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知道阿弘兄对兄长必然是很好很好,可是她舍不得兄长。
“会不时回来,看看阿母,你,阿平还有大兄他们。”
还有朋友们,还有楼下的竹笋,大小蛋饼。
家人这边,唯有庄兰知晓庄扬和刘弘的关系,庄秉则只是猜测,当庄扬前往锦官城见庄秉,告知他自己要去吴地,庄秉证实了他内心的猜测。
他是位商人,年少时四处奔波,什么样惊世骇俗的事情没见过。他自然不赞同庄扬不婚娶无妻室,但他不会逼迫庄扬。
“听庄平说,阿母近来连你也不认识了,让她在竹里,我非常不放心,正好让阿母回来住。”
庄秉是长子,他想赡养母亲天经地义,再说母亲这样,不留在身边,他也实在挂心。
“我问问阿母,我去吴地,也还会回来。”
虽然母亲神智已不大清楚,但庄扬想征询她意思。
听得吴地,庄秉知道算不得多远,想见上一面确实不难,再则他怀疑刘弘为了阿扬而出京就国,虽然不能理解,可也太令人震惊。
“家中之事,你不用牵挂,有我和阿平在。”
庄秉说着,拍拍庄扬肩膀,叮嘱:“阿扬,多保重。”
庄扬颔首,伏地行拜礼,他对于家人,心怀愧疚。
“去吧,天近黄昏,先生该是回家了。”
庄秉知道庄扬还要去拜见周景,周景在郡学里任职学官,是位学官之长,专司郡府的教育。蜀地人才济济,他这学官当得不亏。
汉帝登基后,一份召请书抵达蜀地,召周景入京。以周景在锦官城战役的功劳,周景足以封侯。可惜他有通敌之罪,把功劳给折去了。周景是个人才,汉帝清楚,他是位不拘小节的帝王,所以过了一段时间,还是想重用周景。
周景接到召请书,回了汉帝一封信,称自身这样的罪行,若是位居高官,陛下将难以制服百僚,他不能赴任。周景文字的力量,天下人早已见识,汉帝读到这样感人肺腑的文章,便也就没有为难他。
在那破旧的周宅里,周景清静的日子过得并不久,自当初的汉王后来的汉帝离开锦官城后,又不时有人慕名来拜访,把周景家院内院外的杂草都踩秃了。
后来益州郡守梁虞请周景任职郡学学官,周景欣然应诺,他虽然心中颇有愧意,但他也还想为这太平人世,尽些微薄之力。
夜幕下的周宅,灯火阑珊,庄扬上门拜访,前来开门的仍是那位书童。周景还是老样子,没有多余的仆人,没有妻妾女婢。
“先生,是庄生来了!”
书童欢喜,奔跑到屋内禀报。
每每庄扬过来,周景都很高兴,也难怪书童这样。
周景闻声出来,他身上仍穿着官服,显然回来后来不及更换,手里倒是捏着册书。
“阿扬,你几时来?”
周景快步迎上来,将庄扬请入屋内。
他们师徒好些时日未见,庄扬之前来拜访时,周景正好在郡学里,那时庄扬还不知道周景当了学官。
“今早便到锦官城,算着先生应该归家了,这才过来。”
庄扬笑语,他躬身行礼。
周景点点头,落席说:“我还想你几时来找我。”
话语平静,但意味深长,庄扬想先生肯定已知道刘弘被封到吴地为王。
“学生二旬前接到吴王信,请我到吴国授学吴王之子。”
庄扬没有什么事会瞒周景,他对先生非常信任。
“吴王有子嗣?”
“是养子。”
若不是阿弘在信中提起,庄扬也几乎要忘记他有这么一位养子。
“即是养子,日后也无法封为吴太子,吴王千秋后,若无子嗣,则身薨国除。”
周景告知庄扬这些,有他的用意,他并非是要吴王一定要有子嗣,而是会身薨国除的诸侯王,对帝位毫无威胁,所以皇帝也不必警惕他。也就是刘弘死后,吴国将无诸侯王继承,吴国又回皇帝之手。
实在令人惊愕,刘弘竟是不要皇太子之位,出京就国,这般的奇情异事,周景精通古今,也是闻所未闻。
庄扬默然,这些事他又怎么会不清楚。
“阿扬,养子之师并无官职,可以担任。你去吴地,说吴王拊循百姓,薄赋敛,吴地有铜盐之利,吴国必是富饶安定。”
周景特别喜欢他这位门生,师徒两人性情相类,他希望阿扬日后能过着没有烦忧的日子。
“谢先生,学生知道了。”
庄扬行跪礼,他来见先生即是来辞行,也是来听取先生的建议。
周景看着庄扬,点了点头。他实则有些不舍,不舍这个门生离去,然而以他对庄扬的了解,他也知道庄扬不会一直住在吴地,不时会回来。毕竟锦官城内有他的亲友。
庄扬起身去吴国前,庄兰出嫁,庄扬留在蜀地一月,就是为待庄兰婚事。
迎亲队伍极其热闹,围观百姓无数,将锦官城街道拥堵。这一日风风光光出嫁的庄兰,坐于车中,泪落衣衫。这是喜悦的泪水,也是不舍的泪水。
庄家三兄弟目送迎亲队伍离去,他们心中带着祝福。
“阿父,姑母是要去哪里?”
