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人周身的气息更加沉冷。
本是随口一说的沈怀之见此不由得眯起眼。
看来还真说对了啊。
第48章 蓬山去06
但想想藏雪君那位心上人; 沈怀之眸底兴味渐浓。
似乎和对方扯得上关系的,都是仙门里名动一方的人物。
那他面前这位不知面貌魔界十二门的得力干将,身份也耐人寻味啊。
沈怀之心底有了几分猜测; 未宣之于口,笑盈盈地整了整衣裳,前去见慕三公子。
………
谢归慈没想到他的剑掉落之地; 居然是一道数十丈宽的大裂缝,深不见底; 隐约有稀薄灵气浮动。
“此处灵气并不流动; 而是单独聚拢于一侧。……这灵气应当不属北荒地界。”薛照微淡声道。
“大约是秘境。”谢归慈望着深不见底的缝隙,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支离破碎的画面一闪而过。
“北荒不受天道管辖; 因而滋生出来的自成一方世界的秘境也多。灵气大约是从秘境中泄露出来的。”
“我当初……”谢归慈犹豫了一瞬; 不太确定地开口; “也许进过这个秘境。”秘境多奇诡,若是在秘境中出了差错; 丢了记忆,也并非没有可能。
薛照微定定地望着他; 半晌挪开视线; “秘境入口,是在这深渊之下?”
“按灵气泄露的浓度来说; 应当是。”细密眼睫无声垂落; 卷起一片雪花,很快便融化,只留下一道湿淋淋的水痕; 看起来被眼泪打湿似的。
他抬眼望着薛照微; 轻声询问:“你……是在外面等我; 还是同我一同入秘境?”
“一起。”
“……也好。”谢归慈颔首,“走吧。”
*
*
一片漆黑。
谢归慈面不改色地朝前走,深渊之下确实就是秘境的入口,但自从进了这古怪秘境之后,他便没有再感觉到薛照微的气息。
而且……他在这里感受到了久违的、天道的气息。
北荒乃天道之外,不受天道约束与管辖,按理说这里的一景一物都不该与天道有半分关系。但谢归慈因为曾修习过窥探天命的法术,多年来又一直在设法避开天道,因而对天道气息格外敏感,绝不可能错认。
他的记忆……若涉及天道插手,那事情便更扑朔迷离起来。
谢归慈心下微微一沉,但此处无法回头,只能继续往前走。
下一刻,双眼猝然睁开。
天光大亮。
谢归慈一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一张雕花象牙床上,四周打着珍珠帘栊,不远处香炉点着半支没有燃完的甜梦香。
各种摆设古玩孤本入眼,俱是凡间富贵人家陈设的模样。
有人走了进来,隔着一道屏风:“公子醒了吗?”
谢归慈揉了揉额心,先低低应了声,才留神思考起自己眼下的情况。
——是幻象织构的秘境。
但这幻象比他和薛照微遇到的那狐妖织出的秘境要更为危险。
是天道的手笔。谢归慈几乎可以肯定。
他和薛照微从进入秘境时开始,便跌入了幻象中,成为幻象中的某个人物。倘若他们不能及时从这幻象里走出去,就会逐渐被同化,最后彻底成为幻象中的一部分。
麻烦是他和薛照微还分开了,眼下也不知他情况如何。
幻境始于人心。
除却构造幻境之人本身的意愿,每一个幻境都和误入其中的人的心思有关,是心底某一面执念的投射。越是强大的幻境,也会越真实越完整,几乎和现实世界没有任何差别。也因此,很多道心不坚定的修士,一旦落入幻境,分不清真假,便等于落入了死局。
要想破除幻境,便要勘破心魔。
这是一切幻境的基本定律。
但他当初误入过这幻术秘境,既然活着出来便说明他过了自己的心魔,那这一次,针对的或许是薛照微。
种种思绪飞快一闪而过,当下之急,还是先弄清楚自己在这里的身份。
他猜这身份大约是凡世富贵人家的公子之类的。谢归慈思忖着,将屏风外的人叫了进来,从伺候自己的侍女口中不动声色套出许多关于他的消息来。
他的身份,同他设想的有些出入。
