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扶着门框,遥遥眺望着阁楼下还未彻底苏醒的小小城镇,只见青山做幕,云气绵绵升腾——
真美啊。
他发不出声音,只在脑里勾勒着这几个字。
他时常想他究竟在寻找什么,在北方最后的那一夜,在被挤在一群光怪陆离地年轻人之间,听着从未听过的摇滚乐时,他想他终于明白了。
他总是渴望去一个有声音的嘈杂世界,为此,他迫切地握住了徐荣伸过来的那双手。
徐荣是一个普通人,负担不起他的满心期盼。
其实没有什么欺骗,不是徐荣用一场假象网住了失语的他,而是他甘愿扎进有声有色的幻梦之中。
别人的喧嚣,并不是他的,从来都不是。
夏庭晚望着阳台的方向,他眼里闪烁着晶莹的泪光,可是却始终没有滴落一滴泪。
他的面上的笑容,温软又坚强,像是山色之中的一抹柔软旭日。
他不属于外面,他属于此间。
他生来安静,像一座没有风的森林。
等来年的燕子或许落在枝头。
……
灯光缓缓亮起,夏庭晚回过头,对着许哲微微笑了一下。
潮湿的南方小城渐渐从他视野中退去,这间小小的阁楼里没有灰尘,就像阳台上也没有露珠,只有一地白茫茫的细雪。
整个房间里,很久很久都没有人说话。
等夏庭晚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时,他忽然被时渺叫住了。
“等等,”时渺的声音有点沙哑,夏庭晚回头时,只见这个冷冽得像是冰一样的少年眼圈竟然是红的,那里面有挫败和不甘,也有赤裸裸的艳羡和钦佩:“你演得真好。”
夏庭晚有点吃惊,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很多年后,他才从贺言西口中知道,时渺那次试镜十分努力,参考了《色戒》最后梁朝伟坐在床上的眼神,以及《断背山》结局牛仔服包着衬衫的经典画面,结合下来深情地演出了他自己以为的悲伤高峰。
那次失利,使时渺看到了一种无法逾越的差距,有好长一段时间都一蹶不振。
时过境迁再想起这回事,也觉得颇为感慨。
这世上,每一条道路都截然不同,也不是每一种不圆满收场的感情都伤心欲绝。
那年时渺还太年轻,体味不到那些寻寻觅觅后的豁然回首,痴缠执念后的百转千回。
爱与欲,得到与失去。
这人生有多少种悲,就有多少种圆满。
夏庭晚一个人走到楼下,在等赵南殊的车过来时,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有一种冥冥之中的体悟。
他手忙脚乱地从大衣里找出手机,呆呆地盯着并没有动静的屏幕。
盯了一分钟、两分钟,就在他几乎要像小时候那样去数数的时候,他忽然感到掌心一阵温热的震动。
他眨了眨眼睛,看着手机上面显示的名字。
忽然之间鼻子一酸,方才在试镜时没有流下来的泪水,在那一刻轻轻地打湿了自己的手指。
他接通电话,把手机放在耳边。
他没有开口,就只是贪婪地听着来自那边的,熟悉的、低沉的呼吸声。
“庭庭。”
过了良久,苏言终于开口了。
“回来吧。”他说:“请你陪着我,我的宝贝。”
“我需要你在我身边,无论发生什么事,till death do us part。”
有那么一瞬间,夏庭晚确信,他听到了苏言哽咽的尾音。
“我马上就到。”他颤抖着握着手机,冲进赵南殊的车子里。
车头迎面赶上朝阳的光芒。
驶向他的归宿。
第四十二章 最终章
五年后的水城威尼斯,颁奖之夜。
v杂志的主笔临时食物中毒,新人娱记蒋婵不得不硬着头皮接替在海外的直访任务。
交接的时候出了点严重的纰漏,虽然摄影记者已经进去了,但是她却没有从主笔手里拿到进颁奖内场的通行证,于是只能战战兢兢地等在外面,看能不能找到机会堵到《寻》的主创,尤其是夏庭晚和许哲。颁奖典礼开到一半,蒋婵已经迅速从里面收到了消息。
华语电影拿到了近二十年来以来的最佳成绩,《寻》突出好片重围,斩获年度威尼斯金狮奖、许哲首次获得国际三大影展之一的最佳导演。
然而之前因为精湛动人的演技而备受瞩目的夏庭晚,虽然被提名为最佳男演员,却最终与威尼斯影帝失之交臂。
这位三十岁的华人男演员,最终没有成为历史的创造者,以最年轻的年纪摘下两个欧洲三大影展的影帝头衔。
之前就有人悄悄猜测过这个可能性,去年的威尼斯影展已经把影帝荣誉给了另一位出演同志文艺片的欧洲演员,角色的同质化,必然会对夏庭晚今年的角逐提高极大难度,更何况今年入围的几位演员,无论年龄还是资历上都远远超越他,形势的确险峻。
