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三吉说:“你可能对他有点误会。”
“什么误会?”
凤三吉说:“燕朝的确有个皇帝叫容韵,不过他当皇帝的时间,不足一个时辰,可说是有史以来,最‘短命’的皇帝了。”
陈致心咯噔一下:“短命?什么意思?”
“刚即位就禅位,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当皇帝就为了听群臣喊一声‘万岁万岁万万岁’过瘾呢。”
陈致昏迷的时候,脑子一直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思绪不胜清晰,如今用起脑来,也颇感力不从心,只好让凤三吉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一遍。
凤三吉便将他昏迷之后,发生的事详详细细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只是有些地方,他说得语焉不详,听得人云里雾里。陈致问:“你不是说叛军围攻四明山吗?什么是不了了之?”
凤三吉说:“坊间有两种传言。一说四明真人大显神威,将叛军打得落花流逝。一说叛军与妖魔做了交易,得到邪恶的力量,将陈真人师徒打败,并关到了地府。”
陈致说:“若是我没有理解错,此处的地府,应当是魔域般的存在。”
凤三吉说:“以阎罗王一贯的为人出事作风,这不会迟早的事儿吗?”
陈致想了想,觉得十分有道理。但除此之外,其他的话就很没道理了:“为何是坊间传言?你身为神仙,难道这点事情都打听不到吗?”
凤三吉委屈地说:“那也要我有时间去打听啊。为了保护你,我已经整整两百年没有出谷一步了,你听到的这些消息,还是我让鸟儿去集市探听回来的。”
陈致不可置信地说:“难道这么多年,都没有其他神仙来探望你?”
凤三吉更委屈:“你喜欢这里吗?”
陈致抹了把汗:“嗯。”
“那你留下来陪我吧。”
“……我刚刚可能被热出了错觉。”陈致拍拍屁股起身,“我去找容韵。”
凤三吉说:“两百年过去,容韵早已作古,你去哪里找他?”
陈致道:“魔域。”
去的路上,陈致总结了一下当神仙的好处,其中最显而易见的一点,就是不怕睡懒觉。就算不小心睡过了头,也不用担心照镜子的时候会认不出自己。当然,坏处也是显而易见的,尤其是,他在乎的那个人并不是神仙。
陈致来到地府门口,正要往里进,就看到仙童走出来。
“陈致?”仙童兴奋地叫起来。
“……”准备以同样的呼唤来回应的陈致突然想不起仙童的名字,“好久不见。”
“两百年,整整两百年。”仙童说,“你身体恢复得如何?”
陈致说:“已无大碍。你为何在此?”
仙童说:“容韵从地府逃跑,阎罗王叫了我们一道找人。”
容韵?
陈致整个人都激动起来:“那你找到了吗?”
仙童道:“没找到。”
陈致转身就要走,被仙童拉住:“你去哪里?”
陈致说:“我去找。”四明山、杭州、京城,甚至化外之地,他脑海中闪过许多地方。
仙童说:“别着急,先听我把话说完。我虽然没有找到他,但是他自己回来了。”
陈致立刻冲向地府。这次仙童没抓住他,只好跟着一起往里跑。
他跑得极快,带着一身仙气,犹如闯入老鼠窝里的猫,吓得许多鬼魂四处乱跑。
动静太大,惊动了阎罗王、
一见是他,阎罗王的脑袋大了三圈:“仙人为何又来?”
陈致强忍着激动的心情,说:“我想见容韵。”
阎罗王说:“迟了。”
陈致脸色顿时刷白:“何意?”
阎罗王说:“就在半刻钟前,他已经喝下孟婆汤,投胎转世了。”
仙童跟在陈致后面,刚好听到这句话,脱口道:“这么快?”
阎罗王面色不佳:“为免再生事端,自然让他走得越快越好。”
仙童见陈致失魂落魄的样子,便问道:“那他临走前,可有说什么?”
阎罗王说:“他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陈致与仙童异口同声地问。
阎罗王卖关子道:“除非仙人答应以后没事别来地府,有事更别来地府,我才说。”嫌弃之意,溢于言表。
仙童还是头一回鼻子碰灰,幽幽地说:“地府开门接客,何必拒人以千里之外?”