他眼下并不是什么王孙公子,出身寻常,听侍女的意思,他是有个好情人,才得以享受普通人终其一生也难以企及的泼天富贵。
剩下的就是两人间一见钟情、互许终身这样老套如过时话本的情节。
谢归慈对这说法不置可否,但却对那所谓情人的身份升起几分兴趣来。
——也许会是薛照微。
他提出了要见所谓的“情人”的要求,侍女脸上浮现出几分诧异,似乎对他的要求感到了惊讶,但她还是听从了谢归慈的吩咐。
而这个时候,谢归慈也从身边其他人吞吞吐吐的话语中拼凑出了“真相”。
在这个世界里,他确实有一位未婚妻,只是他和未婚妻并未修成正果——因为他被抢了。
这是一个颇为复杂又有几分熟悉的故事。
这个世界是一个类似凡间的乱世,皇权旁落,各地的州牧纷纷自立门户,也出现了许多权倾一方的诸侯。
“谢归慈”是个没落士族的公子,却意外结了一桩好姻缘,未婚妻乃是一方诸侯的女儿。两人据说感情也不错,不日便要完婚,但“谢归慈”北上前去见未婚妻的时候,路过并州府,遇上了占据并州的陈王,结果被瞧上了。陈王几次示好,奈何“谢归慈”不为所动,表示自己已经身有婚约,软硬不吃,非要继续北上与未婚妻完婚。陈王便将人抢了,留在并州府。
——便是如今的情况了。
这是他被截留在并州府的第二个月。
陈王正在筹备婚事。
谢归慈心道,幻境里的这发展,委实和他在现世中的经历有些异曲同工之妙。按这样来说,薛照微的身份十之八。九便是这位诸侯。
至于那位未婚妻,听侍女说是位女子后,谢归慈便未深想,只当做幻境编织出来完善世界逻辑的虚假人物。
果然,他的猜测没有错。
在见到那位“陈王”有一张和薛照微一模一样的脸时,谢归慈便立即肯定了自己心里的猜想。只是他不太明白,这幻境为何会编织出如此……有些荒谬又有些哭笑不得的经历来。
幻境的逻辑来自误入此中之人,藏雪君清雅端正,便是织出来的幻境……也委实不该是这样。
而且,薛照微明显没有现世的记忆。
谢归慈观察片刻,得出结论,他心底的忧虑不觉加深。
“记忆”是于人而言,是锚点。失去记忆的人往往犹如无根的浮萍,在幻境中更容易迷失自己。
——但天道没理由想要薛照微死。藏雪君薛照微,年少成名,剑指天下仙门,是天道也为之偏爱的真正天之骄子,前路光明,天道不会让他死在一个幻境里。
谢归慈一时难以明辨天道的真实用意。
薛照微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将他脸上细微地神色变换收入眼中。良久淡淡开口道:“你要见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谢归慈这才回神,不动声色地说:“我想出门。这里太闷了。”
“你想出去可以不必问我,这是你的权利。”薛照微声调仍旧淡而轻,若是谢归慈仍对他不了解半点毫分,必然要以为这是他对人厌烦的态度,但实则薛照微是真心实意这样想的。
爱或恨,都是谢归慈自己的权利,总是他独自一人转辗反侧,也舍不得让谢归慈为难分毫。
所以幻境之中的婢女说,是薛照微强抢了他,谢归慈并不相信。倘若薛照微有此心,那在现世他早便可以这样做。
但他没有。
因为他是薛照微,所以他不会那么做。
无关仙门风度、端雅自持的品性,谢归慈想,只是薛照微舍不得这么对他而已。
第49章 蓬山去07
这番猜测并无实质的证据; 不过是一厢情愿的揣测。谢归慈素来谨慎,当初为避开天道施予的情劫,曾仔细筹划几乎到了万无一失的地步; 但如今面对这样似乎是全凭直觉的猜想,他却不觉轻率。
对薛照微的某种信任早已根植在了潜意识之中,纵然失去了记忆; 而本能还在。
在那段遗落的记忆里,他必定真心爱过薛照微; 且到了一种地步。
谢归慈想及此处; 不由得轻轻勾了勾唇角,见薛照微有转身离开的意欲,他伸手; 拉住了他的衣袖。
“我不想一个人出去。你陪我去好不好?”
