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财而且能持家,大抵心地也不坏,愿意收留他们一晚。
“江灯年从前……倒也很喜欢这样做。”薛照微沉吟道。
谢归慈心跳略快了两分,表情如常地回答说:“他跟我学的。”
“………”
藏雪君顿时不说话了。
过了晌午,那本该带着媳妇儿回来的徐家大郎还不见踪影,徐寡妇脸上便有点焦急了:“可别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小儿子默默扶着她,也不说话,只有抿紧的嘴角能说明他也在担忧。
谢归慈宽慰他:“路上歇脚晚些到也说不准,您要不先进屋坐着等一等。”
这种人声鼎沸、烟火热闹、人气旺盛的镇子一般出不了什么大事。
徐寡妇重重叹口气,在他的建议下还是由小儿子搀着回屋子里歇息去了。“仙君有所不知啊,我那冤孽的亲家不是个好相与的。”
她絮絮给谢归慈和薛照微二人说了一段事。
原来徐大聘进门的这媳妇儿姓周,单名一个菁字,是隔壁镇上一个落魄秀才的女儿,家中光景好时也读过两三年书,后来家中失了火,烧死了秀才的妻子。秀才见家中只有一个女娃娃,恨自己没有个后嗣,便又娶了镇上一个泼辣的女人,终于如愿生了个儿子。
秀才后娶的这妻子对前头那个留下来的女儿非打即骂,秀才因着不过是个女儿,倒也不上心。这叫周菁当然小姑娘长到十五岁,继妻见她生得漂亮,就和秀才一商量合计想把她送给县太爷的儿子做小妾,好给儿子将来谋条出路。但县太爷的儿子是个君子,将秀才夫妻俩狠狠责骂一顿把他们赶回家,并且命人嘱托周家族老给这可怜女孩寻一门亲事,最后商定了徐家。
说来也是恶人有恶报,周菁出嫁后突出曝出周秀才的儿子其实不是他亲生的种,那婆娘带着徐家给周菁的聘礼财物连夜跑了,把周秀才气得中风在床。镇子上的人只好把出嫁的周菁请回来照顾周秀才。
“好在周秀才养的那小子算是个有良心的,年岁如今和我们家二郎一样大,干活倒利索,也记着周秀才对他不错,愿意照顾他。”徐寡妇说,“所以我才叫我那儿子把媳妇儿接回来,说句不好听的——到这个份上父母之恩也还完了。”
谢归慈听了她最后一句话不知想到什么,眼神闪了闪,才轻声应答:“是这个理不错,您是个明事理的。”
徐寡妇说完这些又唏嘘了一阵,才在小儿子的劝慰下进屋躺着歇息,年纪大了的人精力没那么好,不一会就睡着了。徐图之从里屋出来,也不用人催促就开始继续扎马步。
“徐家这小郎,虽然根骨不算顶好,但是可见是个勤奋之人。”谢归慈对薛照微评价道。徐图之只是个还没有入仙门的凡人,不知道藏雪君在仙门中身份多高贵、名号多响亮,都愿意听了他一句指点便如此刻苦。
薛照微看了他一眼,谢归慈除了张脸在仙门中天资泯然众人,不知他是哪里有的底气来说徐图之“根骨不算顶好”,但他说出这些话来的口吻却并不叫人觉得厌烦——薛照微把这归结为他和江灯年的那一分相似。
因而他只是淡淡回道:“不过一两日而已,哪里能看出心性来。”
“这可未必。”谢归慈笑吟吟望过去,“有些人的心性确实是一日两日不显,非得要时长日久相处才能下定论,有些人我只要见一面便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若藏雪君猜猜你于我是前者还是后者?”
“此事无聊至极。”薛照微淡淡别开眼去。
谢归慈弯了弯唇,对薛照微的反应还算意料之中,倒也不恼怒,只是说:“那便等藏雪君想要知道的时候再问我吧。不过我看徐家小郎君赤子之心,一两日便能瞧出来呢。”
“你很看好他?”薛照微对上他的眼睛,淡淡询问。
“我确实觉得他心性不错,不过恐怕以他的天赋不太适合拜入扶风派。”徐图之修行扶风派的功法,虽然不算很差,但确实不合适,配他的天赋有些浪费了。这叫他想到当年的自己——既然有缘瞧见了,能叫对方少走两步弯路也好。
谢归慈说,“但是我瞧他在剑道上仿佛有几分天资,藏雪君恰好在剑道上的造诣极高,又恰好碰见了,许是有缘分做他的师尊。”
他话中玩笑的成分更重,藏雪君还没有收过弟子,如果当真要开口收徒那可是惊动仙门的大事,各门各派都会争先恐后把自家的天之骄子送过来供薛照微挑选。
“我不打算收徒。”果然,如他所料薛照微拒绝了,“不过我师叔的嫡传弟子还缺个徒弟,你既然看好他,届时我可以为他引荐。”
徐图之确实是不错,一块尚未经过打磨的璞玉,正好适合雕琢。
听得他的说法,谢归慈不禁勾了下嘴角:“难不成我在藏雪君面前有这么大的面子?”