阎罗王说:“我们接鬼不接神。”
陈致急于知道容韵留下的请求,二话不说答应下来:“他到底有什么请求?”心想,总是阎罗王不肯做,自己也可以想办法助一臂之力。
阎罗王说:“他希望转世之后,名字叫燕北骄。”
仙童:“……这算什么请求?不是应该要个好出身好家世吗?”
陈致沉思良久,才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地说:“我懂了。”
崔嫣结识了陈应恪,容韵遇到了陈悲离,唯有燕北骄,只是听闻过陈致,却毫无交集。
第89章 未践之约(九)
陈致离开地府时; 犹如行尸走肉。仙童以阎罗王施了什么法术; 逮着人质问了半天; 闹得阎罗王差点大叫“讹诈”!
两位仙人被十分不体面地丢出了地府。
仙童见陈致失魂落魄地坐在石头上仰面发呆,过去安慰他:“其实转世叫燕北骄也不错,好过叫史陈致。”
陈致:“……”不想接这茬; 但是心情多少有些触动。比起大不幸,如今还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至少,他安好; 他还在。
这么想着; 便拍拍屁股,飞向天宫。
仙童跟在后头; 搜肠刮肚地说笑话逗他,无奈抛媚眼给瞎子看。
到了天宫; 有过路神眼尖,认出陈致。刚到黄天衙外头; 就有大群神仙闻风而来,争相问好。陈致勉强打起精神应酬。
话说了三句,就有神仙打听赤焰谷; 是否如传说的那般鸟语花香。
陈致暗道:分明是鸟语肉香。活物进去没多久; 就能喷香喷香地上餐桌。
又有神仙说起那场诱补乔奣的大战。
陈致自己也好奇得很。他中途离场,压根没看到大结局。问凤三吉,听得又是各种天花乱坠的版本,每次都不一样。
那神仙是当事人,便补足后续——他们追上了乔奣; 却被他负伤逃走。
乔奣是造成他一世悲剧的元凶,只是事隔久远,中间发生太多变故,回想起来,也没有太大的触动。
说到这里,不免提到天道国运,顺势牵扯容韵,又留住陈致的脚步。
刚起了个头,群仙忽作鸟兽散。
陈致拉住仙童:“你们跑什么?”
仙童指了指他身后。
陈致一回头,就看到一张漂亮稚气的脸。虽然当年只是匆匆一瞥,却留下深刻印象。他脱口喊道:“寒卿?”
寒卿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径自略过他们,往黄天衙去了。
陈致本就要去,便跟在他后面。
仙童犹豫了下,出于义气,还是跟上去了。
刚进门,就见寒卿现出原形,用尾巴扫荡衙内的摆设。
陈致:“?”
仙童拉着他的袖子:“快走快走。”
为时已晚,里面传来一声疾呼:“陈致!”
陈致:“……”被人喊了数百年的名字,就数这回最情真意切。
谭倏从内院出来,灵活地闪过寒卿的龙尾,一下子冲到陈致面前,行礼道:“两百年未见,君安否?”
陈致看着在空中扫来扫去的龙尾,触景生情地说:“内心颇为不安。”
谭倏说:“我们借一步说话。”
拉起陈致要走,被化为人身的寒卿挡住。寒卿说:“留下东西,你才可以走。”
谭倏脸色微红,似是气到了:“我敬你德高望重,才一再忍让,你为何还咄咄逼人、得寸进尺?”
寒卿说:“把东西留下。”
“我说过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
周而复始的对话。
仙童用口型暗示陈致出去。
出去后,陈致好奇地问:“这是怎么回事?”寒卿身为上古神兽,资历远胜谭倏,有什么东西是谭倏有,而他没有的?
仙童说:“寒卿想要情草。”
陈致:“?”
仙童简单地转述了当日凤三吉诉说的有关皆无与寒卿的故事。
陈致听得目瞪口呆:“这么说来,皆无是龙精精?他追着寒卿,其实是孩子追逐父母的天性?”
