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公主顿了顿,咬牙鼓起勇气道:“大师兄前些日子让那些最后留下的方寸山弟子都离开了方寸山,他带着山主蓝如玉不知所踪。方寸山……方寸山……”
瑾公主连连说了好几句“方寸山”,才把接下来的话说完,“方寸山……现在已经没有方寸山了。”
唐未济莫名感到一阵哀伤,他迅速低下头来,只觉得自己眼眶周围变得滚烫。他使劲眨了眨眼睛,看向床铺内侧,咬住了自己嘴唇上的一块皮肉,手指捏成拳头,拳头用力抵在床 铺上,他怕自己拳头会颤抖。
“什么叫没有方寸山了。”
“方寸山宣布解散了。”
“这是龙渊卫愿意看见的情况吧。”
“龙渊卫已经入驻方寸山了,除了方寸山的水墨云台被大师兄带走,其他的东西都还在。”瑾公主使劲抱住唐未济,哽咽着,“你答应过我不激动的。”
唐未济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与瑾公主说的话看似平淡,却藏着很重要的信息。
三万龙渊卫在门三的带领下守在方寸山不远处,在这样的威慑下怎么可能会有酒馆的人上山刺杀。酒馆的人能够上山只能说明一种情况:他们的行动是受到了默许的。
门三的行动是圣皇缄默的意思,那么酒馆的这些乌鸦能够上山又是谁的意思。
圣皇惜才买剑,不愿意买剑与自己有激烈冲突,却又因为九长老的事情不得不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方寸山的散去是最好的结局。
只是对于他们这些曾经把方寸山当成是自己家的人来说,如何能够接受得了这样的一个结局。
唐未济的心中一直在响着一句话。
方寸山最大的特点是什么?护犊子!
方寸山从上往下有着极高的凝聚力,买剑敢为了他站在陆远面前,他敢为了小木鱼一拳一拳打上化广峰,那些实力不如他的方寸山弟子敢冒着天下之大不讳挡在太玄教上被污蔑为妖族奸细的唐未济身前。
没人敢欺负方寸山的人,因为方寸山的一群人会像疯子一样站出来嚷嚷着“这里是方寸山”。
这些都是他的兄弟,是值得他去以生命守护的人。
如果说唐未济在守望者之森复活的时候觉得人间还有什么是让他放不下的,便只有方寸山与瑾公主了。
而现在……世间再无方寸山。
这让他们这些方寸山弟子怎么办。
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会站在唐未济的面前,平静却无比坚定地说出那句话了,他也再不会站在别人面前说出那句话了。
“这里是方寸山。”
方寸山已经没有了。
唐未济拼命眨着自己的眼睛,不断皱着自己的鼻子,竭尽全力不发出一丁点的声音。
他的脸颊因为用力过猛在剧烈抽动着,他胸前的一些伤口重新崩开,粉 红渗透麻布,晕开一朵朵娇花。
瑾公主抬起手,看见自己的手背上有一些透明的水珠。
她回过神猛地抱住唐未济,哭着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我们都还在呢。”
这句不经意间说出的话反而像是有一种魔力,唐未济突然平静了下来。
他的身子不再抽动,他的拳头渐渐松开,紧皱的鼻子舒缓,他叹了口气,瞪大了眼睛把眼睛里面剩下的一些水收了回去。
“没事。”他轻声笑着,微微往后,靠在瑾公主的身上,轻轻拍 打着她的手背,“没事,我没事。”
瑾公主害怕极了,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过。反常的唐未济反而给了她极大的压力。
“你别试图挑战他,他会毫不犹豫杀了你的。”
唐未济知道瑾公主说的是谁,“他没有做错什么。”他轻声道:“在他的角度,这是最好的结局了,你也不用怪他。从九长老出现在方寸山的那一天起,这样的结局便已经预定了,这已经算好的了。”
“你真的没事么。”
“你说的对,他们毕竟都还没死。只要没死,就有希望。”
瑾公主默默点了点头,稍稍松开手臂,却还是环着唐未济的腰,“这些日子我很难过。”
“难过就对了。”
瑾公主瞪大了眼睛。
“你若是不难过,我还能起到什么作用。”唐未济牵起嘴角,“我是你的小太阳啊。”
瑾公主闭上了眼睛,突然感觉一身的疲惫就这么走了。
