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间就像是没有了力气,手指一松,毛巾掉落在地。
雪白的织物上; 沾满了暗红色的血痕。
浴室的玻璃门依旧开着,露出了些许缝隙,隐隐看得到门后大亮的灯光。
门旁被搬来的软凳上; 还摆放着昨晚找出来的衣服,只不过被踩到了地上; 浸了水,脏污的不成样。
如同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原惜白蓦地后退了一步,他踉跄的倒在了墙边,嘴唇嚅动着,不知是在叫着谁。
灵敏的听力拯救了楚歌; 他清晰的听到了那个从原惜白口中出现的名字。
“幼宁; 幼宁”
原惜白闭上了眼睛; 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他亲眼看到那一缸血水的时候没有哭,守在病房外等待抢救的时候也没有哭,被原嘉澍肆意嘲讽羞辱的时候也没有哭。
直到再见了这如同通向噩梦的浴室门,情绪再也承受不住,仿佛又回到了梦魇般的昨夜。
“幼宁”
他反复呢喃着,一声声的喊着,就像是拼命地想要叫回那个人。
楚歌走到了他身前,弯下腰,蹲在了他面前。
他朝着原惜白伸出了手,想要触碰却无法触碰,直直的穿透过手臂。
原惜白满面泪痕,将脑袋埋入了膝盖中,手臂环住,仿佛那样就可以获得力气。
模模糊糊的咕哝堵在了嗓子中。
楚歌一声一声的听着,只觉得心脏如同被揪住。
许久之后,他抬起了头来,眼眶通红,泛着水光。
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般,原惜白跌跌撞撞的站起来,踉跄着走出了卧室,他沿着扶梯下楼,走到了一间紧闭的房门前。
楚歌隐隐间猜测出了这个地方是哪里。
辛幼宁的书房。
他和原惜白堪称是相敬如冰,是以这个书房,原惜白从来都没有踏进去过一步。
然而这个时候,原惜白却站在书房的门前,迟疑着,终于拧开了把手。
楚歌喃喃道:“他要找什么?”
辛幼宁不喜欢原惜白,把他当做替身,但是在有些地方,又相当的古怪。
比如他长年累月都住在枝白路里;比如他除却原惜白,再没有第二个情人;比如他一面嫌弃着原惜白,一面又不许任何人折辱他,令人给原惜白铺平在演艺圈的道路。
再比如他设在家中的这个书房,从来都不曾上锁,只是在第一天就警告原惜白,不许去打扰他。
也亏得原惜白当真听话,这么多年,没有进去过一次。
书房宽敞且明亮,正中一张乌木书桌,其上摆着一叠整整齐齐的文件。
纸页雪白,与其下厚重的黑色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然而抬头的六个大字,殷红的颜色刺痛了人的眼——
“离婚协议书”。
。
那是原嘉澍口中提到的协议书,原本就不敢相信,没想到真的在辛幼宁的书桌上。
在门边伫立了良久,捏着门把的手指根根发白,他才终于放开,缓缓地走进去。
原惜白站到了书桌前,沉默的看着那一叠薄薄的纸页,明明轻于鸿毛,一个个字,却重逾千斤。
甲方,乙方,感情破裂,财产分割
那些冷冰冰的字符如蚂蚁噬咬着人的心脏,原惜白一个字都不想要看,他径直翻到了最后一页。
尔后,便看到了挺拔深峻的签名:
辛幼宁。
原惜白双目通红,眼泪几乎是不受控制的掉下来,落到了薄薄的纸页上。
险些要打湿那挺拔的签名,被他慌而忙之的抹掉,却已经晕湿了一片。
他用手抹着脸上的泪水,却无法控制,只得抽出纸巾,拼命擦拭。
许久之后。
原惜白手指轻轻地摩挲过那三个干涸的字迹,声音极轻:“原来你愿意和我回家,是为了这个呀,幼宁。”
辗转的叹息下一刻就飘散在了空中。
楚歌恍然。
第84章 act2·剜心
大概是那次车祸后; 原惜白劝辛幼宁回家中休养。辛幼宁最起初并不愿意; 后来却不知是为着什么,回心转意。
原惜白还以为是自己真的说动了辛幼宁,满怀欢喜; 却不知道; 在这易碎的假象下,是残酷的现实。
一封早就已经拟好的离婚协议书,冰冷且无情。
辛幼宁字早已签好; 回家只不过是为着多哄哄原惜白,最好教他心甘情愿的签字。
自此,一别两断; 再无干系。
“你说让我答应你一件事情。”原惜白低声说,“我答应,我答应你就是了; 为什么你要这样想不开?”
