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花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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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城花时- 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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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秉搁下笔,略作思虑,他有些事想不明白,也不想质问庄扬,譬如当初魏川因何抓庄扬为人质,去换魏嘉;譬如为何庄扬只肯担任卑小的职位,而弃自己前程于不顾。
  “你若是一人去竹里,我怎能放心,听阿兰说那里荒芜,里中只剩三四户人家。”
  “再则,阿扬,你也该婚娶了。若真想过去住,先找位好人家的女子成亲,再一起过去,也有个照应。”
  庄扬二十,早已到娶妻的年纪,往时庄秉跟他提,他总是推辞。
  “兄长,我此生不会娶妻。”
  庄扬伏身行礼,他的话语平静。
  庄秉沉寂地看着庄扬,一些场景在他脑中穿过,他是位干练的商人,身为庄扬兄长,他看着庄扬长大,他熟悉这位弟弟慎重的性情,知他这番离经叛道的话语,绝对是深思熟虑才说出,也知晓他从不近女色,似有难言之隐。
  “若是我硬要你娶呢?”
  庄秉想到一种可能,那是非常惊世骇俗的事情。
  “那便是害了良家女子,亦将让我愧疚一生。”
  庄扬清楚他想要的是什么,不想要什么,他听从内心,也能看到自己日后的生活。
  “既然你心意已定,那就由你亲自去和阿母说。”
  庄秉对于弟妹,总是爱护,不喜欢去压制,逼迫。现下,庄扬有一笔不菲的财物,他在竹里,也能过上富裕的生活。但是庄母那关,可不好过,无论是不婚娶,还是要独自一人去竹里居住。
  出乎意料,庄母竟然赞同回竹里住,她喜欢竹里。至于庄扬如何跟她说婚娶之事,庄秉则不清楚。庄秉看着庄扬和庄兰从庄母房中出来,两人低语交谈着什么,庄秉觉得庄兰有事瞒着他。
  汉王赠予庄扬的财物,有七匹锦缎,一盒珠玉,外加一盒金饼,金饼八枚。
  这是一笔巨财,珠玉精美,金饼沉重厚实,锦缎每一匹的价钱,都足以让庄家人花费数载。
  庄扬觉得他有功劳,但不足以得到这么多赏赐,庄扬心中惴惴不安,昨夜一再辞谢。但汉王显然不容他拒绝,只是说这是他应得之物。
  不知为何,庄扬想起当初在长安,他退回刘母馈赠的那些钱财,那是用来报答庄扬的恩情。
  有种恩情已讫之感。
  这些财物,庄扬将锦缎交付兄长,充做家用,及兄长日后做生意的资财。至于八枚金饼,庄扬打算送予先生,这是先生应得的。
  提出临邛可不战而胜的人是周景,庄扬不敢居功。
  提上财物,坐着马车,庄扬前往周宅。
  周宅庞大,大半房舍倒塌,院中杂草蔓延,在邻里传言间,此宅还闹鬼。周景若无其事,和一位书童住在里边。
  马车在院门外停下,院外杂草丛生,显然周景自被罢官后,鲜有人来拜访周景。锦官城正由汉王坐镇,而周景是位罪臣,往日交好出于忌讳,不敢上门。
  庄扬下车,站在院外唤叫:“先生在吗?”
  很快一位书童出来,领庄扬进院。
  院中杂草野花滋生蔓延,就连石阶和土墙上都是花草,全然是放任不管,也难怪有鬼屋之称。
  书童将庄扬带到后院,后院不似前院,收拾得相当干净、整洁,墙瓦上甚至有修葺的痕迹。
  此时,周景正在糊墙,拿着一把糊墙的工具,袖子高高挽起。见庄扬进来,周景连忙洗手,整理衣物,接待庄扬。
  这些时日不见,周景因消瘦而衣袍宽大,精神却不错,双眼仍清澈如往昔。
  “阿易,你过来帮先生糊墙。”
  庄扬将阿易唤来,阿易擅长修葺房屋。
  阿易欣然拿了工具,和书童一起在破墙下忙碌。
  “阿扬,我听闻临邛之战,蜀王被杀于邛山,公子弘与临邛豪富相约互不相扰。”
  周景落席,在光秃的桃树下与庄扬交谈。周景并非足不出户,他也能打探到消息,临邛之战他很关心。
  “是如此,多亏先生的教导。”
  庄扬行礼,他深深为先生感到不平,汉军攻克蜀地,先生的功劳足以封侯,不该是今日这般摸样,然而看先生样子,他也并不懊悔或沮丧。
  “我未参与,不过是多言两句。”
  周景摆手,他提临邛之战不为邀功,而是为一件事。
  “阿扬,听闻魏川已死,他因何而死?”