作者有话要说:
【老婆提的要求都拒绝,藏雪君你真是活该没有徒弟,也没有老婆。】
【今天才发现有人给我灌了营养液诶(猫猫探头。JPG)】
第14章 明月楼07
谢归慈在薛照微面前,倒谈不上什么面子。这世上唯一能够和薛照微讲面子情分的,也仅仅一个江灯年。因而薛照微没有回他这句话,淡淡转过视线去,指点徐家小郎君几个动作要领。
藏雪君大抵是脸皮子有点薄。
谢归慈眯着眼睛心想。
再抬眼时看向薛照微的背影,他白衣无垢,身形挺拔,是高山上最清冷的一捧雪,天生的云端仙,为天道所钟爱,世人都断定他日后必然会飞升。和他这种在红尘浮世里摸爬打滚、与天争命的人……他唇边扯出一抹似是讥嘲的笑。
……那岂止是云泥之别。
指尖顺着滑落的衣袖轻点了点,谢归慈若无其事地敛去唇边的笑意,站在台阶上看徐家的小郎君被藏雪君冷言冷语摧残。
到了薄暮时分,落日熔金,天际沉沉压下来,已经隐约可以见到月亮的轮廓了。
徐家院子的门突然被一只血手推开,门外爬进来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朝前面直直地伸着手,他手掌上一截小拇指已经折断,伤口处血肉模糊。
“救、救……”
谢归慈坐在屋子里一感受到徐大气息不由得站起身来,和身边的薛照微对视一眼,急匆匆走出屋子。
——徐大的气息时断时续,十分微弱,是身受重伤的人才会有的状态。
………
徐大被平放在床上,徐寡妇因为见到儿子如此惨状来不及说一句话便吓得晕了过去,只剩下一个徐图之还勉强保持着镇定,跟在谢归慈身边。
简单给人包扎好伤口,又给喂了颗治伤的丹药,谢归慈才看了看一直紧紧绷着唇的徐图之,徐图之很懂事,马上说:“我去看看我娘。”
等他离开,谢归慈才彻底沉下脸色:“他伤势很重,断了三根肋骨,身上有不少像是大型凶兽撕咬的痕迹。”
单是这样,还不足以让一个修士神情凝重,薛照微看了看他身上的伤口,一眼就下了定论:“有魔气。”
“是。”谢归慈颔首,他声调清越但略略有些急促,“他身上的伤口明显共有四十八处,其中致命的几处都染着明显的魔物的气息。恐怕他去寻他妻子的路上碰到了魔界十二门饲养的妖兽。”
寻常的妖兽并不会故意和人类作对,一个是会引来附近门派的修士围剿,一个是妖兽如果要修行也得走正道,绝不能随意残杀人类,会引来天雷降下惩罚。只有被魔界十二门用特殊手段驯化的妖兽,或者该称为“魔化的妖兽”,才会捕食袭击人类。
“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逃出来的,但是这只妖兽的实力应该不低。”谢归慈说,“因为伤口上残留的魔气浓厚,实力低微的妖兽留下的气息这么久也该散得差不多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没有注意薛照微看了他一眼。
谢归慈:“他今日是去找他妻子,我猜恐怕他妻子眼下已经凶多吉少。”
“魔物在春山镇上。”薛照微指尖抵着桌面。
春山镇就是徐家大儿媳的娘家所在。
“十有八。九是这样。”谢归慈点点头,表示自己认可薛照微的猜测,又回头看了眼还在昏迷不醒的徐大,“虽然喂了回生丹,但毕竟是重伤,没有三五天醒不过来,恐怕没这机会找他问一问春山镇上的情况了。”
回生丹是仙门中的一种疗伤圣药,效果极佳,而且药性温和,没有副作用,但是也极其难炼制,一颗千金也不为过。
薛照微不意外谢归慈手里有这种好东西,只不过有些意外他舍得给一个萍水相逢的普通凡人。
薛照微没有再看他,只是淡淡道:“到春山镇上就知道情况了。”
谢归慈领会了他话里头的意思,也没有再多说:“走吧。”
不说别的,单单以藏雪君的实力,愿意出手解决春山镇上的妖物便能让他省去许多麻烦。只是没有瞧出来,藏雪君是如此古道热肠的一个人。
