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下去吧。”桂臣雪接过木盒,示意下属离开。
他慢慢打开木盒,就见盒子里栖息着一只色彩斑斓梦幻的蝴蝶。但是这蝴蝶羽翼破碎且近乎透明,与寻常蝴蝶截然不同。而且木盒盖子打开,也不知飞走。
桂臣雪哪怕也算的见多识广,看到这只蝴蝶,脸上也难掩惊讶之色。
若江笠在此,必能认出这蝴蝶的来历。
此蝴蝶名唤循香蝶,乃是一种幻术所化。顾名思义,便是能够根据给出之物,依照气味寻找到该物件的主人。循香蝶能够上天涉水入地,无视玄气等级,目标哪怕逃至天涯海角,即便尸沉深海,也能它被寻回。
要“养”出这么一只循香蝶,可是个大手笔。
没想到长公主手中居然有循香蝶。
桂臣雪此时脑子浮现的,却是前番在朱府柳树堤岸边捡到的那只草蚂蚱,可惜这循香蝶来得太晚了,他那个螺旋纹锦盒,连带着放在里边的所有纪念品,都已经被偷走了。
大概是老天爷也不想他找回挚爱吧。越是遗憾,越是难忘。
算了,多想无益。
抛开杂念回到现实,桂臣雪将那串紫檀佛珠放入木盒中,盖上木盒。
只需要三个时辰,他就能借由这只循香蝶,顺藤摸瓜揪出他想找的人。
另一边,江笠收拾好祭拜需要的物件,在夜色降临之际,与别蜂起一起登上后山祖祠。
夜幕擦黑,繁星点点。
璀璨的星光如碎钻点缀在上山之路上,从树杈叶缝中透出琉璃般的光华。
月凉如水,草木静肃,阔大的叶子如铁片般凝固在阴影中。
平整的青石层层垒出一条通往山腰江家祖祠的台阶。以别蜂起的修为,不过半个时辰便能抵达目的地。
就见前面视野开阔的一片场地上,屹然静立着一间黑瓦白墙红廊柱的方形房屋,屋前一对火光幽幽的红灯笼,两只或坐或蜷的石狮子,红漆大门上端挂着一块横匾,上书:江家祖祠。
“这祖祠乌漆抹黑的,怪吓人的。”别蜂起感叹道。
“不要乱说话。放我下来了。”江笠低声道。
别蜂起一手扶着江笠的腰,一手托着江笠的腿弯,一脸无辜地眨眨眼睛。
不过,在江笠沉默的注视下,他终于还是恋恋不舍地松开手。
“这里好黑啊,小书生你是不是很害怕,你老实说,我不取笑你,来,我抱紧你。”
“不必。”江笠很平静地整理着衣襟。自家的祖先有什么好怕的?而且这里也不黑,不仅不黑,还堪称烛火通明。
“你不怕,我怕啊!要不你抱紧我?”别蜂起笑嘻嘻道。
江笠虚眼瞥了别蜂起一下。
别蜂起:“哈哈哈,活跃一下气氛嘛。”
江笠整理好衣襟,举步推门走进祠堂,别蜂起赶紧随后跟上。
祠堂中左右亮着成片油灯烛台,照的一室明亮耀眼。跨过高高的门槛再往内走,入眼便可是一张方形长桌,桌上是被香火供奉着的众多灵位。前端悬挂黑紫色庄严布幔,左右下垂四面篆镀佛经幡幢,气氛肃穆森严。
江笠熟练地从方桌抽屉中取出香烛摆放好,又烧去一些纸钱后。二人一起跪在蒲团上,给先人恭敬地上香并磕了三次头。
“好了,到这边来。”
江笠起身走到左边角落,再次跪下。这一次,他的神情不仅肃然,同时更隐约透出一丝悲伤。
显然,左边最下排摆放的就是他父母亲的灵位。想到亡人是由偏门入的宗祠,江笠心中总是不好受。
别蜂起不知江笠心中所伤。他跪在江氏夫妇面前,却很是紧张。虽然岳父母已经去世,但是拐了人家宝贝儿子,总是难免心虚,没想到这种丑媳妇见公婆的心理居然也会出现在他身上,他就担心天上两位老人家看不上他。从前他揽镜自照时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好青年,现在却有点没底气了。
“父亲,母亲,我是小笠,我来看您们二位了。”
江笠的声音在安静的月夜中显得磁性,温柔,就如他过去说话一般。他是孝子,从未忤逆父母之意,他父母亲怜爱他,在生时把他当眼珠子爱惜。彼此这份情谊,非一言能尽。
“虽然孩儿如今容貌更改,但是血脉之情,又岂会受此左右。母亲,孩儿听你的话,没有去寻那人的麻烦。昨日之日不可留,昨日种种昨日死。前尘往事皆已摒弃,孩儿不会再与之纠缠不休,尤其是那个人。本是一段孽缘,又何必分辨出因果?如今孩儿侥幸得以重获新生,必要好好把握这得来不易的机会,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天地浩大,我当如飞鸿游鱼,逐风逐水,自由自在。还有,阿钰也在我身边,他已经没事了,他没有变,一直都追随在我身边,我不是一个人,你们放心吧。”
江笠说着,将目光投向身旁与他并肩跪着的别蜂起。
别蜂起正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轮到我了吧?快给岳父岳母介绍一下他们英俊正直的好女婿啊!
