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星真人看了看谢归慈,见他身上披的是他那师侄的常服,心下顿时对他的身份了然——面前这个就是他师侄费尽心思求回来的人。夙星真人对鹤月君的印象不差,也觉得他是修仙界中少见的少年天骄,只不过和自家这个师侄的缘分实在是晚了一步。
如果薛照微舍得下底线,事情反倒可能有几分转机……可惜喽!
“鹤月君。”夙星真人微微颔首,“早听闻鹤月君少年英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是我门下这些顽劣徒弟可以比拟的。”
谢归慈:“阁下是?”
“在下道号夙星。”
他一说,谢归慈就想起来这人的身份,藏雪君的师叔,年轻时也是名震一方的大人物,不过早些年对上魔界十二门的时候受了伤,修为受损,便退居幕后,不大理会凡尘俗事。
“原来是夙星真人。”谢归慈见过礼,“真人可知道藏书楼在何处?”
夙星真人眯了眯眼:“你是要找人吗?”
“是。”谢归慈也很坦然,“本想当面谢过藏雪君救命之恩,不过这两日来藏雪君事务繁忙,都没有机会见到藏雪君。今日听贵派门下弟子说藏雪君在藏书楼,便想找个机会当面谢过。”
夙星真人眉目慈和,听了谢归慈说的话神情更加舒缓了:“鹤月君有心,不过我这师侄性情与旁人多有不同,他既然愿意救你便没有想过要什么回报,你若执意谢他反而会惹得他不快。”
“话虽如此,但藏雪君于我有大恩,如果不是藏雪君,恐怕我早就死在北荒之地。如此重恩,岂能不谢?”谢归慈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回答。
“既然这样,我带你去找他吧。藏书楼是本门重地 ,非持本门弟子身份令牌不得擅闯。”夙星真人叮嘱他,“雾山上先辈留下的阵法机关颇多,鹤月君还是小心些。”
“在下明白。”
夙星真人把他领到藏书楼门口,让看守的长老把人放进去便走了,谢归慈走进去,琳琅满目的古籍残简顿时充盈整个视野,不少书籍上溢出星星点点的灵气。期间不少宗门弟子穿梭期间。
单这一座藏书楼就可见宗门底蕴只深厚,渡越山早些年的时候也有不少古籍,不过这几年都被昱衡真人拿去倒换灵石了,只剩下个好看的精巧架子。
藏书楼一共分为三层,薛照微的气息在三楼,谢归慈一路上了三楼,除了薛照微再没有见到其他人。藏雪君捧着一卷古卷,垂着眼在读。谢归慈扫了眼,书名是古篆文——《往生十六卷杂谈》,看着像是供以闲暇时打发时间的杂书,不过能摆在藏书楼三层的书,应该也不仅仅只是闲书。
“你来了。”
薛照微抬眼,他眼睑下方轻轻拢着一方阴翳,衬得眉眼线条疏淡凌厉。
“藏雪君可真叫我不好找。”谢归慈笑吟吟地说。
“……你找我有什么事情?”过了一会薛照微才轻声问。
谢归慈便又摆出对夙星真人那一套说辞:“特意来谢过藏雪君对我的救命之恩。”
“谢我?”薛照微的目光从谢归慈身侧空气里的某个点落在他脸上,搭在书卷边缘的指节稍稍用力,声线仍旧地冷淡:
“那你打算怎么答谢我?”
作者有话要说:
追老婆第一步:挟恩图报。
第20章 碧桃花06
谢归慈着实愣了一下,这就是夙星真人口中说的他那不求回报的、心地善良的好师侄吗?
他没有想过薛照微会提出要求,在谢归慈心底,把“报酬”和藏雪君联系起来,是件玷污薛照微品格的事情——大约是薛照微高山雪的模样迷惑了他。
“那藏雪君想要什么报酬?”谢归慈谨慎地试探。
薛照微忽然伸手掐住了他的下颌,力道收紧,逼迫他直视自己。
因为这个姿势,薛照微看他的时候有种居高临下的意味,像是评估什么一样的目光……这种要害被人拿捏住的感觉让谢归慈心底泛起细细密密的不舒服,就好像薛照微把他整个人扒开了放在眼皮底下瞧。
谢归慈不知道他要从自己身上看出点什么来,但是经过次生死之间命悬一线训练出来的直觉还是让谢归慈感到了一种隐秘的、不动声色的危险。
薛照微的声线犹如金石相击,低沉时却又有种白雨跳珠的冷然。
“报酬的诚意,不该由鹤月君自己决定吗?”