有这样的结果,意外、也不意外。
蒋婵心里有些隐隐的失望,任何一个看过《寻》的观众,都不可避免对会被夏庭晚的表演击中内心。
那个哑巴山城男孩,虽然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台词,可是他的眼神,他脸上欲说还休的伤疤,他的肢体动作,却像是一只被柔软山风吹拂而来的孤独精灵,让人魂牵梦绕。
颁奖之后里面还进行着庆功宴,蒋婵穿着长裙在夜风中守到半夜,但运气之神到底没辜负她的努力。
到了半夜,她终于见着穿着一身范思哲高定的夏庭晚出现了,端正的黑色西装外套下,衬衫的不对称设计使整套设计正经中又带着一丝隐约的纨绔调皮。
她一边踩着高跟鞋冲上去拦夏庭晚,一边给守在另一边的摄影记者打电话。
“夏、夏先生,请问我能给你做个简短的专访吗?”
蒋婵磕磕巴巴地说,她第一次这么近地接触夏庭晚这个级别的演员,担心着夏庭晚或许心情会不好直接黑脸拒绝。
“好啊。”
没想到夏庭晚稳地站定了脚步,耐心地等蒋婵的摄影记者也赶过来。
蒋婵激动地手都在发抖。
五年了,圈子里没人采访到夏庭晚,听说他拍完《寻》之后,就去了国外生活,甚至连消息都很少传回国内,只有每年年底公示收入之后的捐款过程从来没有马虎过。
八九月的威尼斯水城,气候宜人。
蒋婵抬头看着夏庭晚,一时之间不由自主把呼吸都屏住了一刹那。
与电影是截然不同的,当夏庭晚出现在现实生活中时,蒋婵既震惊于他真人的惊人美貌,以及那种完全不同于刚出道时的温和有礼。
他脸上的伤疤依旧很明显,可是比起当年17;8岁的他,他却显得更加的富有魅力。
夜色中,一双桃花眼神采奕奕、像是在泛着光,光洁的肌肤上仍然没有半点瑕疵,嘴唇没有上妆,呈现出健康光泽的淡红色泽。
那招牌式的挺翘鼻尖,使他即使在三十岁的年纪,气质中仍然带着一种天然的纯净。
“夏庭晚,请问你对于这次《寻》的成绩满意吗?”
蒋婵刚一问出口,就有点生气自己太过单刀直入,让夏庭晚想起了不愉快的事。
“满意。”
夏庭晚说话时声音很动听,温和中又带着一股认真劲儿:“许导是我的老师,他一直想要斩获一次欧洲三大影展的最佳影片奖,今年终于如愿获得金狮奖,还获得最佳导演奖项的肯定,我特别替他开心。”
“至于我自己嘛。”他不以为意地笑了:“戏演得尽兴,我就已经很开心了,奖项的事,不能强求太多。看来只能再接再厉,继续努力了。”
他一笑,那双桃花眼就弯弯地眯了起来,像是盛着酿好的酒一般迷人,他竟然真的完全没有受到奖项失利的影响。
夏庭晚说到这里,忽然越过蒋婵的肩膀挥了挥手。
蒋婵转过头,见一个很高大的男子慢慢地走了过来,她眼睛一亮,很快就认了出来——是苏言。
“我先生,”夏庭晚很自然地牵住男人的手,诚恳地介绍道:“苏言,他陪我来参加颁奖礼。”
苏言的衣着比夏庭晚还要正经许多。
深蓝色的衬衫上罩了银灰色的小马甲,打了一个有点闷骚的赤金暗纹领带。
他应该已经是四十多的男人了,可是身材依旧挺拔强壮,精心锻炼后的肌肉在衬衫下显出好看的线条。
苏言看起来很严肃,高挺锋利的鼻子,威严的浅灰色眼睛,像是一个古板又矜持的老派贵族。
“你好。”
可是他和蒋婵握手时,手掌的温度却很温和。
蒋婵感觉到他无名指间凉凉的触感,低头一看才发现是一枚翡翠色的戒指。
“苏先生你好,自从你卸任离开亨泰集团之后,国内就很少听到你的消息了,这几年都在陪着夏庭晚吗?”蒋婵顺势问道。
“我在美国读书。”苏言的声音低沉而具有磁性,慢慢地道:“他陪着我,一起在国外生活。”
夏庭晚在一旁忍不住笑了起来,亲昵地往苏言身上靠了靠,接道:“他老是忙着写论文,我闲下来的时候,就跟着好莱坞的一些剧组,拍那种很小规模的b级恐怖片,其实还挺好玩的。”
奇怪的是,苏言不在的时候,和苏言在身旁的时候,夏庭晚的气质似乎也有着微妙的变化。
苏言一站过来,他就很难让人想到再让人成熟这两个字。
他的笑容变得更加甜蜜,眉梢眼角像是放着隐约的光,像是顷刻之间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无比的动人。
蒋婵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她轻声问:“那么两位接下来的安排是什么呢?”