他提起了一旁的钢笔,看也没有看前面的条款一眼; 便要落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然而笔帽已经旋开、手腕已经悬在空中; 却不住的发着颤,不住的抖着,怎么都落不下笔。
那仿佛是脑海中天人交战,截然相反的年头激烈厮杀; 原惜白死死咬着嘴唇; 手腕剧烈颤抖如同筛子。
楚歌看不下去; 他连自己没有形体都忘了,上前一步,就要抢夺过原惜白手中的钢笔。
毫无意外,他扑了个空。
一声“啪嗒”脆响,惊破一时恍惚。
刹那间,握笔的手一松,钢笔蓦地掉落在木桌上。
原惜白颓然的放下了双手,死死的捏住了桌沿。
他手指修长,指节纤细,原本极为漂亮,被粉丝赞誉了无数次,这个时候,却透出了一种惨淡的白色。
“幼宁”
思绪不知道飘到了云外天际的那个地方去,茫然且无措。
他扫过了宽敞的书房,怔怔的盯着落款处那三个墨字,那不知是过了多久,茫然与恍惚褪去,眼神变得清明。
楚歌心中一跳,不明所以。
原惜白忽然伸出手,拎起那张纸页,仔仔细细的看了一眼,尔后,扔到了桌上。
就像是一点都不在意了。
他摆弄着桌上的电脑,开机声响过,电脑屏幕亮起来后,却停在了屏保上。
需要输入密码。
原惜白几乎没有做思考,只停顿了一瞬,就飞快的敲击了一段数字,打下回车。
屏幕上现出“欢迎回来”,顺利通过。
楚歌目瞪狗呆:“卧槽,他知道辛幼宁电脑的密码、”
系统说:“楚三岁你想什么呢,简单的不得了。”
楚歌问:“是啥啊统子?”
系统说:“原嘉澍的生日。”
楚歌:“”
这可以说是相当的人渣了。
自己伴侣的电脑开机密码,是自己哥哥的生日,并且自己哥哥十分瞧不上自己,自己伴侣致力于追到自己的哥哥这好一对狗男男啊!
他简直无法想象,这个时候原惜白的心情是什么。
原惜白顺利的进入了桌面。
辛幼宁的电脑桌面干净的不行,自带图标全都删掉了,空空荡荡,一眼望去只有左上角的两个新建文件夹。
其中的一个写着“协议”。
楚歌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原惜白手指挪动,鼠标移动到那上面,点击,进入。
果不其然,那是离婚协议书的电子档。
原惜白这个时候面上已经没有了什么特别的表情,堪称是面如止水的打开,十分平静的扫了一遍。
楚歌猜不透他心思“他想要找到什么?”
系统说:“你问我,我咋知道。”
原惜白无声的浏览着,忽然间站起身,拎着那一张纸页,就是离婚协议书的最后一张,走出了这间书房。
他来到了二楼的另外一头。系统说:“这是原惜白的书房。”
楚歌“哦”了一声。
那里面摆设和辛幼宁的哪一间大相径庭。
原惜白走到了书柜前,拉开了最下面的那一排,不透明的红木书柜。
里面放着一个塑料的文件夹,他把那个文件夹拿了出来,尔后,取出了其中的一纸文件。
楚歌看到了头上的字迹,僵硬了一下。
系统幽幽道:“你的算盘做得挺好的啊,还做了婚前财产公证书。”
楚歌:“”
他实在是搞不懂原惜白把这个找出来是做什么,难不成是看一看婚前财产公证、协议书什么的,和离婚协议上的一不一样?
