了极点。
“不要急着走。您还没告诉我您的名字,您又为什么来到这里?”
河神之子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
水藻触手蜿蜒而上,几乎要缠住普绪克的双脚。
“嗯,您是凡人?我第一次见到如您这般美丽的凡人……”
“您为什么这么害怕我?”
普绪克被脚下软塌塌的东西弄得心惊肉跳,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了草丛中。
她没想到,在这样一片荒僻的岛屿上,也会被人纠缠。
正当无助之时,猛然腰间忽紧,随即双脚悬空,一只有力的手把她带离了地面。
却是丘比特来了。
他一双颀长白翼翩然而飞,睨着河面上的人。
“僭越了。”
丘比特声线清冷,眼皮下垂,神色少有这般晦暗的时刻。
而他就算沉着脸,也可以镇定下普绪克此刻焦灼的窘境。
那自称河神之子的男人也被这股疾风一激,猛不迭地往后踉跄。
“你是谁……?”
他这半句还没问出口,就见丘比特的手扣在姑娘的腰间,而姑娘两只手都空着,却不躲不闪。
两人的关系,不言而喻。
他那水溜溜的唇瓣抿了抿,像是瞧食物似地瞧着普绪克,心虚,嫉妒,又好像不太甘心。
“哼。”
河神之子眼见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一个猛子扎回到了河底。
直到河面上重新恢复平静,丘比特才把普绪克放下来。
他轻蔑地望着河水,沉沉说,“这些乌七八糟的精灵终年泡守在这荒僻的地方,见了女孩就跟捡到宝似的,也当真不堪。许是河神从水底望见你的背影,这才浮上水面来,意图不轨。”
说着他面色重新柔和下来,怜惜地吻了吻普绪克的额头。
“也怪我,不应该让你一个人来这儿捡羊毛。可吓着了?”
普绪克双肩微微发抖,本来是吓着的。
但爱神的吻宛有奇效,轻柔的唇瓣只一接触她的额头,恐惧就顷刻间被驱散了。
普绪克眼角一湿,主动环抱上了他,两手就糯糯放在他的肋骨之上。
“没有。”
她不免一时感慨,“没想到采金羊毛的艰难,还不止任务本身啊。”
丘比特宛然一笑,淡淡地弹了弹她的眉心。
“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来是没吓着。”
丘比特与姑娘漫不经心地说着话,顺手把黄金羊毛接过来帮她抱着。
他回头去,明烈的眼神又盯了盯看似平静的河面。
临近傍晚,暖融融的日光消失了,岛上再次恢复了严寒。
等夜幕降临,还不知有多少东西蠢蠢欲动。
丘比特不声不响地敛去眸底凛光。
他揽了普绪克的肩,轻轻一提,便把她升到了一片云上。
“走吧。咱们该离开了。”
……
两人走后很久,平静的河面才再次咕噜噜地发出一阵猛烈的水泡。
一老一少浮上岸来。
他们都是一身墨绿的皮肤,生着长长的尖耳朵,只不过老者长了一圈胡子。
河神仰着下巴,满是焦虑地眺望天边消失的背影。
只听身后的儿子不住感慨,
“真可惜啊,那么美丽的姑娘,成别人的了。父亲,你刚才为什么要拉着我?我要是把她抢过来,这会儿她已经是我的了。”
河神沉着脸回过头来,不由分说,就重重地给了儿子一拳。
“不知所谓!”
前日,阿芙洛狄忒确实派了神使过来,说是有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