阿原还不大懂成亲这种事,他本要跟随众人奔跑出去,被父亲庄秉拉住。庄秉蹲下身说:“你姑母去夫家了。”阿原问:“那姑母还回来吗?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姑母。”庄秉笑说:“往后还会回来,看看阿原再回去。”
庄扬想兄长和阿平的媳妇都是贤惠女子,阿兰日后回家省亲,会善待阿兰。以阿兰性子,她可不会让人欺负。长生为人从善宽厚,章家巨富,又是亭侯,荣华富贵,享用三世不绝。
庄兰出嫁后,庄扬又在锦官城家中住了两日,陪伴母亲左右。而后,庄扬孤零零一人回到竹里,收拾行囊。
竹里的庄宅,由阿易夫妇看顾,夫妇俩都是极好的人,用不着庄扬担心。
老蛋饼被送回锦官城庄宅享清福,竹里养着小蛋饼,一只很可爱的小奶狗。庄扬担心的是竹笋,他带不走竹笋。
“二郎不用担心它,细绢天天喂它面糊,它每夜都回来。要是有其他野兽欺负它,我也会帮它疗伤。”
阿易看庄扬摸着竹笋圆头,而竹笋没心没肺、专心致志地在吃一盆面糊。
“我放心的。”
庄扬温和微笑,他信得过阿易和细绢,尤其细绢做事谨慎认真。
听闻貘有二十余载的寿命,竹笋才值壮年,想来以后还能经常见到它。竹里有大量竹子,气候适宜,适合它生活。
眼见相约的时辰将至,庄扬回屋中准备,阿易将行囊搬到院中。庄扬正在寝室内取玉组佩,就听阿易在楼下喊:“二郎,迎接的人来了,是大春将军!”
刘弘自然不会让庄扬独身前去吴地,路途上他可不放心,二郎文质要是遭劫了呢,要是挨饿了呢。他派来迎接的小队,为首的便是大春。
庄扬下楼,和大春相见,大春上来行礼,仍是唤他二郎,恭敬依旧。
众人将庄扬的行囊装上马车,庄扬东西不少,主要是书。
庄扬登上马车,打量庄家院子,他依依不舍。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阿易和细绢身上,他很欣慰,这栋由他建起的家宅,由他们夫妇来看顾。
“走吧。”
庄扬轻语,像似怕被正在啃盆玩耍的竹笋听到。
马车缓缓前行,庄扬和阿易夫妇挥手道别,突然一头黄色的肥圆小奶狗跳上马车,阿易着急喊:“细饼,快下来!”
庄扬摸摸细饼的小脑袋,挥手示意没事,就把它带上吧。
第83章 吴地相聚(完结)
刘弘就国, 忙于政事, 晚睡早起,不是在问政官员, 便是到闾里寻访人才。刘弘年轻有为, 礼贤下士, 颇得吴人爱戴。
吴国平定不久,百废俱兴, 由此刘弘才需如此辛苦, 待这一波忙过,来吴地已有一月之久。
清早, 刘弘在书房中读阅文书, 听得院外有孩子的笑声, 他搁下书帛,起身外出。
到院外,见到一位三岁光景的孩子,手里拿着一辆彩漆的木车, 他迈着小短腿, 晃着小胳膊奔跑, 边跑边笑,就在这孩子的后头,还追着一位朴素的妇人。
“小公子,快停下,不要撞上国君。”
妇人惊慌喊着,不想这顽皮的孩子, 没留意听,直到头撞上一堵肉墙,才停下来,他忍着疼,抬头打量刘弘。
他的个头矮小,正好撞在刘弘腿上,照着骨头撞,可疼了,小家伙眼里噙泪,但没有哭声。他看向刘弘时,一点也不害怕,一双黑亮的眼睛转动似在思考着什么。
“跑这么快,木车可摔坏了吧。”
刘弘蹲下身,拾起摔成两截的木车,递给小男孩。他还以为这孩子,看到车坏了要哭,不想他从刘弘大手里抓走木车,转身就朝妇人跑去,小声和她小谈着,不时还偷瞥刘弘。
“小公子,唤阿父。”
陈妻见刘弘过来,教小男孩称呼,先前也教过几次,可是他显然唤不习惯。
小男孩挑着一对英气的眉头,看着刘弘,又似腼腆把头低下,小声唤句:“阿父。”
刘弘摸摸他的头,问他:“阿父给你做件新的木车好不好?”