能抱着自己的小太阳,一定很幸福吧。就像现在这样。
第393章 天都与浮池之渊
门外吹入清风三两,瑾公主额前的长发轻轻荡了一下,她就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跳了起来,红着脸赶忙道:“我得走了。”
唐未济知道她应当是感受到圣皇的气息了,轻轻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去吧。”
“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瑾公主捏着粉拳,眼中闪着亮晶晶的光,很认真说着。
“快走吧你。”唐未济忍不住笑了,“等我要你保护的时候,我一定高声喊救命。”
瑾公主轻轻抿了一下嘴,紧跟着无比可爱地吐了吐舌头,恋恋不舍与唐未济挥了挥手,最后又忍不住抱了他一下才匆匆离开。
唐未济等待着自己命运的到来。对于大唐的所有人来说,圣皇就是命运。
没有星辉降落,也没有金光流转,圣皇就这么普普通通出现在了这间屋子里,出现在了唐未济的面前。
这是他们两个第二次单独呆在一起,第一次也是在宫中,只不过那次圣皇让唐未济一个人站了一夜,不曾出现。
圣皇散去了脸上笼罩的星辉,唐未济有些意外更有些惊讶。这片星辉是圣皇力量的源泉,给圣皇带来了无上的力量同时也带来了无上的威严,只有圣皇最亲近的人见过圣皇的真容,比如圣后娘娘或者是瑾公主。
唐未济不知道圣皇为何在自己面前散去这片星辉,他不着痕迹打量了圣皇一眼,皮肉白皙、面容清瘦、五官恰到好处,年轻时候是绝对的美男子,与唐未济想象中的相去甚远。不过这也是应当的,若非圣皇是绝对的美男子,如何生出瑾公主与大皇子这般出彩的人物。
圣皇淡淡问道:“看够了么。”
唐未济讪笑了一声,“能一睹圣皇真颜,不管是谁都是看不够的。”
“你就是这么把瑾儿骗到手的?”
唐未济变得严肃起来,“我与瑾公主心意相通,圣皇应当知道这一点。”
“你所谓的心意相通不过是因为血脉上的天生亲近罢了。”圣皇坐在临窗的太师椅上看着他,背对着阳光,地上的影子被拉长,“你别忘了你自己的真正身份。”
唐未济突然道:“我很好奇一个问题。”
“朕今日心情不错,你可以问。”
“圣皇为何笃定我就是火凤遗骨。”
“天心已经说明了原因。”
“不对。”唐未济摇了摇头,“对圣皇这般圣明的人来说,除非有切实的证据放在您的面前,不然的话怎么可能偏信一人之词。”
他紧紧盯着圣皇的眼睛,已经顾不上大不敬之罪了,“我总觉得这里面还有我不知道的事情,特此向圣皇讨教。”
圣皇平静地看着他,就像是一汪深海,又像是一座绵延万里高耸入云的大山,“你已经死过一次了,除了是火凤遗骨这个解释之外,还有什么解释能说明你活过来这个事实。”
唐未济一下子沉默了。他忘了这一点。的确,这是火凤涅槃之力的侧面写照,能够给天心的说法一些支持,但唐未济总觉得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然而他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话语,所以只能沉默。
“好了,你知道朕今天不是为了这个找你的。”圣皇站起来,负手背对着唐未济看着外面落尽了叶子的枯瘦葡萄藤。
“圣皇所为何来。”
“为你的生死而来。”
唐未济顿了顿,自嘲笑道:“这么说来,圣皇已经有了决定了。”
“不错。”圣皇点头道:“你可以活着,但朕对你会有几个要求。”
唐未济并没有因此而感到庆幸,他早猜到了这个结局,“请圣皇训诫。”
“其一,因为你的身份,你不得离开这座小院。”
唐未济心情有些复杂。
“其二,朕不会再阻拦你与瑾儿的事情,但你与瑾儿之间不可发生夫妻之实,不可有夫妻之名。”
唐未济瞪大了眼睛,这是他从来没有想到过的。
“其三,若是大唐有要你出力的地方,你不可懈怠推卸。”
唐未济沉思了片刻,故作轻松道:“我还有其他的选择么。”
“当然有,除了这些,你还可以选择另外一条路,但我想你不会选的。”圣皇平静的话语中带着自信,“凤凰每过五百年可以涅槃一次,但消耗的却是五百年之间积存的精粹,若是五百年间死了,可就是真的死了。”