仙童:“……”顿时被打开了另一扇神奇的大门——里面的风景真是自成一派、难以言喻的精彩。
一条龙尾突然从天而降。
若非仙童反应快,及时带开了陈致,只怕谭倏就要多两个难友。
变回寒龙的寒卿将谭倏踩进土里,用一只龙爪按着,一对拳头大的龙眼炯炯有神地盯着陈致。
陈致站在仙童身后,仙童很快又躲到陈致身后,陈致后退了一步,仙童跟着退了两步……两人一步步地挪到了十几丈开外,正准备转身开溜,陈致说:“谭倏还在。”
仙童说:“放心,他习惯了。”
寒卿突然前进十几丈,将双方距离重新缩短为三公尺。
仙童说:“我们很快也要习惯了。”
陈致眼珠子一转,吞了口口水:“我虽然没有情草,但是我知道哪里有春药。”
某青楼半夜被洗劫,珠宝一件不少,那些助兴的药却一件不见。
寒卿将所有的春药一股脑儿吃完,然后兴高采烈地走了。
“助纣为虐”的陈致一头雾水:“何意?”
仙童叹气说:“据说皆无至今没有恢复人形。”
“……”陈致说,“所以寒卿想故技重施?”
仙童说:“是啊。”
陈致说:“为何不请毕虚大神帮忙?”虽然毕虚大神亲自出马也没有抓住乔奣,但是,天庭上下,也只有他最可靠了。
仙童说:“毕虚大神早已闭关,根本见不到面。”
陈致脸色一黯:“没有其他的办法吗?”
仙童说:“你也要见毕虚大神?”
“我想知道容韵……燕北骄这一世的命运。”哪怕燕北骄不想见自己,自己总是想见他的。
仙童说:“这等小事,何必惊动毕虚大神?阎罗王那里就有记录。”
陈致说:“但是阎罗王已经明令禁止我再踏进地府半步。”
仙童说:“阎罗王一向面冷心软。我们毕竟是同僚,他绝不可能真的做得那么绝。”
……
“陈致仙人及其相关者,禁止入内。”
竖立在地府门口的石碑,犹如一个清脆的巴掌,重重地甩在仙童的脸上。
陈致与他默默地立在石碑前看了半天。
陈致说:“我记得,毕虚大神开创了行天道,有不少徒子徒孙。”
仙童答:“没错没错,隔壁苍天衙的白须大仙就是。”
白须大仙刚与棋友分别,高高兴兴地回来,进门就看到两张期待的脸:“……仙友有何事?”
陈致说明来意。
白须大仙也不推辞,只问他们知不知道燕北骄转世后的生辰八字。
陈致茫然。
白须大仙说:“地府安排人投胎,时辰十分重要。要不然,人间也就没有算命一说了。只要知道他投胎转世的时间,就能知道他未来的人生。”
陈致虚心求教:“我连他投胎去哪里都不晓得,如何知道他的生辰八字?”
白须大仙说:“地府有命簿。”
……
要是能看到地府的命簿,何必再算命。
事情兜兜转转便转回原处。陈致不死心地问:“难道苍天衙里没有容……燕北骄的记录吗?”
白须大仙说:“他若出现在苍天衙,必然不是好事。”说明命运出了纰漏。他见陈致一脸沮丧,便说,“我在地府那里尚有几分颜面,不如再修书一封……”
仙童说:“信来信去的,未必说得清楚,不如请大仙随我们走一趟。”
白须大仙正好无事,想着两个衙门的同僚之谊,便应了。到了地府门口一看,才知道他们积极邀请自己的缘由。递上拜帖,不多时,周主簿便出来了,见到陈致与仙童,眉头立马打了个结:“据说,两位仙人已经立下誓言,不进地府半步。”
陈致好声好气地说:“故而在门口徘徊。”
白须大仙与周主簿寒暄了几句,便开门见山地说了请求。
周主簿说:“命簿乃地府至关重要的机密文书,纵是九天上的神仙,也翻阅不得。”
白须大仙便问燕北骄的生辰。
周主簿说:“我也不晓得。”说罢,转身便走,无论白须大仙如何喊他,都不看再回头。
陈致自觉连累了白须大仙,颇为不好意思。
白须大仙没帮上忙,也很是抱歉。
周主簿这条路走不通,地府这边便没辙了。
陈致又找过凤三吉和北河神君,可惜他们远游的远游,闭关的闭关。他不愿坐在家中苦等,便去人间搜寻。虽是大海捞针,却好过抬着脖子等天上掉馅饼。
忽一日,他正在西湖边流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