小男孩露出笑容,说道:“好!”
“来,随阿父出宫,阿父带你去找工匠。”
刘弘哄着,他牵住小男孩的手,小男孩用另一只手搂着木车,跟随刘弘离开。两人步出宫殿,身后的侍从紧紧跟随。
陈妻担心要跟上,刘弘示意不必。
当初在陇右捡到刘河后,便托付军中陈伙夫及其妻子抚养。两年过去,刘河三岁,因为还年幼,就连同陈氏夫妇一起前来吴地。
陈氏夫妇都不识字,也不懂礼仪,能教刘河的东西不多,刘河需要一位先生。
刘弘希望由庄扬来他读书识字,庄扬温柔而有耐心,最是适合。况且,他也需要找个理由,将庄扬请来吴地。刘弘不会有自己的子嗣,所以他会将刘河当亲儿子抚养,也希望刘河能亲近庄扬。
刘弘带着刘河乘坐马车,前往集市,父子俩游赏广陵城的繁华。刘河由伙夫抚养长大,虽然衣食无忧,可也不曾坐车到热闹的集市里游逛。这一路许多新奇有趣的事物,刘河靠在刘弘怀里,乐呵呵笑着。
吴王出巡,街上行人纷纷避让,刘弘让侍从不要驱赶路人。他不是个跋扈之人,也不爱扰民。就像一位有豪华马车的巨商那样,让集市的商人看到他不是恐慌,而是喜悦。
父子两逛了一圈,自然没有制作孩童玩戏之物的作坊,这样的物品,寻常百姓人家购买不起,都是专门为王公贵族家的孩子专门定制。
“阿父,可以粘好它。”
刘河趴在刘弘大腿上,用两只小肥手拼着断裂的木车。
“阿河想要用什么粘?”
刘弘觉得有趣,买不到心爱之物,这孩子不哭不闹,反倒在想办法。
“用树上刮下来黑色的……摸它会粘手那种。”
刘河不知道那种叫什么,但是他见过别人用它粘破裂的碗。
“君王之子,哪需用修补过的器物,会有一辆新车,比这辆更漂亮。”
刘弘笑语,他将孩子提起,放在大腿上,免得马车颠簸,把撞伤他。
“那阿父我什么时候才有新车?”
“过些天。”
几天后,刘河拿着一辆更大更奢华的彩车,在刘弘书房里玩戏,刘弘则伏案批审文书,他不时会抬头看看一旁的儿子。
这几日的朝夕相处下,刘河夜里还会闹着要找刘弘,于是父子俩挨在一起睡觉。小小的刘河被刘弘手臂揽在身侧,睡得四仰八叉。
刘河推着彩车,独自一人玩耍得很投入,刘弘数次看他,他都没察觉,直到官员进来禀报刘弘临邛庄生抵达,刘弘惊喜站起,险些把木案掀翻,刘河这才不解地抬起头来,看向他阿父。
不过阿父没留意到他,像风一般奔出大殿。刘河托腮一副思考状,但他并没有在想什么,随即又去摆弄他的彩车。
得知庄扬愿意过来,刘弘早早为庄扬准备了居所和仆从,同时,刘弘也在自己居住的宫殿里做了许多布置。苑中种上花花草草,将原吴王寝中那些庸俗的装饰撤去,换上清雅的风格。
无它,二郎喜欢。
刘弘为庄扬准备的私家宅院在宫城外,一处清幽之所,庄扬即可以到宫城内居住,亦可以在宫城外居住。或者这边睡几天,那边睡几天,当然刘弘自然希望庄扬夜夜睡在他身边。
刘弘在大殿外,见到缓缓前来的庄扬。这日御苑的阳光明媚,风荷摇曳,蜀地前来的那位秀美男子,一身素袍,飘逸而至,一年未见,不改分毫。年轻而俊美的君王,头上的九旒珠在风中荡动,黑色的衮服张扬,他凝视着眼前之人,眉眼含笑,深情唤他:“二郎。”
庄扬第一次见到衮冕君王装束的刘弘,他为这位像庙宇般庄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