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是疑惑于黎卫宁为何此时突然说出这样的话。第二个,则是黎护震惊于黎卫宁刚刚,已然有将之前责任尽数推到已故太尉陈丰头上的意思。
或许别人不知道内情,但作为早早便投靠黎卫宁的他来说,这两次国战之所以战败的原因,他都了然于心!
此前为了社稷稳定,陈丰已然背负了全部的罪名。朝野之间的舆论本就对陈丰不好,这个时候他黎卫宁再火上浇油,公开指责陈丰,这般对待忠臣,实在有些过了!
此时的黎卫宁注意到黎护的视线,眼神有所触动,微微避开了他的视线。
但很快,他眼神再次变得坚定起来。
他扫视在场众人一眼,当即高声道:
“如今国朝休养生息,已然不复当初动荡。夏国那边亦是递来盟约,约定再次共同起兵征伐云国。一洗前耻的时候已经到来,传孤的命令,调动我黎朝上下大军,出动东西水师,全力攻云!”
一句话,顿时让整个南华殿之中的百官不顾君前失仪,纷纷议论出声。整个南华殿中,顿时如同菜市口一般嘈杂。
黎护闻言,心中顿时一急。
先不说其他的,就说这一国征战之事,粮草兵甲等物资调度绝非易事。这般仓促便决定起兵攻云,实在是让人难以认可!
还不等黎护出列劝谏,便有数名官员上前一步,朗声喝道:
“王上,不可啊!我国朝如今,民力未复,上下士卒兵甲器械不足,唯有东西水师能够一战。这时候便起兵攻云,如何能胜?”
“王上,我国朝已经和云国签订和约,这般仓促撕毁,损害国之声望。还请王上,三思啊!”
“军中文物资皆不齐备,贸然兴兵于国不利,请王上三思!”
有人反对,自然便有人认可。
朝中文武两班的年轻官员亦是上前,呵斥道:
“王上受辱,尔等不思如何为君王效力,反而一力阻止,到底是何居心?”
“尔等这般,莫不是云国奸细?”
“哼,便不是云国奸细,那也是胆气俱散,畏云如虎,窃居高位的无胆匹夫,实在可耻……还请王上下令吧,臣等愿肝脑涂地!”
南华殿中,再次吵成一团。
黎卫宁却是猛地抬手,斩钉截铁道:
“孤意已决,诸位莫要再议!军中物资,许久之前便可是筹备,莫要担心。还有,云国所赐王服、玉玺皆被孤毁去,一应仪仗也皆被焚烧。面对云国,孤已再退无可退!”
黎卫宁说到这里,双眼锐利,狠狠地扫过在场众人,喝道:
“若有再劝阻者,皆以叛国罪论处!”
这话一出,已然是显示出了黎卫宁的决心。百官便是再不愿,此时也难以劝阻。
原本想要劝谏的黎卫宁,想起了突然之间死去,还要背负罪名的陈丰,以及连夜逃离的陈立言,心中发冷,劝谏之言顿时堵在了嘴中。
还是,莫要多嘴了……
黎卫宁挺直了胸膛,手持宝剑,喝道:
“云国皇帝当初能够御驾亲征,挽回局势。今次孤也要亲临前线统帅兵马,一举振兴国势,显我大安上国之威势!”
显然,萧承的事迹,无时无刻不再激励着黎卫宁……
百官见此,再无议论之心,纷纷跪倒在地,沉声喝道:
“谨遵王命!”
黎护见此,心中依旧沉重。
就算此时国朝,还有规模庞大,战力惊人的东西两路水师。但水师,可上不了岸啊!
也便是因为如此,当初两场国战,才没有黎朝水师的身影。
而没有了陈丰的国朝大军,真的能打赢云国吗?
黎护微微一叹,却是一句话都没有说,亦是随着百官跪倒在地……
第二十八章 金刀为记,玉玺为凭。
这临时召开的朝仪散去,黎朝百官之间气氛微微有些量凝重,各自匆匆离去。
唯有敖侯黎护,此时被宫中太监拦下,直言黎卫宁有事召见。
黎护面色平静,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中不免有些惴惴不安。
陈丰这说不清道不明的突然身死; 其独子陈立言潜逃离去,对黎护来说,显然是一道坎!
