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致走过去,想扶他起来,又怕他跑了,只好半蹲着问:“你跑什么?”
那先生老老实实地说:“怕死。”
陈致说:“你怎么知道我要杀你?”
那先生说:“宫主受伤的事,知道的人极少,但凶手一定知道。加上你印堂发挥,最近要倒霉,一定是坏事干多了,被天打雷劈的!”
陈致:“……”刚才差点相信他有点道行的自己,真是傻白甜。
那先生说:“你快反驳。”
陈致:“?”
那先生说:“你若是反驳了,就说明现在还不太想杀我,这样我才能活下去。”
陈致说:“你们家宫主才天上掉下来的时候,砸在了我身上。所以,是我发现了受重伤的他,还请了大夫。”
那先生将信将疑:“据我所知,救他的是四明山陈仙人。”
陈致指着自己。
那先生说:“是个青春永驻的年轻人。”
陈致:“……”他哪里不年轻?!
第79章 向月之心(九)
好说歹说; 连胡子都揪下; 那先生总算信了几分; 说:“实不相瞒,宫主到现在都还没有醒来。我们听说宫主受伤之前,是去收拾‘梅花杀’那个叛徒; 便一起去报仇。谁知我们找到他们的时候,‘梅花杀’上下被杀了一干二净。”
陈致一怔。
那先生说:“我听说他们与西南王关系密切,就自告奋勇地过来打探消息。能不能找到凶手还是其次; 最重要的是; 找到救我师父的办法。仙人,你与我师父相交甚笃; 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我师父一日日地虚弱下去吗?”
陈致心虚不已。他本是要去神魔战场找人帮忙兼帮忙,但各种事情一混; 竟抛到脑后了,当下干咳一声道:“其实; 我来这里,与你的目的也有几分相似。”
那先生感动地说:“仙人真是好人啊,自己大难临头; 竟还惦记着我师父。”
众口铄金; 算命先生一张口顶仨,拼起来就是个“众口”,陈致也不得不重视起来:“……你口口声声说我印堂发黑,大难临头,到底是真是假?”
那先生不高兴地说:“仙人竟怀疑我梅数宫的占卜之术?”那眼神仿佛在说:师父怎么没有打死他。
陈致干笑道:“不; 我只是很信任我自己的运气。”
“别信了,别信了,到头了,到头了。”
陈致:“……”梅若雪可能是被这群熊孩子连累,才挨了黑棍。他问:“先生怎么称呼?”
那先生很高兴地自我介绍:“阎芎。阎罗王的阎,川芎的芎。”说完就听陈致嘀咕“冤有头,债有主,知道名字就好办了。”
“……仙人在说什么?”
陈致说:“没什么,好名字。”
难得有人称赞自己的名字,阎芎高兴地说:“仙人认为好在哪里?”
“川芎,有解郁、通达之能,自然是好的。”
“哈哈,我师父说,芎通藭。上草下穷,活该一辈子饿肚子。”
陈致安慰他:“你师父思想太狭隘了。穷可行乞,只要你不说对方印堂发黑,大祸临头,总能填饱肚子的。”
阎芎说:“……多谢仙人安慰。”
通报过名字之后,两人的关系拉进了许多,看着彼此的脸,都有种老友相间的嫌弃感。阎芎说:“仙人为何降临光孝寺呢?”
陈致说:“最近战事吃紧……”
“是了,求神拜佛也是好的。”
“……”我就是神!睁大眼睛看看!陈致深吸一口气说,“对,你说得对。”
阎芎被称赞了非常高兴:“我有事情要告诉仙人。”
陈致不是很想听。
“鄂国夫人……”
陈致耳朵竖得笔直。
“的奶娘刚才来这里解签。”阎芎慢条斯理地说,“抽的是第五十七支签。”
陈致丢给他一角碎银子:“继续说。”
“……”阎芎很想说自己不是说书的,但是手已经习惯性地将银子收入怀中,“‘甯戚饭牛叩角’,是让抽签的人随机应变、因地制宜,不要太墨守成规,使转运之机平白流逝。”
简直瞌睡送枕头!陈致听得心中一动:“你确定是鄂国夫人的奶娘?”
