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忽然感到身后有人接近,脚步声沉重,白炽灯光被遮掩住,高大的黑影顿时笼罩了他。许迟神经立刻紧绷起来,双手从衣兜里伸出来,右脚微微后撤,做出了预备防御的姿态。
“哟,哥们,你不去打枪?刚刚我看那把双管霰弹枪可带劲儿了。”
许迟听见声音,握紧的拳头又松开了,他随口搪塞道:“今天肩膀不舒服,不碰枪了…啊,正好你来了,你看看这几个模型哪个好看,我想买一个回去。”
来者是一个心宽体厚的高胖子,尽管体型彪悍,但面相颇为淳朴,浓眉小眼塌鼻梁,嘴唇莫名的粉,脸也圆呼呼的,长着个福星样子。虽然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捡不出来的长相,但是却莫名的招女孩子喜欢,大概是因为他的体型让人安全感十足。
关键是,人家可是物理系的博士研究生,还是本地电视台的军事顾问。
学历高加女人缘好,简直就是许迟心目中的神。
俱乐部里许迟最熟悉的就是他,每次聚会俩人都会凑一块聊会儿闲话,虽然许迟仍然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姓赵,别人都叫他赵胖子。
赵胖子指了指玻璃柜二层的某把枪,说道:“这把MP5反恐冲锋就不错,涂装很细致,而且听说这种迷彩色涂装还是限量版,不过倒是没溢价,性价比不错。”
赵胖子说完,又哈哈大笑,补充道:“买一把带在身上,走夜路都不怕了,遇上劫道的,直接把枪亮出来,黑灯瞎火谁能看得清你拿的是模型,保准能把劫匪吓跑。”
许迟心说:就您这体型,一般人也不敢劫吧?别到时候钱没抢到,裤子还搭进去了。
当然这话许迟也就心里想想,他顺势和胖子聊了起来,“现在也碰不上劫道的了吧?常安镇这几年其实还挺太平的。”
许迟记得自己前两年回常安镇休假,某晚看球赛直播,自己支持那支球队输的一塌糊涂,输到他都怀疑前锋是对面的卧底,专门不长眼的把球往自家球门踢。还有那个中锋,他脖子上顶着的是个球吗,许迟都想把他脑袋摘下来当球踢。
于是许迟非常生气,心里堵着一股浓浓的戾气发不出来,就大晚上的出门,想碰上个劫匪,揍他一顿出出气。
结果他在偏僻小路转悠了半夜,也没碰上半个劫匪,甚至还被下夜班的小姑娘当成了流氓……最后许迟在便利店买了瓶啤酒,灰溜溜的回家了。
由此可见,常安镇的治安还是非常好的。
赵胖子听了他这话,却神秘莫测的摇摇头,“不是喽,可不是,这几天可不安生。”
许迟愣了一下,心里还想不会是前两天李玟李伍他们过来的时候没注意,给添乱子了吧?
然后就见胖子凑近了,小胖手拢在嘴边,压低声音道:“我有个朋友是派出所的,听说昨天咱们这里出了起命案,老天,据说那现场血里糊啦的,满墙都是血,尸体都找不着。”
胖子举起手比划道:“瞧,他说现场最大的尸块比巴掌还小,就跟炸开了似的,拼都拼不起来,当时警察一进门,十个里面八个都吐了。”
许迟的目光从枪模移到了胖子脸上,面色略显凝重,“这是哪儿的事?”
胖子想了想,“听说是孤儿院,对,就是咱们镇上那所孤儿院,发生在一间办公室里,DNA对比之后,好像确认那人就是院里的一个什么主任,还是副院长来着,我没细问,人家也不能细说啊,哥们,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啊?咋了?”
“……没事。”
许迟深吸了一口气,稳住糟乱的心神,他的脸色仍然很苍白,甚至说在他想通死者是谁之后,脸上的血色就瞬间褪得无影无踪,心脏剧烈的跳动着,脉搏快到危险的地步。
这种反应甚至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不管是真正面对那个人也好,或者仅仅听到他的名字也罢,许迟都会无法克制的紧张、不安,甚至是极度恐惧。
这是在幼时形成,刻在骨子里无法消解的阴影。
许迟伸手扶住了墙,勉强站稳,他闭了闭眼,回想起昨天中午,君夜回来时身上带的那股血腥味。从时间上是对上了,可是他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是爱德华告诉他的吗?可是爱德华也并不知道那些事的全貌啊?