可问题是,原惜白也就只拿了一张过来啊。
原惜白根本就没有看前面,他直接翻到了最后一张。
两张纸页被合拢到了一处。
楚歌忽然间心脏怦怦直跳,顺着原惜白的手指轨迹,明白了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签名。
电光火石间,一个猜测划过他脑海。
原惜白怀疑那不是辛幼宁的签名!
。
一室安静。
原惜白手指沿着两处签名的字迹,不住游走着。
楚歌在书法上没有什么研究,左看右看也看不出来两个字的分别,在他眼中,两处的字迹都沉峻挺拔。
但原惜白的眉是微微蹙着的,目中也出现了思索的色彩。
他在那里沉吟良久,忽然间旋身,手指夹着写有签名的两页纸,直直出了书房。
走廊之上。
原惜白拨通了一个电话,言简意赅:“有点事情,需要你过来一趟。”
“好的,原哥。”李应没有细问,立刻答应,“我马上过来。”
原惜白进了书房,草草的扫了桌上那堆摊着的纸质文件,尔后,全部收起,拿到了辛幼宁的书房。
先前扔在那里的离婚协议书还摊着的。
一双手覆上,连着轻薄的纸页。
原惜白看也不看,把婚前财产协议书搁在了离婚协议书的上边,码的整整齐齐,搁回了自己的书柜。
楚歌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把这两个截然相反的协议一起摆出来。
原惜白单独拎出来有签名的两页,放在了一起。
不多时。
楼下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李应赶过来了。
原惜白去给他开了门,把桌上的两页纸递给他:“找个靠谱的机构,做一下笔迹鉴定,越快越好。”
李应目光瞥到了文件末端的签名,入目辛幼宁三个字,心中一凛。
“好,原哥,包在我身上。”
原惜白点了点头。
李应要找个文件袋把两张纸页装起来,这一动作间就看到了那上面前头的字,动作一下子就停住了。
原惜白说:“怎么了?”
李应深吸了一口气,指着最上面的那一张:“原哥,我没有看错这,辛先生他要和你离婚?”
名字都已经签上去了,没什么可以隐瞒的。
原惜白苦笑了一声。
李应从那个笑容中得到答案,一想到数年来的种种所见,一下子就炸开,满含怒气道:“他怎么能够这样!”
那些情绪原本已经按捺下去,此刻听到李应的怒喝,又再一次泛起。
原惜白笑容甚是惨淡:“原本以前就说好了的呀”
那是除了当事人以外,再没有任何人知晓的。
两个人结婚前,辛幼宁曾与原惜白约法三章,或许因为某些不可知的原因,那些要求最后简化成两个,可最后一个,却最为致命。
其一是不许干涉辛幼宁,其二就是只要有一天辛幼宁腻了,那么就解除婚约。
这段关系辛幼宁是高高在上的主导者,他掌控着原惜白的感情,随时随地都可以喊下结束,而当结束的那一刻,婚姻里的另一个人势必会遍体鳞伤。
可明明知晓这一切,原惜白仍旧控制不住,飞蛾扑火般的冲到他身边。
那是一个献祭的姿态。
原惜白轻声说:“辛先生原本就并不怎么喜欢我。他喜欢的人是我哥。”
李应愤愤道:“既然这样,他当初为什么又要和你结婚!”
是呀,为什么呢?
原惜白喃喃道:“因为原家的生意出了篓子,必须要想办法度过那道坎,而联姻就是一个很好的法子”
实际上呢?
不是这样的,原惜白对自己说,他给出的答案根本就没有到达点子上。
终归不过是为了报复远走海外的原嘉澍。
李应看着他,道:“那夜不能这样作践你啊,原哥,这些年你过得还不够苦吗,这方法跟卖儿子有什么区别你是怎么想的呢?原哥,等到辛先生醒来后,你打算怎么办呢?”
原惜白怔怔半晌,垂下头去,不说话。
李应一见他这样子什么都明白了,在原惜白身边当了这么多年的助理,哪里还不明白他的想法,当下心里真的跟窝了团火一样,烧的没地方发泄。他是真不知道辛幼宁有什么好,一而再、再而三的作践原惜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如同一个无情的暴君,偏偏原惜白自己还割舍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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