阎芎说:“当然不是。”
陈致:“……”
“区区一个奶娘,我何必特特地说出来。这支签的主人,是奶娘背后之人。”阎芎手指在桌上轻轻划下了“鄂”字。
陈致眼皮抬起,正要说话,旁边就有人过来解签。
阎芎接连做了两门生意,眼见着还要说,陈致等不及,直接放下五两纹银,说:“这先生我包了。”
其他人怪异地看着他。
阎芎在旁颤声道:“在在在下只做嘴上生意,不做皮肉生意。”
陈致白了他一眼。
阎芎又补充道:“这嘴上生意也做那干净的。”
陈致抢过他的钱袋子:“走不走?”
阎芎拿起桌上的五两纹银,立刻就走。
陈致与他一路走来,见洗砚池边无人,且视野开阔,不怕被人偷听,便停了下来。
承接上个话题,阎芎说:“今早我路过客堂,就叫人赶走了,说是有贵客在。那个奶娘正好从里面出来。你说这客堂里待的会是谁。”
鄂国夫人无疑了。
陈致暗喜:“我想私下见一见鄂国夫人。”
阎芎说:“你现在霉运当头,还敢到处乱跑?不若我先瞧一眼,看她近来会不会沾血,你再去见她吧。”
陈致说:“你打算如何见她?”
阎芎说:“那奶娘叫我在原地守着,过会儿就来找我,估计要给鄂国夫人看相呢。”
……
“你怎么不早说!”
陈致抓着他跑回去。
阎芎半路就甩开他的手,自己往前奔。
陈致收了脚步,看着他跑到一个胖乎乎的老妇人面前。那老妇人似埋怨了几句,还朝这边看了眼,阎芎弯腰赔礼,两人说说笑笑地走了。那老妇人多半就是奶娘。
陈致鬼鬼祟祟地跳上屋顶,缩着身子在上面跟踪。好在香客们不是虔心朝拜,就是低头交谈,无人注意屋檐上的大耗子。
走到客堂附近,便有不少人巡逻,陈致没了隐身符,不敢鲁莽,静静地等了一阵,有两个丫鬟打扮的人突然靠近,守卫立刻围了上去,陈致趁机飞到客堂屋檐上,像壁虎一样趴下来,轻手轻脚地揭开瓦片。
阎芎已经坐在客堂等候了。过了会儿,就听到一个悦耳的女声说:“先生可能测字?”
阎芎说:“使得。”
女声问:“要几个字?”
阎芎说:“都使得。”
女声说:“那便‘西南王’吧。”
阎芎又问:“不知女客问什么?”
女声说:“问战事。”
他们在下面说,陈致在屋檐上使劲,希望将意念传递给阎芎,让他说个“霉运当头”出来。
阎芎在原地转了一圈,手指的飞快地运算,半晌才说:“西南是巽位。巽,两阳在上,一阴在下,以阳遮阴,是伪装也。正象为风,风无孔而不入,又飘忽而不定,故常左右为难,不能尽信也。只是,风往往借势而用,有火则燃,有水则流,然而西南如今何势可借之?”
女声说:“依先生之意,此战不祥?”
但凡算命的,都爱故弄玄虚,不将话说死,他日追究起来,也可说另有隐喻,阎芎也不例外:“非也。天无绝人之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机遇稍纵即逝,若能把握,或有转机。”
女声说:“请先生明示,机从何来?”
阎芎大笑道:“天上来。”且说且走,走到门口,守卫拦住。
阎芎:“……”好不容易营造出的高人风范顿时被打回原形。
女声说:“先生会看面向否?”
阎芎只好回转身来:“也使得。”
下面帘子撩起,一个妇人被搀扶着出来。陈致的视角只能看到头顶,被满脑袋的珠光宝气闪得眼睛疼。
奶妈在椅子上铺了垫子、背靠,妇人才款款落座:“先生以为我的面相如何?”
