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宋意融站起来,难得囧一回。
“哈哈哈。”
宋意融皱着眉抬头,却看到捧着嘴巴笑得不行的一小男孩。
“笑什么笑。”故意凶他。
小男孩拿开手,露出缺了门牙的一个大笑脸,“我没笑啊。”
老奶奶扒拉小男孩,“莫去吵人家。”
小男孩垮着脸,在刚刚宋意融坐过的那张凳上坐下了,吧唧着嘴巴,不一会就流下大颗的眼泪。
哗啦哗啦毫不客气,时不时用破破烂烂的袖子去擦脸蛋。
宋意融也没料到这番局面,视线左瞥右看,总算找到一家卖糖人的摊子。
“喏,”宋意融别别扭扭把糖人递过去,“别哭了。”
小男孩吧唧了下嘴,吐出个鼻涕泡,还很傲娇,“我不要。”
老奶奶在一旁瞧着,叹了口气,直接敲了下小男孩的脑袋,“拿着。”
小男孩兴高采烈地接过来,顿时就不哭了。
老奶奶去翻自家的菜篮子,底下有五六个土鸡蛋,她用布包包着,双手捧着递给宋意融,“几个鸡蛋,莫嫌弃呐,都是土鸡生的,老婆子不骗人。”
“不用。”他推拒着,不太好意思接,“您自己吃。”
“莫事,要谢谢你给的糖人,”老奶奶道,“也不便宜的哦,都怪小孩子嘴馋。”
最后还是没能成功拒绝,宋意融不得不接过老人家的一番心意。
在走之前,趁她不注意,宋意融还是在菜篮子放了张二十元的进去。
在菜市场里闲逛一阵,宋意融零零碎碎买了不少东西,手指都被袋子勒得紧紧的,红了一线,疼得难受。
人来人往得多了,空气里便腾起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
宋意融路过鱼贩摊,差点被鱼腥味的水溅一身,几乎是深一个脚印,浅一个脚印,他才被这个鼓胀的菜市场艰难地吐出来。
可不得不说,小镇上的人们依旧朴实,宋意融提着的几袋新鲜蔬菜,都是个顶个的好,而且价格还很便宜。
实在是累得不行了,出了市场后,宋意融左右张望了一番,看到不少拉客的摩的师傅,顿时松了一口气,提脚就准备过去。
肩膀忽而被碰了一下,蜻蜓点水似的,很轻。
宋意融回过头,看清对方的脸之后,没忍住笑了一下,“嚯,你怎么在?”
这个语气词里夹杂着欣喜的情绪,不过宋意融自己并没有发现。
周朗依旧单手抱着那只黑色头盔,“送我妈过来。”
“噢,”宋意融忍不住问,“你现在回去吗?”
与此同时,周朗也问:“你现在回吗?”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顿了顿,周朗接着说道:“我可以送你。”
一旁的摩的师傅看他俩站在那处叨了半晌,结果最后到嘴的肥肉还是跟着别人走了。
宋意融跟在周朗边上,两人一同往停车的地方走,他手里的负担已然减轻许多,也有闲心来念叨:“要不是你来了,我还打算打个摩的回去呢。”
“你不是本地人,他们可能会多收你钱。”周朗说,“下次有事要出门,可以找我。”
宋意融忽然站着不动,微微凑近,和周朗对视上。
周朗的眼睛其实很好看,密实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圈阴影,眼珠是深棕色的,带着点异域美。
这里是菜市场外的一条小道,现在没什么人经过,是隔绝了热闹之外的一片安静处所。
“你觉得我长得漂亮吗?”宋意融一瞬不瞬地看着那在太阳下格外明亮的深棕色眼眸,问道。
深棕色仿佛在这一刻变深了一点,颜色有种要漫开的迹象,周朗耳廓染上绯色,声音更闷了,说:“嗯,漂亮。”
有风吹起,宋意融的头发像水波一样,在肩头轻扬,被遮住的眉眼也露出来,五官干干净净地出现在周朗的视线里。
干燥的洗发水香在风里飘着,宋意融眨眨眼睛,拢了拢耳侧的头发,回过神,声音很低,道:“我们回去吧。”
头发长了好多,已经到肩膀的位置了。
宋意融想着,哪一天给它剪了吧。
周朗的话并没有让他感受到被冒犯的不适,干干净净的一句夸赞。
任谁听了都会觉得高兴。
可他和正常人不一样。
是怪胎。
回去的一路上都默默无言,两旁的青山绿树在视野里飞快后退。
