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火速结束了手里这一局游戏,然后取下耳机,抬起眼来:“……队长?”
万燧脸上表情淡淡的,甩手把喝完的果汁盒投进了门口的垃圾桶里,略沉下声音,问:
“下午你在和猫仔双排,晚上猫仔走了就和你贾爹、你卓姐三排,现在他们都走了,是不是终于该轮到跟我排了,嗯?”
宇文秋的心就跟那个被砸到的垃圾桶一样,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宇文秋抓着自己的耳机,手指使劲蜷着,看起来有点紧张,下意识逃避道:“唔,快四点了……今天就先……不排了吧?”
听上去就是个蹩脚的推脱,言下之意理解起来大概是“你就饶了我吧”。
万燧一般情况下算是个好脾气,现在简直要气笑了。
他低下头,视线去捉宇文秋躲避的目光,沉默半晌,最后只说了一个“行”字。
万燧坐回他自己的位置,但还是重新把耳机挂到脖子上,好像也没有要去休息的意思,训练室重新安静下来。
宇文秋有些无措,明明是他先下意识躲开人的,现在心里却很是烦人地空落下来。
宇文秋头一回体会到……人就是这样又矛盾又贱的。
给好脸色的时候把人往外推,人真的走了,又无可救药地不舍和后怕起来。
时间确实快要四点了。
今天大家上午就起来了,去相馆折腾了一番,又因为临近比赛,下午晚上都在继续进行高强度的训练,丝毫没有懈怠直到凌晨,这会儿人总该感到疲惫了。
米虎最先撑不住上去睡觉,没多久贾思特和卓杰也离开了。
就万燧那个常年瞌睡睡不醒的,毋庸置疑肯定也累。
但万燧一直在训练室待到现在,难道是……特意在等他吗?
可是等他干什么呢……?
万燧在相馆化妆间的时候说今天回基地要去他那儿试一下他的护肤品……
对了!护肤品……该不会……该不会是因为这个……
宇文秋绞尽脑汁,要把自己纠结死了。
万燧根本不像个为了护肤品会等到半夜的人,但宇文秋确实是把这件承诺好的事情给忘记了。
宇文秋和万燧只是各自沉默着,可宇文秋总觉得气氛有些僵持,他和万燧之间从未这样过。如果今晚离开训练室前不再和万燧说点什么的话……他应当是睡不着了。
宇文秋像壮胆一样做了个深呼吸,终于关了电脑,磨磨蹭蹭走到了万燧那边……
然后震惊地发现万燧连游戏界面都关了,已经无聊到开始扫雷,而且是手速极快、一通乱点、声势浩大满屏爆炸的那种。
宇文秋头皮有点麻,后知后觉……燧神好像在生气。
“队长,那个,”宇文秋鼓起勇气,拽了一下万燧的短袖袖口,说,“你一会儿有空来我房间……拿一下护肤品吗?”
训练室的灯终于熄了,三楼廊灯短暂亮起来。
万燧靠在宇文秋房间门的门框上,很是矜持地没有进屋,想尽量让“凌晨四点多独自去宇文秋房间”这件事情看起来纯洁一点。
宇文秋打开灯,扭头看向傻杵在门口的万燧,疑惑道:“怎么……不进来呢?”
万燧:“……”
算了,去他的纯洁。
万燧走进屋里,轻轻阖上门,靠在了门板上。
“……等我找一下,马上。”
明明是他自己的房间,宇文秋却显得手忙脚乱。
万燧看着宇文秋从柜子里提出来一个大纸口袋放在床头柜,口袋上面简约印着品牌名字。宇文秋从袋子里拿出一些瓶瓶罐罐,甚至有长条小方盒,大约是软膏一类的东西。也不知道全是这个牌子还是单纯拿这个口袋装了一下,看上去种类齐全,却应当都是没开封用过的。
“我看看,”宇文秋拿起其中一罐,眯着眼睛仔仔细细看起来,“没过期,适用的话……呃,怎么只写了外文……”
万燧很轻地笑了一下。
——但哪怕就是很轻地笑了一下,宇文秋的手都不受控制地微微有些抖。
万燧盯了一会儿宇文秋的背影,看见他脖颈大片泛起红来,忽然就不想等了。
“我进屋了。”
万燧放慢脚步,像好心给足宇文秋适应的时间——又像坏心让人没个痛快。
万燧走到宇文秋身侧,能感觉到宇文秋在自己靠近的时候,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
“秋宝,我让你不自在了吗?”万燧心里一软,收起刚才在训练室里短暂闪过的不悦,把声音放得轻缓,甚至就像哄人入睡那样温柔,“上午出门之前还好好的,后来怎么了。”
宇文秋很是不能应付这个心脏乱跳的情况,只能欲盖弥彰地小声说着“没有”。
“是吗。”万燧并不走心地回问着。
好在万燧并不喜欢逼人,也并不需要宇文秋真的回答这个问题。
“你这屋也没有椅子,”万燧退开一些,“站着有点累,我能在床边上坐一下吗,衣服干净的。”
宇文秋毫不介意点了头,毕竟万燧身上的是他的“睡衣”。
万燧在床沿坐下,真就按他所说的,只礼貌地坐了一个边。
他两手往后撑在被面上,放松似的抻了抻腿,稍稍仰起脸,目光自下而上看过去,问宇文秋:“今天化妆了,好像有点过敏,你帮我看看?”