阎芎淡然道:“劳碌之象。”竟是半分面子不给。
这时,内屋才传来一声轻笑,与先前相比,少了分娇柔,多了分沉稳。一个云鬓妇人从里面出来:“先生好本事,老身有礼。”
阎芎点点头。
奶妈便在旁边喝道:“大胆,敢对鄂国夫人无礼。”
席氏摆手道:“不知者不罪。”
阎芎这才行礼:“看夫人的面相,长寿富贵,便知身份不凡。”
与先前出场的妇人相比,席氏打扮得十分朴素,可见阎芎对人不对物,心中更信了几分:“先前听说光孝寺来了位算命神准的先生,果然名下无虚。只是先生之前那句‘巽,两阳在上,一阴在下,以阳遮阴,是伪装也。’略有不懂,还请指教。”
阎芎说:“局势扑朔迷离,有真有假。夫人观察入微,当察先机才是。”
席氏说:“不瞒先生,我有一事想请先生帮忙。”
“阎某世俗之人,拿钱办事,谈不上‘帮’字。”
席氏冲奶妈颔首,奶妈立刻奉上一个小匣子,打开全是黄澄澄的金子,可谓诚意十足。
阎芎笑眯了眼:“夫人请讲。”
“我想请先生帮我看一个人的面相。”
阎芎也不问是谁,便说:“好,我明日此时在此恭候。”
席氏说:“不,我想先生随我一见。”
阎芎皱眉。
席氏朝奶妈使眼色,又是一箱金子奉上。
阎芎叹气说:“实不相瞒,我出门前,师兄曾替我卜了一卦,让我十日之内待在光孝寺中,寸步不离,不然,就有大祸临头。”
席氏走近他,笑眯眯地牵起他的手,放在掌中,轻轻地拍了拍说:“富贵险中求,先生以为呢?”
去!去去去去去去……
陈致在头顶上用意念发功。
阎芎举头抬起,一抬就对上了陈致渴盼的目光:“……”
席氏觉得他抬头有点久,正准备跟着去看,就听阎芎暴喝一声:“好!”
席氏被吓了个踉跄,奶妈立刻冲上来,咒骂道:“喊这么大声作死!想吓死夫人吗?”
阎芎说:“‘死’字不吉,需慎言。”
席氏看了奶妈一眼,奶妈当下低头认错。
席氏说:“既得先生同意,我们即刻出发吧。”
阎芎道:“现在?”
“先生还有何疑虑?”
“我要去师兄说一声,万一有个好歹,起码有人为我超度。”阎芎说。
席氏说:“我派人送先生,有什么杂活,先生只管差遣。”
阎芎出门,就有三个守卫,一个奶妈相随。他走后,席氏抬头往上看,屋顶严严实实的,并无异常。
陈致在屋檐上等了会儿,才跑出去找容韵。洗钵泉人去楼空,又到后堂,便见容韵正被几个公子哥围着,说不上调戏,毕竟佛门圣地,但看眼神看举止,便知不怀好意。
陈致叹气。有个美貌的徒弟,他头很疼。
“夫君……”
在他还没有准备好怎么出场时,容韵已经用矫揉造作的呼唤声将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陈致只好捋袖子上去。
几个公子哥眼神不善。
容韵奋力挤出一条路,绕到陈致背后躲着。
一个公子哥说:“我见小娘子孤身在此,凄楚可怜,还以为被她不要脸的夫君抛弃了呢。”
容韵挽起陈致的胳膊:“夫君最疼我最爱我了,才舍不得抛弃奴家呢。”
陈致:“……”徒弟!你会不会太入戏了?
公子哥见陈致半天不语,嘲笑道:“你夫君到现在屁都不放一个,该不会是哑巴吧!”
陈致懒洋洋地说:“你用嘴巴放屁吗?”
公子哥们:“!”
好看姑娘成了别人家的媳妇儿,正一肚子火呢,这个别人竟然不夹紧尾巴,还敢出言挑衅,简直送上门来找揍!
公子哥们热血上头,二话不说冲上来。
陈致往容韵身后一躲:“夫人救命!”
……
公子哥们一怔,正要嘲笑几句,那小娘子突然暴起,哪里还有臻首低垂的娇羞模样,一双素手看似轻盈,拍在脸上,如烙铁一般,啪啪啪几声,就打得人仰马翻。
容韵拍完了,还撩起裙子,对着眼神最淫邪的那个狠踹了几脚,陈致见有人围观,忙拉起他跑:“行了行了,他知道错了。饶他一回吧。”
容韵“嘤咛”一声,投入他怀中,哭喊道:“夫君,奴家怕怕!”
陈致:“……”你这样,我更怕怕。
倒在地上的公子哥更是怕得不能再怕!
光孝寺不大,陈致怕那几个公子哥再找茬,带着他上了鼓楼,路上讲了自己遇到阎芎的经过。
容韵幽幽地说:“一会儿不见师父,又闹出个阎兄来。”
陈致说:“要不我再闹个徒弟给你看看?”
容韵立马说:“师父想让阎芎说服鄂国夫人,站到我们一边?”
陈致说:“我怀疑鄂国夫人想让阎芎看的人,是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