他们一路飞驰,给宋意融一种和时间赛跑的错觉。
无论身边是谁。
去往时间之外吧。
他在风里低吟。
第6章
下次记得了
宋意融跳下摩托车,甩了甩压皱的裤子,把买的那些食材重新提回手里,“谢谢啊。”
周朗一拧车钥匙,熄了火,单腿落在地上,裤腿上沾着点蹭到的泥。
宋意融低着头,他很烦,烦自己为什么突然不敢跟周朗对视。
“晚上还吃火锅吧?”默然半晌,周朗才出声问。
宋意融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嗯」了一声。
等宋意融回到家里,没多久,听见摩托车发动的声音,他靠着窗户往外看,周朗又出去了。
网络迟缓,恰巧吐出一条消息。
周朗:晚点就回。
宋意融翻过手机盖,转了两下,最后还是没回复什么,转身回厨房忙碌起来。
一个菌菇清汤,一个大骨辣汤。
大骨汤放在灶上炖着,菌菇也切成小片放在了案板上。
宋意融看了看时间,已经过去四十多分钟,估摸着周朗也快要回来了。
正想着,门铃响动,宋意融透过猫眼往外看,眼神对上一节有力的脖颈,喉结凸起,上下轻动。
周朗等门开等了好一阵,差点以为人不在家要转身离开。
正要走的时候门又开了。
“来了。”宋意融捋了捋刘海,让开身,“火锅正煮着。”
“有什么能帮忙的吗?”周朗进门,依旧是脱鞋,袜子踩地板,宋意融皱眉看了会,扯了扯他的衣服下摆,“等会。”
周朗:“什么?”
宋意融:“换鞋。”
他从鞋柜底下扒拉出一双男士大码拖鞋,扯了标签丢到周朗脚边。
“你的吗?”周朗不由怀疑。
宋意融不是很耐烦地说:“买错了。”
周朗踩进拖鞋,忍不住说:“要是标签没扯的话,老板应该可以退的。”
宋意融一手撑着门板,一手按住周朗的右肩,把人往外推,“你要是不想进来的话,就回去。”
周朗站在原地,肩膀的肌肉绷紧,硬邦邦的,像块烙铁。
宋意融觉得烫手,同样绷着脸松开了手。
周朗喉结滚了又滚,好久才蹦出一句话:“你有点凶。”
厨房的水花哗啦响,周朗一片片掰开菜叶清洗,洗好的青菜都用小篮装好放在矮桌上。
宋意融摆好碗筷,往厨房看了一眼,人还在卖力干活。
他问:“还差多少了?”
听到问话,周朗擦了擦手,转过身,“快了,还有一小把香菜。”
“行,”宋意融又问,“能吃辣吧。”
周朗安静了一会,“不太能。”
“呃…”等一切准备就绪,坐到桌子前面,周朗发现自己面前摆了一瓶橘片爽。
他用筷子撬开瓶盖,自觉地把打开的橘片爽递过去。
宋意融嘴角抽了抽,然后无奈了很久,才道:“不用撬,直接拧就行。”
但他虽然嘴上这么说,手还是接了过来,“谢了。”
“下次记得了。”周朗沉声道。
火锅煮得咕噜冒泡,香味飘满了整个客厅。
周朗没怎么抬头,吃饭的时候仿佛心无旁骛,速度不急不缓,但没用多久,一碗米饭便见了底。
盛完饭回来,他手里多了一包纸,递到宋意融面前,说:“用吗。”
好一阵及时雨,宋意融腾手拽出一张纸巾,往额头上擦了擦。
辣烫兼备,连鼻尖也渗出一层薄汗。
正吃着,搁在一边的手机响了。
宋意融擦了擦手,拿起手机,看到备注,没立刻接电话,对周朗说:“我去一下阳台。”
周朗看了他一眼,眼底如墨,“嗯。”
宋意融喝了一半的橘片爽还在桌上,火锅煮沸了,但没及时下菜,空落落地叫嚣着。
周朗夹了一片青菜下去。
隔着玻璃门,宋意融的声音听得很不清晰,瘦削的身影微微弯着,靠着玻璃内门,手腕很瘦一茬,映着手机微弱的光。
聊了多久不清楚,周朗再把青菜夹上来时,宋意融刚好推门进来。
“你的青菜都煮蔫巴了。”宋意融拿着手机晃晃,指着他说。
周朗看着皱巴巴的青菜,没做犹豫便放进碗里,“没事,还能吃。”
宋意融笑了他两句,重新拿起叉子戳了几块橘肉放进口里。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橘子清香,周朗看了他一眼,接着低下头安静吃饭。
宋意融不知道在想什么,打完那个电话之后,就有点心不在焉,仿佛丢了魂儿似的。
“你说,”宋意融忽然开口,声音显得很飘渺,“要是我刚刚从阳台跳下去,会不会飞起来?”