宇文秋一下就把别的事抛到了脑后,有些担心地往前一步站到了万燧两条腿之间,微微俯身,急道:“我看看!”
“眼皮、眼角,脸上有一点。”万燧嗯了一声,懒洋洋地闭上了眼睛。
第49章 坦率
万燧闭着眼睛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了一些事情。
他想到自己以前其实并不是一个总能及时察觉别人情绪的人,因为那时没什么必要。直到老队长把位置扔给了他,他才将这些不符合他性格特征的东西一点点做了起来。
虽然不符合他的性格特征,但却是重要的。对于“队长”来说,带队打比赛、带领队伍打出成绩是职责,照顾好队里的队员、辅助经理的运营工作也是职责。
关于这个,一开始他也很生疏,很容易把队员们的低落情绪笼统地归咎于“输了比赛”这一个理由,但他花了一些时日才熟稔起来,生活远不是这样单纯直接的,哪怕是“输了比赛”这一个理由,也可以产生五花八门的失落。
贾思特上头的时候容易横冲直撞,冲完了又后悔得最快,需要人提醒。
卓杰会帮助他关注大局,习惯性照顾队友,有时候局面打不开实在力不从心,就会陷入自责,需要人开导。
米虎是顶级辅助,但总是不能和搭档机械师发挥出完美实力,经常会自我怀疑、偷偷遗憾,需要人表扬。
万燧得去做那个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的人。
适应了这种时常需要他察言观色的生活之后,万燧一度认为像宇文秋这样情绪来去飞快又把想法写在脸上的人,很好猜,也很好看懂。
——事实上关于炬火传说、关于打职业、关于“喜欢Eras选手”的部分,确实很好猜,也很好看懂。
但没想到他还是有些托大,最后竟然险些在小朋友这里栽了个跟头。
可能是因为他最该拿去谈情说爱的六七年时光都跟一群老爷们儿一起消磨了,也可能是因为他突然成了恋爱剧本的局内人没什么相关经验……总之如果不是作为旁观者的卓杰大聪明提醒他,他真的没能及时注意到宇文秋小朋友对他的态度转变。
从喜欢,到喜欢。
顺理成章,又那么微妙。
因为他自己对宇文秋也是从喜欢,再到喜欢的。
宇文秋趁着万燧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事情忽然不能单单纯纯了。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去看万燧眉眼和鼻梁、去看他轻抿着的嘴,去想万燧温和又温柔的目光、去想他偶尔轻佻又总能持重起来的话。
他以为他穷追不舍的是万燧璀璨的战绩、是万燧炫目无匹的操作、是万燧刻在传说上的名字。
但当万燧忽然以这样一种信任又亲近的姿态呈现在他眼前时,那些放在荣誉殿堂里的奖杯、那些在赛场上呼风唤雨的英雄,他又全然想不起来。
他这瞬间能想起来的,只有在这里,在这一间别墅里,午后睡起来神色惺忪的万燧、对着多功能洗衣机无从下手的万燧、嫌烧水麻烦又嫌饮料伤身从来只喝果汁的万燧、吃酸辣粉放很多醋的万燧、直播时嘲讽起来连粉丝也不放过的万燧……还有对他下厨表现出浓厚兴趣的万燧,和并不吝啬给他撑腰又给他拥抱的万燧。
他喜欢Eras。
他喜欢有着Eras身份的万燧。
他热爱那个屹立神坛的传奇身影。
也爱这个平凡的血肉之躯。
“又不严重,怎么看这么久……我毁容了?”