当跟着太监进入宫中,此时的黎卫宁身上那表明决然奋战之心的全幅甲胄还没有换去。
黎卫宁将心中担忧、不满隐藏得很好,看到黎卫宁的时候二话不说,当即俯身拜倒; 沉声道:
“拜见王上!”
黎卫宁见到黎护前来; 脸上当即露出了温和之色; 连忙道:
“司空免礼!”
因为在黎卫宁夺位之时出了大力,昔日的九卿之一,钦封敖侯的黎护,如今已经位列司空之位,领黎朝少府、大司农、宗正三衙。又因其尤为被黎卫宁倚重,在朝中风头无二,与陈丰共为黎朝文武两班之首。
黎护站起身来,低着头道:
“王上召臣前来,可是有要事嘱托?”
黎卫宁闻言,看着黎护,沉吟片刻,忽然道:
“司空可知道,云国给已故太尉陈丰上谥号的事情?”
黎护点了点头,沉声道:
“云国皇帝钦赐谥号‘忠壮’!”
黎卫宁忽然冷笑一声,道:
“侍君尽心,谓忠。武而不遂才,为壮。云国皇帝这是在暗戳戳地说; 陈丰忠心又有武才; 之所以两度战败; 导致国朝元气大伤,全是孤这君王的错?”
黎护闻言,张了张嘴想要说话,但最后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眼皮低耸着低下头去。
没有人配合着接话谴责萧承,周遭安静下来,莫名显得有些尴尬。
黎卫宁看着毫无反应的黎护,眉头顿时一皱。
一旁的辟秽见到这般气氛,心头再次一慌。
有些事情大家虽然心知肚明,可别这般表现出来啊!
前些时日,黎朝军中支柱陈丰刚死。这是他如今背着黑锅,导致名声不好,这才未曾掀起太大的波澜。
但敖侯黎护,既是如今公认的文臣之首,又是宗室子弟。其品性贵重,威望不低。他若是这个时候再出事,那问题可就大了!
不过黎卫宁; 倒是还没有昏庸到这个时候发作。
见黎护没有接话,他强忍心中不快; 轻咳一声; 语气依旧温和,继续道:
“此乃云国,打击孤之威望的手段罢了!若是这般下去,这民间舆论迟早变化……幸而夏皇遣人联系孤,约定两国共同起兵,助我国朝收复故地。此乃千载难逢的机会,孤此时决不能再犹豫。司空,你可明白孤的苦心?”
说到这里,黎卫宁还微微一顿,眼中流露出哀叹之声,低声道:
“这件事,太尉生前亦是知晓。如今准备妥当的物资粮草,便是他暗中筹措的……有些事情,孤也是迫不得已。大局如此,国势日渐衰弱,孤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国朝这般日渐沉沦下去吧!”
黎护抿了抿嘴,听到黎卫宁语气惋叹,隐带悲愤之意。他心中微微一叹,不再犹豫,俯身一拜,开口郑重道:
“王上可曾想清楚了?云国兵峰正盛,夏国那边也不见得能够如何。若是此次出兵失败,只怕便真的再无退路了!就算赌国运胜了这一仗,可是夏国那边呢?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听闻这句话,黎卫宁反倒觉得黎护这次是真心的了,心中顿时微微一松。
只见黎卫宁微微昂头,傲然道:
“夏国国力雄厚,无可匹敌。云国兵峰正盛,锐不可挡。但若论水师,我国朝东西两路水师,才是天下诸国水师之中当之无愧的第一!”
黎朝在三国之中国力最弱,又无太多的山川天险。之所以能够传承数百年间,其中最重要的,便是黎朝的东西两路水师了!
黎朝位于天南之南,三面环海,唯有北境分别与云国、夏国接壤。当然了,自从邕州四州之地被云国夺取之后,也就只与云国接壤了。
黎朝东西两路水师,分辨驻扎黎朝西境道武里府,与东境的南定府,分别防备云国、夏国自海上出兵来袭。
相较于黎朝其余畏云如虎的各路兵马,这两路训练精锐,兵甲精良的水师,方才是黎朝国防根本,是黎卫宁真正有胆子配合夏国反攻云国的基础!
“至于夏国那边嘛……北境四州之地,自然不可能全不收回。但就算如此,也总好过尽数失去!没了邕州大营的边军,云国军力大损。到了那個时候,为了抗衡最强大的夏国,云国那边也只有重新和我黎朝结盟!”