看着别蜂起这心急的模样,江笠忍不住哑然失笑。
他的目光柔和如同月华,波光粼粼中倒映着一个别蜂起。
这个人,在他最无依无靠,风声鹤唳的时候出现在他身边,由着他欺负,由着他捉弄,却时时刻刻如同一个太阳般,源源不断地把自己的温暖与光明传递给他。
当他知道,他是故意将他引入后山,想借鹿虎兽杀了他的时候;当他在茶陵城与沈少昊博弈却向他隐瞒自己的打算的时候;当他坦然将得来不易的蛟龙麟交给自己的时候;当他要求他不能看他写给桂臣雪的信笺的时候;当他说出他的真实身份的时候;当他什么都没说就跟着沈少昊离开的时候……那么多次,他都选择无条件地信任他,包容他。
他不是铁石心肠,不知好歹的人,岂能践踏对方这份心意?他看了又看,试探了又试探,今日终于可以确定。
这一次,不会再看错了。
这个野小子是别蜂起,不是桂臣雪。
江笠找到别蜂起的手,轻轻攥住。
“我遇到了一个挺好的人,父亲,母亲,孩儿已经跟他成亲了。”
“见过岳父岳母!”别蜂起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喊出来。
江笠噗嗤一笑。
别蜂起有些不好意思:“别笑啊,我正严肃着呢!”
江笠点点头:“二公子,别紧张,我母亲就喜欢你这样活泼好动的。”
别蜂起脸上一喜:“真的?”
江笠:“活跃一下气氛。”
别蜂起:“……”这话怎么有点耳熟?
别蜂起干咳几声,心知自己表现的就像个毛头小子。不行,一定要稳重,要拿出男子汉的气概,要在气势上跟小书生决出今后的家庭地位!
“岳父岳母在上,小子别蜂起,乃是北方竞陵城芜地堡堡主第二子,已经跟小书生成亲一年多了。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爱护他,绝不让他受一点委屈!”
说着,又凑近江笠耳边咬耳朵:“江笠,我别蜂起护你一辈子!”
趁着江笠愣神之际,他飞快在江笠脸上啄了一下,然后飞快跪坐回原位。
江笠愣了愣,随即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拽过来,仰头就堵住他的嘴。
两人交换了一个情意绵绵的亲吻。
一吻过后,别蜂起面红耳赤,眼神都迷离了。
江笠勾唇笑出一点邪气。他摸摸别蜂起的脑袋:“夫人,你这样识大体,为夫很满意。”
别蜂起龇牙:“我才是……”
江笠挑眉:“嗯?”
别蜂起嘁了一声:“夫人就夫人,不就是一个称呼嘛,老子照样一手遮天!”