随着他说出这句话,钳制住谢归慈的力道也放松了几分,但仍旧是稍有动作就会被制止的程度,近得有些不应该了。
谢归慈:“我听人说,藏雪君是个不喜欢别人提及报酬的好人,不过看来许是我想错了。”
“听人说?”薛照微忽然笑了一下,他大抵是极少笑的,这一笑也不似带着讽意的冷笑,反而有种与他眉眼间姿态不符的温和缱绻,像是新雪初化,露出底下桃花的枝桠。
“那你想错了,我从不是这样大度的人。”
谢归慈微微沉默:“…………”
看出来了。
薛照微和“大度”这个词,那简直是毫不相干。
谢归慈轻声道:“我身无长物,没有什么可以报答藏雪君救命之恩的。”
他弄不懂薛照微的思绪,并不敢轻易许诺——在这个幻境里,鹤月君不是真正的鹤月君,他只是薛照微心底认为的那个人,至于薛照微心底的鹤月君是什么样的人,谢归慈可不知道。
“你有的。”薛照微说。
“什么?”
但是在谢归慈问出这个问题后,薛照微并没有回答,握着书的手指指腹从书页上挪开一寸,谢归慈眼角余光瞥见他指尖压着的那行字“仙狩四十二年,落蘅仙误入幻境,遇境中人,施以秘术,使境中人同归。后三年,境中人死,落蘅仙不知所踪。”
是一段和幻境有关的传闻,谢归慈曾经也读过这个故事,说的是有个女修士用一种秘法把幻境里的人带了出来,没过几年,这个从幻境里出来的人就死掉了,女修士也失去踪迹,有人说她堪不破情障,在渡劫飞升时死掉了,也有人说她是重新回到了那个幻境里面。
不过谢归慈一向对这个故事视作笑谈。幻境里的人没有自己独立的意识,一言一行都只不过是复刻境主记忆中的人,根本无法离开幻境而存在。
就是没想到薛照微居然会对这样的故事感兴趣……谢归慈视线很快挪开,垂了垂眼睫,放柔了几分声调:“藏雪君不说我怎么知道呢?”
薛照微却只是说:“你知道的,只是你不记得了。”
话音落下,薛照微便绕开他走了过去,衣袖拂动间有冷冷的桃花香,像是一场从春末来的幻梦。
徒留谢归慈在原地愣神,幻境里这个“鹤月君”到底和薛照微有什么样的交集?薛照微说他应该知道的事情,他可是真的一件都不知道啊。
谢归慈叹了口气。
不仅谢归慈不知道,薛照微门下的弟子也不知道。
幻境里做出来的“人”到底不是真的人,行动做事透着几分呆板的痕迹,一切都透露着与现世迥然不同的违和感。明明不算高明的幻境,薛照微却一直没有打破这幻境。
他托着下颌,漫不经心地想:薛照微门下弟子竟然没有一个知道藏雪君和鹤月君有交情,反而个个都认为他们势同水火,但是从薛照微的态度上来看,幻境里的鹤月君和薛照微又确实有故交……总不能他们俩其实是瞒着别人偷偷摸摸私会吧?
他这边还没有想出个所以然,那边发现被他塞在床底下的“鹤月君”不见了!
有点麻烦了。
谢归慈揉了揉额角,决定先去找薛照微。不管怎么说,在这个幻境里面,他们两个活人才是真正站在同一阵线上的。
——
没等谢归慈站起来,耳侧忽然传来一阵“咔嚓”的声响,四周像是有看不见的壁障一寸一寸碎裂开,紧接着周围的陈设布置地动山摇,像是突然闯入了一群只知道横冲直撞的疯兽。
天旋地转,世界一寸一寸地裂开。
——是幻境被打破的征兆。
怎么会突然这样?发生了什么事情?
谢归慈蹙起眉,来不及细想,就被一阵力道推拉了出去,眼前一阵白光闪过,只来得及看见一片幻境残片里倒映出薛照微的身影。
——
“鹤月君”与他相对而立,那“鹤月君”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忽而弯了弯唇,想要凑到薛照微身侧去,下一刻他唇角的笑意缓缓僵住了,不可置信地朝薛照微看去,握着剑的青年眼神未动,毫不留情一剑穿心而过。
随即幻境开始崩塌。
谢归慈:好家伙!