出门时徐图之站在屋子一角的阴影里,抿着唇角欲言又止地看向他们。谢归慈朝他招招手,把人叫过来:“我们去春山镇上看一看情况,找一找你嫂嫂。你哥哥是被山林中的猛兽咬伤,虽然看着严重,但过几日就会醒来痊愈,你和你娘不用担心。”
他特意放轻了声线,因此听起来有种别样的柔和。
徐图之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谢归慈的安抚下,他眼底深切的不安终于散开一点,点了点头。
待他离开,薛照微才淡淡开口:“你其实没有必要开口骗他。”
谢归慈弯了弯唇,“不过还是个孩子而已,没必要让他这么早就知道修真界的残酷。”
“十四岁,已经不算小了。”薛照微极快地蹙了下眉梢,“我十四岁的时候已经独自外出游历,斩杀妖物。”
谢归慈听完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十分克制自己的用词:“藏雪君会这样想,是因为十四岁的时候没有人关爱于你吗?”
十四五岁,还仅仅是个半大的孩子,就算凉薄如渡越山,也不会让十四五岁修为尚浅、涉世未深的弟子去独自斩杀妖物。他并非故意嘲讽薛照微,是真的想不通……藏雪君这样的天才,经历仿佛同旁人也不太一样。
薛照微手指从剑柄上挪开半寸,冷冷瞥了谢归慈一眼,转头就走。
谢归慈追上来:“十四岁能够独自斩杀妖物,造福苍生,一般人做不到,就算是鹤月君成名的时候也已经十六七了。藏雪君心怀天下,和我们这等庸庸碌碌之人自然也不一样。方才是我说错了,还请藏雪君见谅。”
薛照微停住脚步,侧过视线,正与他四目相对。谢归慈眼睛里噙着几分淡薄的笑意,但细看他又好像并没有笑,只是天生风流多情的长相会带来这样的错觉。
谢归慈对他说话的语气实在是同方才哄徐家那小孩的口吻别无二样。
但他倒是有些理解那小孩儿为何那么轻易就被哄好了。
看谢归慈这驾轻就熟、得心应手的模样,恐怕这一招没少拿去哄鹤月君。
薛照微冷冷地想。
作者有话要说:
提问:藏雪君在吃谁的醋?
【改了一下更新时间,差不多九点更新啦,早一点点。】
第15章 碧桃花01
春山镇和九方镇只隔了不到五十里,谢归慈和薛照微抵达的时候天色已晚,明月高悬。
整个镇子笼罩在一种别样的安静与祥和之中,家家户户的灯火都已经熄灭,只有镇子前的碧桃花树簌簌飘落着桃花花瓣,堆积满面前的青石板。
一个温柔的春夜。
“你能感受到这镇子里的妖气吗?”谢归慈低声向身边的薛照微询问。他从北荒诈死脱身的时候受了点伤,修为还未完全恢复到全盛时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他没有感知到春山镇上有任何妖兽的气息,更别提已经被魔界十二门驯服、驱使的魔化妖兽的气息——那根本不可能瞒过他的感知。
薛照微摇头:“并无。”
这镇子人气旺盛,比一般的镇子还要祥和不少。
“这就古怪了。”
春山镇和九方镇比邻,徐大只往返于这两地之间,九方镇没有任何问题,春山镇乍一瞧也没有妖魔作乱 ,偏偏徐大是被妖魔所伤。
谢归慈轻声沉吟,他已能断定春山镇有问题,如今镇上一片祥和,他心底这种想法非但没有消去,反倒更加笃定。
——不仅有问题,恐怕这妖物还很难缠。
“鹤月君曾经同你提及过类似的情况么?”
是薛照微的声音,叫谢归慈微微一愣,竟没有辨别出来他这句话里不甚明显的试探。谢归慈认真想了想往日的经历,作为“江灯年”,他碰到过的妖物魔门数不胜数,但是这么“祥和”的情况,到还是第一次。
不过他还记得自己并不是和妖物打过许多交道的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