周朗颊边的肌肉紧了紧,咽下口中的食物,开口:“说不定。”
宋意融「哈哈」笑起来,“傻子。”
火锅上沾的油最是难洗,宋意融费力搓了好几遍洗洁精,才勉强去干净。
周朗拿抹布在客厅擦桌子。
今天有很漂亮的晚霞,橘色的,像玻璃瓶里的小橘肉,从阳台跑进来,把整个客厅都照得暖黄一片。
鞋子好像还是不太合脚,脚后跟踩出来一截,穿起来显得很憋屈。
“诶,别忙了,”宋意融开口,“看看晚霞。”
拖鞋转了个方向,周朗回过身来,脑门上还挂着点亮晶晶的汗,“什么。”
宋意融朝窗外努努嘴。
灿烂的晚霞橘铺满了整个客厅。
宋意融穿一件白色T恤,懒洋洋地站着,但周身却有一种很吸引人的气质。
周朗看着他的脸,和宋意融的眼睛撞上。
两人莫名僵持了一会,周朗才愣愣转头,看向窗外。
恰巧有孤鸟掠过,在云端留下一个浅淡的黑影。
就好像看见了,落日的一颗美人痣。
宋意融说着什么,走近,周朗转过头,忽然有些听不清他说的内容。
那只飞鸟忽而停住,就落在宋意融小巧的喉结上。
云更白了。
“能摸一下你的睫毛吗?”
“嗯?”周朗退了一步,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影。
“摸一下,”宋意融道,“你的睫毛。”
周朗还没躲开,那只手就摸了上来,冰凉的手心擦过他的下眼睑,紧接着,睫毛被轻轻刮了一下。
宋意融收回手,评价:“确实挺硬的。”
周朗眼皮都烫了,“什么。”
“睫毛啊,”宋意融说,“看你睫毛长得那么密实,就很好奇,想摸摸。”
周朗静了半天,才低低「哦」了一声。
第7章
自暴自弃的念头
宋意融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厌恶电话铃声响起,任何噪音的出现,都会让他非常暴躁。
用厚实的窗帘挡光,关上门锁,戴上耳塞,孤零零蜷在床脚。
这是他固有的保护姿态。
他以为自己迟早会饿死。
但忽然某一天,他不知道怎么就醒悟了,拉开窗帘,走出房门,主动去看了心理医生。
治疗产生了效果,但并不够。
晚上他依然做噩梦,白天也依然不想和人流。
“你缺乏情感依托。”
宋意融不否认。
“但我并不想开启一段莫名其妙的爱情。”宋意融朝对方轻挑眉尾,眼下却是青黑一片,没有几分活力可言。
夜里的梦稀奇古怪。
宋意融在黑色的长巷里走着,忽闪的路灯照亮脚下的青石板砖,雨水淅沥沥地擦过脚踝。
冰凉恕�
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脚步杂乱,眼前迷乱一片。
在巷子的尽头,有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他站着,寸头,宽肩。
宋意融乱序的心脏忽而平缓了。
醒来时脖颈间有湿汗,宋意融冲了个澡,换上件薄T恤,再出来,外头的鸟叫已经敞亮了。
天气转热了。
宋意融把早饭端到院子里去,树下摆了桌椅,可供两人闲坐。
树下的风是慢的,他一个人坐着,抬眼便是远山,层层叠叠,各有姿态。
一碗面足足让他吃了半个小时。
“喵呜——”
宋意融听见有小动物叫的声音,应该是猫崽,声音很微弱,时不时地叫一会,宋意融凝神再听,又没声了。
他绕着院子走了一圈,终于在树缝里找见了这只猫。
很小一只,感觉用手掌都能捧起来,背上有一圈浅黄色的毛,其余地方都是白的,看见有人靠近,身体害怕得直打颤。
但淡绿色的眼睛却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宋意融。
宋意融退开两步,小猫也没跑开,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