“接下来的人生,还是今晚?”夏庭晚问道,他不等蒋婵回答,就哈哈笑着继续道:“接下来的人生嘛,我们打算是自己成立电影公司,投资一些小众的艺术片,还有纪录片什么的。我们的初步计划是,想拍点关于家暴题材的纪录片,提升一下大众对这个课题的关注度。不过,这都得等我陪这个学渣读完学位,我跟你说,他竟然会被留级,真的难以置信。”
“是论文选题做到后面发现有问题。”苏言也不动怒,只是在一旁很老实地解释道:“而且也不算留级。”
“至于今晚嘛。”夏庭晚说到这句话时,脸颊处隐隐约约露出了一个酒窝。
他并不避讳摄影机的拍摄,忽然凑到苏言的身边,大方又坦然地在苏言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认真地对蒋婵说:“今晚是我们结婚十年纪念日,我和苏言要回去庆祝了。”
采访结束之后,苏言细心地请司机先绕远路把蒋婵和摄影记者先送回了下榻的酒店。
挥手分别的时候,蒋婵看着苏言和夏庭晚始终交叠在一起的手掌,两枚翡翠戒指紧紧地挨在一起,她的心里感到一阵唏嘘。
当晚写稿件的时候,她把十年前夏庭晚刚出道时,自己家杂志主编为夏庭晚写的稿子翻了出来。
“颓唐、阴郁、脆弱、骄矜。
夏庭晚是来自深海的畸丽之色,他是下一个时代美学的符号,在他自己甚至还未察觉的时候。”
她深吸了口气,感到一种奇异的宿命横亘在十年之间。
她找到了自己的灵感,在安静的夜里敲上了自己稿子的标题:《一个年代的逝去:他不再是阴郁的美学符号》
副标题:与影帝失之交臂,他舒展地活着,像夏庭晚那样。
……
那五年间,娱乐圈发生了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
先是时渺的性爱录像带被曝光,一个还没在影视舞台上绽放光彩的年轻演技派就此颓靡,甚至一度患上了忧郁症,连《寻》的拍摄进程都因此受到了影响,因为贺言西坚持要去陪在时渺身边,这一陪,就是陪了八个月。
接着是邢乐被狗仔拍到午夜和男人当街接吻,后来被娱乐记者翻来找去,找到了另一半的身份,竟然是邢乐家附近的火锅店老板。
当时整个娱乐圈都为之震动,因为这个交往对象的身份也的确是太罕见了。
可是一贯营造着阳光温和人设的邢乐的反应却出奇地激烈,事情见报的第二天,他就宣布永久退圈,所有的公用社交账号全部删除得一干二净,就此传奇般地彻底离开了人们的视野。
尹宁离开了香山,和戒毒之后的母亲同住,他养了条金毛,叫danny,宝贝得不得了。
在夏庭晚和苏言第八年结婚纪念日那天,他认真地给他们画了一幅半身的画像,画像上两个人穿着中式的红色喜服,看起来喜气洋洋的。
夏庭晚特别高兴,把画像挂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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