尽管他这辈子都不愿意再次踏足那个地方,但此时许迟却很想去孤儿院看一看。
他对胖子道:“不好意思,我有点儿事,今天先走了。”
“啊,这才刚来就走啊?”
许迟随口编了个理由,急匆匆的离开了。
常安镇的夜孤独而静谧,路上几乎看不到几个行人,除了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之外,基本上所有店铺都关门了,只剩下惨白的路灯还孤寂的亮着。
许迟急匆匆的穿过街道,走到孤儿院大门口。
他戴上了黑色的防霾口罩,拉起卫衣的帽子,从无人的栏杆处翻了进去。
这是十三年来,他第一次踏入孤儿院,里面的设施已经大变样,都认不出来了,不过那个宿舍楼还是老样子。许迟忍不住想到那些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不知道现在都在干什么,又漂泊在何处。
他在黑夜中辨认了一下方向,自从成为侍从之后,他的夜视能力已经恢复到健康状态,很容易借着路灯找到了办公楼。
许迟慢慢向那里走去,他很庆幸教工宿舍拆除重建了,否则在经过那扇门时,他可能会因为害怕而无法动弹。
许迟拉低兜帽,从窗户翻了进去。
他并不需要去看路线图,因为那股浓浓的血味还弥漫在大楼的空气中,而且越走越浓重。
最终他在一扇棕色的房门前停了下来,上面贴着黄色的封条,案发现场已经被封了。而门上的标牌写着副院长,下面有几个小字,写着副院长的名字。
“果然是你……”许迟低声喃道,他抬起手,手指慢慢掠过那几个字,尔后忽然按紧,指甲几乎陷入硬质泡沫板之中,在那个名字上印出了痕迹。
“我真后悔…”许迟轻声说道,“早知如此,十三年前我那一刀就应该捅下去,可惜我那时太懦弱了,结果现在被别人抢了先。”
他自嘲的笑了笑,“其实我现在也很胆小,每次回来常安镇,走在街上时,我都想过来杀了你,可我不敢…我只要一看见你,甚至是听见你的名字,就会吓得浑身发抖。”
“不过你现在再也吓不到我了,而且是永远。”
许迟没有推门进去,他只是在门口静默的站了五分钟,直到楼下传来巡逻的脚步声,他才转身从窗户翻了下去,如同野猫一般无声的落地,离开了孤儿院。
第九十六章 他就这么扛了十几年
许迟如同没人要的孤魂一般,漫无目的的游荡在大街上,惨淡的月光照在无人的街道,柏油路面隐隐泛光。
理智告诉他现在已经很晚了,应该回家了,否则他就要面临君夜无休止的诘问和猜疑,但是许迟潜意识里不愿意回去,更准确的说,他现在只想一个人呆着,不愿意见到任何人。
也许是因为去了一趟孤儿院,确认那人的死讯的缘故,许迟的状态很迷离,大脑仿佛放空了一般,内部的齿轮被锈住,被卡死,无法正常思考。
有一只黑色的野猫顺着绿化带经过这里,许迟看着它,它也停下来看着许迟,金黄色的瞳孔在夜色中微微发亮,好像黄金一样。
许迟叫了它一声,黑猫顿了顿,犹豫再三,最终还是过来蹭了蹭他的裤脚,喵喵的叫了起来。
它的声音很低哑,听起来像是很久没喝水了。
在非常寒冷的冬天,比起食物和住所,流浪动物们最先遇到的是水危机。冬天降雨少,空气又干燥,很难在城市中找到饮用水,就算有些爱心人士会在固定的地方放置水盆,里面的水也很快就会结冰,根本没法喝。
所以比起冻死、饿死的流浪猫狗,渴死的也不在少数。
许迟家里养着小狗,难免就对其他小动物也产生同情心,他四下看了看,见路边有个自动售货机,就过去买了瓶矿泉水,俯下身递给黑猫,“给,拿着,别客气。”
黑猫:“……”
下一秒许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甚至有点儿傻/逼。他拧开瓶盖,在地上找了个塑料盒,把水倒进盒子里,放在黑猫面前。
黑猫这才埋头大口喝了起来,估计确实是渴了。
许迟看了看售货机,忽然很想喝酒。虽然君夜明令禁止他碰含酒精的饮料,可他今天心里难受,像被一团带刺的棉花堵在胸口似的,需要酒精的麻痹。
他隔着玻璃看了看里面啤酒的种类,在旁边的小屏幕上下单。