  “部下叛变,像似死于哗变之中。公子将他敛葬,就葬于临邛郊外的一片桑林。”
  庄扬清楚魏川之死,对魏嘉而言是沉重之事,毕竟他们是父子。
  “先生,去见过魏将军吗?”
  “听闻在西营劳役,他一位武夫,能活下来。”
  周景话语平淡,他远远看过他,那样的情景,他难以忘记,但他无能为力。本以为汉王会杀他,想来是有谁帮着求情了。
  庄扬不好再问什么,他只知汉兵对待俘虏并不虐待,然而劳役辛苦非常。
  两人交谈间,阿易轻轻松松将墙修补好,问周景还有什么地方需要修葺,周景还未开口,书童说书房中有扇窗摇摇欲坠。
  书童带阿易进去书房,后院只剩庄扬和周景。
  庄扬取出一个彩色的漆盒,递给周景,说道:“汉王将攻克临邛的功劳记于我身上,赠送大量金帛,此物理应归先生所有。”
  周景看着漆盒,他没有去碰触,淡然说:“我岂能冒功,再说,若是要援助予我,我身边也还有资财。”
  “先生,请务必收下,否则我于心不安。”
  庄扬行礼,言语急切。
  “阿扬,你可是有事瞒我。”
  周景不用打开漆盒,也知晓盒中是金饼,一个就可以买地买宅,这样规格的盒中恐怕有八枚。
  “先生,我将搬回竹里居住。”
  庄扬日后,将不能时常来探望周景,甚至两人一年也见不上几次面。
  “我以为你会留在郡府中任职。”
  庄家人都在锦官城中,他为何要独自一人离开?
  “在竹里收收租,过着清闲日子也挺好。”
  庄扬微微一笑,这是他喜欢的生活,何况天下已太平,再无匪寇、沉重的税赋相扰。
  周景没再说什么,他猜测得到是因公子弘,这样也好,他不愿看到这位门生在日后遭罪。皇权是把利刃,能将它身边的人绞杀。
  这日,庄扬送予周景的金饼,周景推辞不过,只得取走一枚,再不肯要。


第78章 竹楼熊影
  马车穿行于涞里桑林, 庄扬坐在马车上, 车后装着烤羊肉、肉饼和羹汤,还冒着热气。离开锦官城经过临邛时, 庄扬特意去舅家拜访。张离听闻庄扬要去竹里居住, 颇为吃惊, 不过竹里离临邛近,日后方便往来, 张离倒也是很高兴。让厨房烧制食物, 给庄扬带上。竹里萧条,好的食材不易获得。
  庄扬抵达竹里, 工匠已在水池边搭建了一处吊脚的竹楼, 舒适别致。原本庄家大宅的位置, 树立起木架,还需时日才能营建完毕。
  细绢在楼下生火烧水,阿易将马车上的东西,搬到竹楼上, 庄扬在屋内整理物品, 他带了不少东西过来。阿易把一束束帛书堆在庄扬房中, 心想二郎衣物带得少,书倒是挺多。
  阿易本是竹里人,祖父易叟已病逝,家中尚有兄嫂,但已搬离竹里。阿易家在竹里的房子,还能居住, 锅碗灶也都齐全。
  水池里的杂物,先前由士兵清理干净,竹屋四周的杂草,也都铲除焚烧,避免有蛇类藏匿。
  将衣物、书帛整理好,庄扬走出房间,站在杆栏处眺望竹里的景致,早些日子过来,竹里的农田大多荒废,此时看来,好些农田已被人翻整,准备日后耕种。
  回到竹里,大量的生活物品需要添置,庄扬让阿易去吴家店购买锅盆碗筷,箱盒篓筐锄头畚箕等物。
  阿易接过钱,到楼下赶马车,细绢过来,递给阿易一碗水,两人温言交谈。阿易搬运物品,一身汗水。庄扬在楼上看着,想着阿易独自一人,若是细绢有意,就将细绢嫁他。
  庄扬下楼,朝营建的庄宅走去,工匠们忙碌其间。新的庄宅,按照旧宅的样式营建,建起后,除去比较新外,几乎一模一样。
  工匠们住在开阔的西岸,常到竹山里伐木、砍竹。庄扬过来时,听见两位工匠在谈着大貘。
  “你在何处见到大貘?”
  庄扬询问。
  “就在屋后竹林里,我去拖竹子,它突然冲出来朝我叫,我丢下竹子赶紧跑。以前听说竹里有貘,还是第一次见到咧。”
  木匠说完,用手指指庄宅后的竹林。
  “我也见过,那大貘在溪边喝水,它只有半只耳朵,就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追咬我。”
  另有一位木匠,声称他也见过。
  “能带我过去看看吗?”