黎护此前没有统领过大军,对于军事称得上一窍不通。但他此时,却是坚定地摇头道:
“王上,水师再精锐,在陆地之上却也不是云国大军的对手啊!”
水师再精锐,难道还能够将船舟开到陆上去?
黎卫宁也不瞒他,将此前陈丰定下的计策尽数说出:
“可派遣水师自升龙府红河入海口逆流而上,绕过云国秀山郡,直插石城郡,铁索横江,隔绝邕、宜、炬、钦四州之地与云国国境联系。”
“若是夏国那边计划顺利,邕州大营已生动乱。安沛郡大营兵马同时出动,与夏国一道清缴云国边军!”
黎护微微有些发愣,但想到这是陈丰生前遗计,便再无迟疑之色,当即拱手道:
“臣该如何去做,请王上吩咐。”
“孤御驾亲征,国中一应事务,尽数交予你手中!”黎护站起身来,紧紧把住黎护的手臂,神色郑重地交代道。
只看黎卫宁此时这一副模样,黎护神顿时有所触动,真诚道:
“请王上放心!”
二人君臣相得,彼此信重交心一番之后,黎护满脸斗志,精神振奋,脚步匆匆地出宫而去。只看这幅神色,好似他现在便忍不住要大干一场,不负君王信重的样子。
看着黎护离去的声音,原本满脸真诚的黎卫宁,嘴角笑容顿时一冷,望着黎护离去的身影,眼神变得无比深邃吓人。
陈丰死之后,黎卫宁不敢保证,这黎护会不会也生出兔死狐悲的心绪……
如今局势如此,尚且动不得他。不过等之后,一定要想办法除去他!
而就在此时,快步走出王宫,上到了自己车架之中的黎护,脸上振奋之色缓缓消散,忧心之色浮现出来。
如今陈丰已死,独子陈立言逃窜。陈家在军中的旧部,要么是发誓誓死效忠国朝,甚至不惜亲自捉拿、杀害自己昔日袍泽,以纳上投名状。便是仅带数名亲兵,抛下麾下士卒逃窜而去。
明面上看,黎卫宁已然控制了局势。
可背后,这陈丰身死造成的后果,却并非只有这么简单!
便比如黎护,此时心中生出芥蒂,已然不会再像往常那般信任自己效忠的君主了。
必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了!
黎护心中这般默默想道。
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之间,便听到车架之外,传来了府中死忠心腹的声音。
“侯爷!”
黎护微微回过神来,沉声道:
“有何事?”
“请侯爷准许属下近前禀报!”心腹此时的声音,显得微微有些激动。
黎护闻言,不再犹豫,当即道:
“进来禀报!”
心腹闻言,连忙跳上车架,捧着一个略显古朴的宽大锦盒,跪在黎护面前。
此时这名心腹的神色,显得稍微有些奇怪。
兴奋、雀跃、茫然、惊慌之色,此时在他脸上交织一起,颇为复杂。
黎护眉头微微一皱,沉声道:
“到底怎么了?”
手下心腹见此,连忙举起手中锦盒,兴奋道:
“侯爷,这是天命啊!”
黎护有些摸不着头脑,喝道:
“到底是什么?快说!”
手下闻言,连忙将手中锦盒打开。
若有若无之间,一道金色光芒在锦盒打开之际一闪而过。
黎护望去,便见锦盒之中,静静地摆放着一枚古朴厚重,雕刻精致的玉玺,以及一柄装饰华丽,镶以珠玉的金色长刀。
锦盒之上,还雕刻着十六个古篆。
“天命所归,振兴大安。金刀为记,玉玺为凭。”
黎护曈孔猛地一缩,眼睛一瞪,紧张急切地逼问道:
“这东西,从何而来?”
手下心腹闻言,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回道:
“府中大堂房梁倒塌,砸开了地面,露出了这东西……”
心腹说到这里,脸上难掩兴奋之色,道:
“侯爷请放心,属下已经将府中知道此事的人看守起来……侯爷,这是天命啊!我大安上国,必然要在您手中振兴的!”
黎护闻言,呆愣愣地看向眼前的金刀玉玺,心中微微发冷。
太巧合了!
到底是什么人在幕后作祟,甚至能够将手脚做到他的侯府大堂?
可是与此同时,看着手下心腹那狂热眼神的时候,黎护心中忽然一动。
一种此前未想过,颇为大逆不道的想法,无法制止地在他的心中生出。
还是说,这世间真有天命?这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