万燧笑了一声问,依旧没睁开眼,给宇文秋留够了整理表情的时间,一如既往的体贴和周全。
“没有,就是……就是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地方长小红疹。”宇文秋下意识清了清嗓子说。
“嗯,那长了吗。”万燧缓慢眨了一下眼睛,很浅地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抱怨,“有点痒,不舒服。”
万燧的呼吸近在咫尺,宇文秋觉得自己像被某种大型犬科动物毛绒绒的尾巴扫了一下,心也跟着痒痒起来。
宇文秋赶紧撤身,不小心碰到万燧的腿还绊了一下,又尴尬,又对退出亲近距离感到些许遗憾和不舍。
宇文秋重新把注意放在床头柜那些瓶瓶罐罐上,掩饰似的说:“以前有一次赶通告,我带妆时间太长,也没有休息好,皮肤就有一点过敏。碚哥是个很细心又未雨绸缪的人……因为那次觉得没照顾好我,所以他隔一段时间就会给我准备一些敏感肌专用的药妆,虽然我总共就只过敏过一次。”
万燧嗯了一声:“他确实很尽心。”
“唔,是个好人。”宇文秋给人发了好人卡,又拿起好人给他准备的软膏,抽出说明书仔细看了看,“这支软膏好像可以用的,队长你要不要擦一点?”
“可以。”万燧随口应和,其实他对自己脸上这几个不仔细看都看不见的小红疹并不上心,不过正因为他如此“不要脸”,才能把这种借口运用得炉火纯青,甚至还能跟宇文秋有一搭没一搭地就着这个话题聊下去,“我得洗个脸?”
“啊,是。”宇文秋还以为万燧接下来会拿着软膏离开,就愣了一下,又顺嘴接了一句,“我这里有洁面巾。”
万燧点点头,非常满意:“好,谢谢。”
谢都谢了,宇文秋只好又吭哧吭哧地去找洁面巾,递给万燧,看他拆开一次性包装,说仔细也不仔细、说走心也不走心地擦完脸。
万燧顺坡就下,很是自然地说:“好了。你帮我吧。”
宇文秋僵在原地脑子短路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万燧的意思是让他帮忙上个药。
居然让他帮忙上药……
但宇文秋一点也不想推脱。
想离万燧更近一些的念头愈来愈强烈,他根本拒绝不了这种“名正言顺”的机会。
宇文秋低低地哦了一声,转身去口袋里翻找起来,找了一会儿又拉开柜子,最后有些气恼又有些无措地说:“我好像没有干净棉签了……”
“嗯,”万燧耐心地等着,说,“用手就行。”
宇文秋攥了攥手,又松开。
他重新站回万燧腿间,想了想,先在万燧手上握着的、用过的洁面巾上使劲捻了捻指腹。
这个小小的动作对于万燧来说几乎是一种取悦。
宇文秋挤了一点软膏在指尖,又在指腹轻轻化开:“……我轻点。”
万燧笑说:“又不疼,你随便吧。”
“那……”宇文秋说,“那你能不能闭一下眼……”
万燧没说话,视线如有实质,从宇文秋的眼睫毛看到他的鼻尖,才说:“为什么?不好意思?看一下都要不好意思,那我们秋宝以后要怎么办啊。”
宇文秋不知道“以后”是指什么,只觉赧然:“不是……眼皮也要涂一下……”
还好万燧没再调侃人,很是配合地闭了眼睛。
闭上眼睛之后,其他感官就稍显灵敏一些。
微凉的软膏先是被点在小红疹上,然后被慢慢揉开,指腹上温热的体温一点点沁透过来。
太轻了,反而让人觉得痒。
万燧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个玻璃做的、是不是在什么时候给宇文秋留下了他很矫情的错觉,脑海里又漫无边际想到Autumn选手操控机械师英雄杀人如麻的果决样子,对比实在很强烈。
万燧没忍住笑了一下,睫毛就扫到宇文秋因为蜷起来而略有些突出的手指关节。
他感觉到宇文秋的手颤了颤,顿了片刻才重新动作起来。
万燧想起下午和晚上宇文秋对自己的刻意回避,突然间因为宇文秋这种小心翼翼又忍不住关心的情绪而产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