唐未济寂然,半晌后轻声道:“我答应。”
风过,人影寂然无踪。
唐未济一下子瘫倒在地上,被他封闭住的毛孔汗如浆涌,没几个呼吸他就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
他大口喘着粗气。方才的话不过寥寥几句,异常简洁,但对唐未济来说却有无比大的心理压力。他心湖上的玄武心盾运用到了极致,挥洒出一片片金光,才不至于在圣皇面前崩碎心湖。
这几句话相当于唐未济直面了天仙境。天仙境,哪怕是收敛了自己气息的天仙境也是如此厉害,不可窥探,不可冒犯。
简而言之,哪怕圣皇的条件提得再过分一些,唐未济也不得不答应下来,因为他在圣皇的气势之下根本没有拒绝的能力。
“笃笃笃。”门口投射人影,有人在门口敲门。
唐未济抬头看去,才发现是剑囚又回来了。
“您老进来就是,何必消遣我呢。”唐未济苍白着脸苦笑道。
“我来看看你被吓死没。”剑囚的嘴巴真的就和他的剑一样古怪毒辣。
好在唐未济已经习惯了,他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缠着的湿透了的麻布,“没呢,不过也差不多了。”
“第一次直面圣皇,没有被吓得尿裤子,已经很不错了。”剑囚赞道:“我虽然不喜欢他,但不得不承认他的实力的确厉害。”
“您不是圣皇的对手?”唐未济小心问剑囚。他虽然知道剑囚是三仙境,但具体是哪一境还真不知道。
“我若是能打得过他,早就已经带上小桃走了,还用一直呆在这里?”剑囚说这话的时候皮笑肉不笑,眼中闪着寒光,很显然是一直都有这个想法的。他口中的小桃自然就是圣后娘娘,剑囚喜好天都那片桃林,想来多少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坐镇天都,天都大阵为他所用,在这鬼地方谁是他的对手,李四也不过只能与他打个平手罢了,这还不是生死战,我自视虽高,却不是李四对手。”
唐未济默默点了点头,大致猜到了剑囚的实力。
剑囚眼珠一转,突然盯住了他,“你们方才说的话我也听到了,他没有瞒着我的意思。”
唐未济瘪了瘪嘴,“我除了答应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你可以逃啊。”剑囚勾起嘴角笑道:“他让我来教你,无非是想让你变成第二个我,那些条件无非是想让你存着一些希望,让你因为瑾公主被困在此地。就像是之前的我一样,为情所困,自囚天都。”
剑囚瘫倒在圣皇方才坐的太师椅上,甩掉了自己的一只鞋子,双手沿着椅背环开,赤着脚踩在太师椅上,“我已经为此吃了不少苦头了,虽然是心甘情愿,却也憋了一肚子的气,咱爷俩总不能走一样的老路吧。”
唐未济看着他,无奈道:“前辈,您方才也说了,这里就是他的天下,我一个盈元境血修,小小人物,如何能逃得出去。”
剑囚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只凭你逃不出去,但我可以帮你啊。”
唐未济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前辈自己都没法离开皇宫,如何能帮我。”
剑囚嗤笑了一声,“我不能离开天都,是因为我的剑道不允许我离开天都,并非我离开不了。”
“那还不是不能离开天都。”
剑囚冷哼了一个,嗤笑道:“你当我没有朋友的。”
唐未济愣住了,他的确没有想过这种事情。
“您,还有朋友?”
剑囚恼羞成怒,抄起手头的茶壶劈头盖脸向着唐未济砸了过去。
“从明天起,我给你喂剑,准备准备,中秋节那天你小子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唐未济这下子明白剑囚不是在开玩笑了。他自然知道剑囚所说的准备准备是个什么意思,他倒吸了一口冷气,重重点了点头。
……
提到浮池之渊,似乎总是和“阴森”、“血腥”、“凝重”之类的词有关系,似乎浮池之渊并没有其他什么值得在乎的。但实际上浮池之渊却是极为壮观美丽的——那铺设百里的金色阵纹、那悬空在深渊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