漆黑一片的街道上,只有自动贩售机的白光映在他的脸上,许迟愣愣地看着玻璃柜上自己的倒影,一时间精神有些恍惚。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一直按着购买键没松手,竟然下单了六罐啤酒,还因为误触下单了一小瓶白酒。
售货机里发出出货的轰隆轰隆的声音,几罐啤酒掉了出来,许迟一一捡起,抱着这一堆酒,有些无措的站在街边,大脑茫然又迟钝,看起来甚至有点儿可怜。
耳边传来低微的水声,许迟扭头一看,黑猫还在街边喝水。
许迟干脆走了过去,坐在马路牙子上,把这几罐啤酒规规矩矩的摆成一排,扣开一罐,慢慢的喝了起来。
售货机的灯光为许迟拉出长长的影子,他喝着酒,猫喝着水,尽管互相陪伴着,但他们仍然很孤单。
……
君夜找到他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一点了。许迟坐在路边,脚边滚落着一堆啤酒罐子,还蹲着一只黑猫。
许迟用手支着脑袋,絮絮叨叨的和猫说话,声音很低,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但看这状态,明显是醉得不轻。
大半夜的不回家,却在外面喝得酩酊大醉,就算是君夜,也都有些生气了。如果自己不来找他,他是不是就在外面过夜了,冬天这么冷,他会生病的。
君夜走过去拉他起来,低声训斥道:“我不是禁止你喝酒吗,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许迟斜瞥了他一眼,因为醉意的原因眼角发红,眸子水光一片,竟然是别有风情。
他好像不太能认出人来,一把甩开君夜的手,短促的道:“关你屁事。”
君夜不恼反笑,“算了,我不和一个醉鬼计较。”
——等你清醒了我再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地上很凉,君夜强行把许迟拽起来,两指捏着他的下巴,左右看了看。
说实话,他也是头一次见许迟喝醉的样子,从前许迟虽然喜欢喝酒,但从来不贪,度量控制的很好。毕竟他那个职业,没有能放下心来大醉一场的时候。
今天他这是怎么了?
君夜低头注视着他,轻声道:“宝贝?你怎么了?不是出来聚会的吗,谁让你不高兴了?”
许迟晕乎乎的看着他,两眼几乎不能准确聚焦,茫然无知的睁着。冷风一吹,酒意上头,眼神愈发的迷离,一点儿警惕心也没了。他盯着君夜看了好久,才认出了他,并且本能的就要把他推开。
君夜更用力的抓住他,趁他还未反应过来时,低头吻住了他的嘴唇。酒意很浓,君夜微微皱起眉,他不太喜欢这个味道,但这并不影响他将这个深吻进行下去。
许迟觉得不舒服,闷哼着,微微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但是把旁边的黑猫吓到了。它尖声哈着气,背毛炸起,转身跑走了,黑色的身影迅速融入夜晚之中。
反正深夜的街道无人经过,没人会看见,君夜强势地将许迟按在电线杆上,舌尖启开唇齿,色情的引逗着对方做出回应。
唇瓣被咬得很疼,许迟那颗被酒精浸透的脑子虽然不能理解对方在做什么,但敏锐的察觉到了对方的强硬,还有那只扶在自己腰上,蠢蠢欲动想要伸进裤子里的手也让他倍感危险。
“唔…放开!”许迟感觉自己受了欺负,难以忍受。他本能的摸向自己的后腰,那是一个要拔枪的动作。
但是他现在身上怎么可能有枪呢。许迟摸不到武器,便用双手使劲儿把对方推开,转身往后走。
他脚步虚浮,视野飞转,一头撞在了电线杆子上。
砰!
许迟只觉得眼前无数的星星在飞,本来就不太清醒的脑子完全宕机了。他睁大眼睛瞅了瞅面前的电线杆,十分抱歉的道:“对,对不住了…我没看见你,不,不好意思啊,哥们…”
君夜:“……”
好吧,其实傻乎乎的也挺可爱。
许迟看了电线杆子一会儿,忽然身体一顿,君夜以为他意识到这不是人,只是个杆子了,但是下一秒就见许迟摇摇晃晃地凑过去,一把搂住电线杆,嘟囔道:“哥们,你长得好高啊,有什么秘诀分享一下吗?我也想长到一米八五…”
电线杆子沉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