他放轻了声调; 尾音像是春日停栖在桃花枝头的蝶翼; 有种奇异的柔软。
“……好。”
薛照微垂眼看着他拉住自己衣袖的那一截指节,细腻温润; 似名贵的玉石。注意到薛照微盯得太久,谢归慈指尖不自觉地瑟缩了下; 旋即松开他的衣袖。
柔软顺滑的衣料重新垂下来。
薛照微眼底闪过一丝可惜。
下一刻; 谢归慈将手伸出,指尖微屈; 虚虚落在空中; 落在他眼前,好似在等人握住。
“……”谢归慈歪了歪头,似乎有些疑惑薛照微为何还不牵着他。
薛照微平静地将谢归慈温热的手拢在手心; 好似拢住了一只蝴蝶; 动作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你想去哪里?”
谢归慈压根不清楚这方幻境里有什么,先前一番说辞只是为了暂且把薛照微留在眼底下。现下搞不清什么情况,薛照微又彻底把自己当做了这幻境中的人,为以防万一,谢归慈觉得他们还是不要分开得好。
于是他便随口说:“我想去外面走一走。”
幻境里的街道与谢归慈曾经见过的凡间市井颇为相似,倒像是幻境见过他的记忆,然后仿造着捏了个差不多的出来。
不过这也实属正常,幻境中的一草一木构建都来自于现实的记忆,不可能凭空出现。
谢归慈与薛照微走在街道上,宽大衣袖下十指交扣。薛照微将他的手拢得很紧,像是怕一不小心就让人跑了似的。
谢归慈隐约有所觉,他好像模模糊糊碰到了这幻境的缘由,却只如风筝的线,一下子没抓住便飘远了,再也看不见。
他不动声色地问:“成婚不需要我准备些什么吗?”
“不必。”薛照微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似的,“我会准备好一切。”
顿了顿,他又道:“说起来我真的非常高兴,我没有想到你会愿意答应我……”
他说到这里戛然而止,神情无端勾出几分寥落。
谢归慈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为什么不答应呢?毕竟我们之间,本就有婚约,成婚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薛照微像是有些意外:“你真的这么想吗?”
此时天边的云忽然聚拢了起来,暗淡无光,一阵狂风卷地而起,吹得四周的屋舍瓦檐、草木枝干猎猎作响。
是大雨的前兆。
幻境中的天色说变就变,不讲半点道理。谢归慈心底那一丝犹豫也被这阵忽如其来的风吹散了,薛照微的问话便也如风散去。
他们回到府邸。
谢归慈还在想方才的事情。
对薛照微的问题,谢归慈没有办法给出一个明确的“是”或者“否”的回答。现世他定下的两段婚约缘由起始都非情之所钟,因而谢归慈可以不将这两段婚约放在心上。
但倘若论起要叩问道心的成婚,谢归慈无法等闲视之。
他若要成婚,该是情投意合、水到渠成,两心相知。纵然不是薛照微……谢归慈念及此处不觉轻笑。不是薛照微,也不可能是旁人了。
他已经见过世间一等一的,哪里会肯将就分毫。
可若要与薛照微成婚,他又觉得还是差了那么一分。
那阵风,或许是察觉到了他的踟蹰不定,才为他解了围。
说来他也是同“成婚”这两个字有些孽缘,好不容易劝说凤凰放弃了逼迫他成婚的打算,结果不慎跌入幻境,又是一桩婚事。
且还是与同一个人的婚事。
谢归慈慢慢地想着,这个幻境破局的关键大抵便是“婚事”了。幻境同薛照微心底的执念投射有关,也许完成这桩婚事,就能结束幻境。
——那便顺其自然吧。
幻境里的时间比现世流逝要快得多,从谢归慈进入幻境之中,到婚事准备完毕,也好似只是一弹指的时间。他这些时日与薛照微算是形影不离,也终于从薛照微的口中打探出了幻境中真正的前因后果。
果然如他所料,不存在什么强抢,婚事是谢归慈自己亲口答应的。算是彼此心有好感的一桩姻缘。
至于另一位所谓的和谢归慈订亲的诸侯女,薛照微闭口不谈,谢归慈觉得不过虚影,也不必深究。
只要顺理成章地成了婚,结成一段美满姻缘,想必薛照微因这个幻境而引出来的执念也就消散了。
谢归慈想想,认为薛照微生出这么一个幻境出来也不是毫无道理。毕竟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