费尽心思把人救回来,就是为了再一剑捅死?
难怪人人都说江灯年和薛照微有仇,要是没有十八辈子的仇也干不出这种事情啊。
不过有些疑问,也只能随幻境的崩塌而永远埋藏了。
…………
薛照微醒过来的时候天光乍亮,谢归慈并不在屋中,他轻轻蹙了蹙眉头,然后方听得一阵脚步声响起,谢归慈端着两碗清水走了进来。
“你醒了?”
他笑吟吟在薛照微面前坐下,昳丽的眉目染上几分天光,显出一种极灿烂的颜色。
薛照微不动声色地问:“昨夜可有什么事情发生?”
谢归慈自然是装作一问三不知,摇了摇头:“没有什么事发生,不过今日早晨我起来时发现周暄不见了。”
“周暄有问题 。”薛照微淡淡道,“不必寻他。”
“你是说周暄是那个妖物所化吗?”
“有几分可能。也或许只是妖物的傀儡。”
谢归慈有意识地避开了昨夜的幻境,但是薛照微却没有打算这么轻易地揭过。
“那妖物擅长幻境,昨夜睡着时你可有梦见什么?”
谢归慈眨了眨眼睛:“昨夜确实做了个梦。梦见鹤月君回来寻我,问我为何要改嫁于你,还说要杀了我,然后我就吓醒了。”
“…………”薛照微沉默半晌,终是道:“妖物诡计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谢归慈:“那藏雪君可也梦见了什么吗?”
“……见到了一位故人。”薛照微轻声答道,他似是不欲对谢归慈多言,三两句轻描淡写揭过此事。
谢归慈心下的好奇却又重了一分为,心思几经流转,却见薛照微的视线落在自己尾指上的凤凰骨戒指上,火红流光一掠而过。
凤凰骨避鬼神,区区一个幻境奈何不了有凤凰骨护体的谢归慈,也在情理中。这样是他敢在薛照微面前说自己昨夜什么都没有遇见的原因。
但是薛照微的心思又好像不仅仅只是落在这枚戒指上,谢归慈听他问:
“本君心中一直有一个疑惑——鹤月君对你情深意重是天下皆知,听闻你二人早早互许终身、天赐良缘。”
他冷冰冰的嗓音说出来这样一段话,有种莫名意味。
“谢公子也并非性情内敛之人,对于鹤月君之死,却似乎一直未见半点伤怀?”
第21章 碧桃花07
随着他平静的话音落下,藏雪君冷淡的视线将谢归慈定死在原地。
谢归慈四肢百骸遍体冰凉,薛照微一直表现出来的种种平静与他不理解的作风让他几乎忽略了“天下第一人”这个称谓后面的危险。
除了旁人望尘莫及的修为之外,藏雪君身为一宗之主,该有的洞察力、判断力一样不缺。
任何一点小小的疏漏在薛照微眼中都是巨大的、足以致命的错误。
薛照微能说出口的“怀疑”,还真不是他一句“伤心之处未表现出来”能糊弄过去的。
谢归慈轻轻叹了口气:“藏雪君问我这些,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意义吗?”
他心底这个时候已经冷静下来,在鹤月君的身份事情上,他不说做的天。衣无缝,起码大体上是没有什么差的。至于谢归慈,大不了不过是个薄情寡义、狼心狗肺的名声。
——也没有什么要紧的。
“不过是——斯人已逝、往事已矣罢了。”谢归慈垂下蝶翼似的眼睫,最后几个字吞没在仿若叹息的尾音之中。
“斯人已逝、往事已矣 。”薛照微重复了一遍他说过的这八个字,“谢公子今日这番话和当日在渡越山上说的截然不同。”
“彼时是彼时,今日是今日。”
谢归慈抬眼轻轻一笑,他相貌上的艳丽风流无形中抵掉了他眉梢眼角不易察觉的锋芒,一笑色如春花,似乎是需要被放在绫罗锦绣堆中、掌心上小心翼翼呵护的珍宝。
若是不论修为,他和鹤月君江灯年确实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而且修为低微这一点,在江灯年心悦于他的前提下,也只是无伤大雅的小毛病。
哪里容得旁人插足。
薛照微想到此处,心下不觉冷笑。
………又哪里容得旁人插足呢。
“谢公子对鹤月君的死深信不疑。”
谢归慈的视线看向了窗外,春山镇上那种雾蒙蒙的白气还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