“怎么样,我表现的还行吧?岳父岳母应该满意我吧?”走出宗祠,别蜂起一路拉着江笠叽叽喳喳地问长问短。
江笠满脸敷衍地点点头:“不错,不错。”
别蜂起一边走一边摸摸自己的脸,又整整自己的衣服:“我今天特地焚香沐浴还换了套正式的衣服,我琢磨着形象应该很不错……”
江笠只是轻笑,不搭理他,由着他一个人在那嘀嘀咕咕的。
二人说说笑笑的声音渐渐被夜风吹散,直到影子没入山林,江家祖祠再次恢复宁静,一个银光奕奕的挺拔身影才从梧桐树丛后走出来。
月光反射出来人的一身铠甲,在他那对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眸中,正充斥着极度的震惊跟难以置信。
第51章 城门道口追故人
翌日
拜祭完双亲,了却一桩最大心愿后; 江笠与别蜂起便收拾好行装; 只等天一亮; 城门一开; 便直接离开。
江笠已经听说沈少昊提前醒来的消息了,然而朱太守还没有动作,也没有发布关于别蜂起的搜查令; 可见这一把他押对了。无论如何; 银雁城是非之地,不可久留。
此时天方破晓,城防甲士刚缓缓拉开城门; 街上行人稀疏,多是赶集做买卖的农家人。一辆马车哒哒行来; 并不怎么引人注目。
然而当它走到城门口时,却突然被城防甲卫交叉长戟,拦了下来。
赵侍卫长坐在骏马上; 脸上难掩惊讶。他提前来探过路,城门这边并没有什么异常啊!
而且就眼前这架势看,拦路的也就小兵两三只,并未加重防守。这些城防甲卫难道只是例行检查?
别蜂起已经易容成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车夫; 他不动声色地环顾了城门四周一圈; 暗暗将手按在腰间佩刀上。
看到这阵仗,许多路人都纷纷停下动作,驻足张望。
“别乱; 静待其变。”身后车帘中传来江笠平静的声音。
别蜂起将手收了回去。
那些甲卫拦住马车后,赵侍卫长等人上前沟通询问,他们也不肯多言,闹得赵侍卫长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军靴碾压石子的坚硬声响。
城防甲卫们像潮水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路来。
一个挺拔英伟,身披银光铠甲,戴半边面具,高束一头银发的年轻将士越众而出,停在江笠的马车面前。
此人一出现,立刻在路人中引起一阵不大不小的轰动。周围飞快聚集起许多看热闹的路人,一时竟让江笠的马车进退不得。
……居然是桂臣雪!
别蜂起心脏一缩!
其实比起沈少昊,他更纠结眼前这个人,毕竟此人是江笠的“过去”!现在这个人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这里,堵住他们离开的道路,又是什么意思?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桂臣雪的目光越过人山人海,静静地落在那辆安静的马车上。
是你吗,江笠?
在我还未想好该如何面对你的时候,你便一声不响计划离开,再不肯与我相见是吗?
可是我却想再见你一面!
昨天晚上,他循着循香蝶的飞行足迹,找到了江家祖祠。在那里,他听到了让他想都没想到的真相。
李轻舟就是江笠!江笠就是李轻舟!
那个在寒山寺初见时,被他错认为江笠的少年,居然真的是江笠!
可是为什么他的骨龄却只有十七岁?世间岂有什么玄功妙法,能够使人时光倒流?他想了一夜,还是想不明白!
他在朱府柳树堤岸边拥抱过他,他为他折了那只草蚂蚱,仿佛是对他有着情谊的,他又写信笺骗他到寒山寺见面,就是为了看看所谓青烟绝影线是真是假。在他回银雁城的那场碧海酒楼接风宴上,那个帮助斩钰逃脱的人,原来也是他!
是啊,除了他,还能有谁这么了解他呢?
他知道他还活着,却万没想到两人会以这种面目相见!
以为他死去的时候,他心如刀割,痛不欲生。他为他一夜白发。
知道他还活着的时候,他欣喜若狂,仿佛久旱逢遇雨霖,干涸的灵魂突然起死回生。
他为他生而生,为他死而死,一颗心全都系在他身上。
可是他不肯认他,他一直用一种看待陌生人的眼神看着他。他知道他是桂臣雪,知道他为他心伤难过,几次濒死,但是他视而不见,他的心里早已没有了他!
他甚至还让斩钰杀他!
他与他之间,难道只能反目为仇,再无再续前缘的机会了吗?
这叫他怎么甘心!他明明那么爱他,为什么最后却落得如此结局!
为什么上辈人的恩怨,却要让他们二人来承担!
他恨自己姓桂,恨他姓江!如果可以,他真希望自己只是个普通百姓,哪怕像斩钰一样当个孤儿奴仆,至少也能长长久久地陪伴着他,不必总是压抑着自己的感情,不必在两难的抉择中自我折磨。
可惜天意弄人!
桂臣雪的眼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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