  庄扬听到只有半只耳朵,猜测就是竹笋。以往大春说过,庄家人搬走后,竹笋还曾回来过几次,在庄宅后院游晃,竹里人见它不伤人不害庄稼,就随它去了。后来匪寇占据竹里,竹笋才不再出现。
  庄扬按照木匠们提及的地方,前去寻找,没有大貘身影,溪边倒是找到几个足印。
  “二郎,要不,我让士兵们四处搜搜。”
  大春跟来,身边还跟随一群士兵,有的拿扁担,有的提网。
  “不用,不抓它。”
  庄扬笑语,他只是想看看竹笋,竹笋徘徊在这里,显然是有依恋之情。
  也许它还会再次出现,庄扬想日后多到竹林里走走,总能遇到。
  庄扬搬来竹里的第二日,刘弘前来,他骑马过来,仅携带四位侍卫。
  蜀王的残存兵力,退往滇地,刘弘部署将领攻打,由此前来临邛,也顺便到竹里来。
  见到还只搭了木架的庄宅,刘弘说:“当时让士兵留下营建,此时早建好了。”
  可惜庄扬不同意,说他自己请工匠,不能动用军队。
  “有住的地方。”
  庄扬笑语,领着刘弘来到山茶树后,刘弘见到建在水池边上的小竹屋,相当惊喜。
  竹屋有房三间,细绢住一间,一间用作书房,还有一间则是庄扬和刘弘的居所。
  自刘弘来,这栋小竹楼便有侍卫在附近守着,不许他人进入。
  登上竹楼,刘弘脱去甲胄,穿着轻便的布衣,舒适躺在书房中歇息。这些南征北战的日子里,他难得有清闲时光。庄扬坐在刘弘身边,用手梳理刘弘摘去头盔后凌乱的发丝。晚霞照入门窗,竹楼寂静无他人。
  刘弘闭目听着耳边竹叶的萧萧声,嗅闻到身边再熟悉不过的香草气息,他惬意极了,就像身处于一个美梦之中。
  “二郎,若我也能跟随士兵卸甲归田该多好。”
  “嗯?”
  庄扬的指腹擦过刘弘的额头,刘弘有着宽阔饱满的额头,按相书说,这样的人会大福大贵,又岂是种田之人。何况,他日后将是一位皇子,甚至是一位帝王。
  “我要在水池里养鱼养鸭,在河畔种萝卜,竹山后挖笋,芦苇湖中捕猎。”
  刘弘睁开眼睛,眉眼含笑望着庄扬,他陈述着“日后”幸福的生活。
  “二郎就看看书,养花弹琴,你我相随相伴。”
  他喜欢看二郎清闲的样子,不忍他受到一丝伤害,感受到一丝凄苦。
  “我也会养鸡,挖萝卜,洒扫做饭。”
  庄扬笑得眉眼弯弯,他明知晓不可能,还是参与了刘弘的想象。
  刘弘拉起庄扬的手,这是一只白皙,柔软的手,刘弘在手背上印下一个吻。
  两人的笑意都消失于唇角,他们谁都清楚,这只是一个梦,刘弘已无法成为一位农夫,也不可能居住在乡下。
  夜晚的餐食简单,蒸饭和焖笋,还有汤羹。
  刘弘和庄扬在二楼廊外食用,看着竹里阑珊的灯火,还有满天的星光。
  “尚有蜀将据滇地抵抗,会留支军队用于征讨,而我和阿父,将就此返回长安。”
  刘弘吃完一碗米饭,将空碗搁置,他用平静的口吻讲述他将离去。
  “几时?”
  庄扬拿起空碗,到饭桶中盛饭,他的话语平缓,如话家常那般。刘弘一餐要吃好几碗饭,庄扬只需一碗。
  “一旬后。”
  汉王会先动身,刘弘待临邛处理好事务再离去,不过也就一旬左右。
  很匆促,但是汉王也好,大臣们也罢,都已按耐不住。
  这次回长安,汉王将登基为帝,长安城中已在准备,汉王即位帝王,其他大臣的官职也会一起升迁,皆大欢喜。
  庄扬未再说什么,他将一碗饭递给刘弘,他知晓刘弘会离去。从当年,他目送刘弘去长安,就已注定两人日后分离的必然。
  深夜,紧闭的门窗内,烛火昏暗。庄扬房中那张并不结实的木榻,微微摆动,帷帐重重,看不见榻内人的身影。深秋的风,穿过竹林哗哗地响,遮掩住了彼此起伏,似愉悦似痛苦的声音。
  清早,甜甜睡了一觉的细绢,捧着水盆上楼,探望庄扬房间,见房门紧闭,她没敢去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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