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能够迫于什么压力呢?
那理由听起来都是荒谬透顶的。
这是老爷子的第九个孙辈,却又因为父亲是他最喜欢的儿子; 而被高看了一分。
满月宴前; 亲朋将至; 老爷子却兴冲冲的请来了道人; 欲要窥测天机。
来者张口便是命克家族; 当即便让老爷子色变。
随即才娓娓道来,原来这小小婴儿的命理将以成年作为分水岭,在此之前养在家中,说不得便会有克家族兴旺发展,唯有送至他处。
但若是在成年之后接回,却对家族大有裨益,可作福星。
女人哭的肝肠寸断,半分也舍不得还在襁褓中的孩子。
偏偏老爷子年纪大了; 别的不信; 尤其信这虚无缥缈的鬼神之学; 铁面无情; 不由分说,便将孩子送走。
那时候甚至连名字都没有来得及起,只匆匆的挂上了一个行辈:
陆九。
匆匆便到了今日。
再有两月; 陆九便要成年。
原本应该抵着那个日子找回,可是女人再也按捺不住,只想要偷偷地看他一眼,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
女人说,要在家族里办一个盛大的成人礼,好好弥补过去的十七年时光,以此宣布他的归来。
……
便说是天坼地柝也不为过。
陆九从没有想过,自己的父母会是其他人。
在他的所有记忆里,陆母已经给了他足够的温暖与爱,便是陆父,尽管不善于言辞,可看着他的眼神,也暗藏关切。
他的严父与慈母。
与两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
。
那连苦衷都称不上。
只有抛弃铭刻于心。
许久以后陆九终于平静了下来,低声道:“……她说,她的丈夫是老爷子所有儿子里最被看重的一个,所以在那种时候,更加不能违拗他的意思。”
怎么会违拗了?
用脚趾头都能够想到,不过是送走一个出生不久的婴儿而已,或许连什么感情都没有,哪里比得上自己的地位与利益。
没了也就没了,夫妻俩也还年轻,就再生一个,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只不过一个虚无缥缈的算命,却被人奉为了圭臬。
陆九讽刺的笑了一声:“现在我要成年了,发现我还活着,还没有死掉……于是就又找过来了。”
就像是养的小猫小狗一样,以为给一点点恩惠,他便会乐颠乐颠的跑回去。
楚歌摸了摸他的头发:“那我们就不回去啊。”
陆九眼中血丝遍布,凝望着他:“可以吗?”
楚歌低声问道:“……难道你想要回去?”
。
在初遇的时候,那个女人看着陆九的样子充满了哀愁。
后来能够光明正大的以母亲的身份找上来后,便化作了一片欣喜。
自然而然的告诉陆九他们的决定,兴致勃勃的规划着未来,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陆九。
——就好像他的回归顺理成章,理所当然。
根本就没有考虑过陆九的意见。
一个站在焦点中央的……局外人。。
陆九道:“不想。”
女人让他多想一想,可是他根本就不想要在这个问题上再投注一丝半点注意力。
人生苦短,大好时光,何必浪费在这根本就毫不相干的人身上。
“……既然当初能够把我扔掉,那么说不定在以后什么时候,我又会被当成挡箭牌推出去,当成废弃品给再次抛弃。”
“过去的十七年都不曾相干,又为什么要在以后扯上关系?”
——不如,从头到尾,都当一对陌生人。
“好。”楚歌点头。
这样应答着,他却不期然间想起来昨日清明,山上墓地前的那一番交谈。
陆父满目怅然,又满怀忧心,告诉他,在以后的日子里,说不得会面对数不清的压力、经不完的挫折、道不尽的危险,每一个,都会对他与陆九的关系造成冲击。
陆父说,任凭情比金坚,也会有人不会认可。
他的眉头压着,仿佛深锁着无限的阴霾,压抑着满怀的忧虑。
而时至今日,楚歌终于知晓那阴翳来自于何处。
——那终于现出来的面目,跃然于水上的庞然大物,远道而来的不速之客。
现在想起来,那个女人在陆母的葬礼上,就已经出现了。
只是陆九不知道。
。
并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不若开诚布公,明明白白的说出来。
陆九回了家中,告诉了陆父自己的意思,在他说出并不想要离开后,毫不意外,对上了陆父惊喜的眼神。
就像是心里的巨石终于落下,长久的等待后,才能够稍稍安心。
那让陆九心酸不已。
——在过去的时候,陆父就一直处在这样的阴影下吗?
恍然间,他回忆起了过去的点点滴滴,不得不佩服陆父,丝毫都不曾露出端倪。
或许在更早的时候,陆父就已经知晓了这件事情。
但是却严守口风,不曾透露一丝半点。
寻常时日里,依旧与先前无异,还是那个心慈面冷的严父。
。
回顾往日,陆父不胜唏嘘。
陆九回来的时候,他正在看照片,平日里堆满了无数机密文件的地方,这时候,却摆着厚厚的相册。
——记录着陆九的点点滴滴。
缓步间,陆九走了过去。
第一张照片进入了他的视线,一个脸只有巴掌大小的小肉团,不知道冲着谁灿烂的笑,露出了光秃秃的牙床。
陆九嫌弃道:“好蠢啊。”
陆父莞尔。
——连自己都嫌弃的呀?
一张张的翻下去,仿佛就看到了过去成长的时光。
有很多时候,都是陆九一个人冲着镜头笑,但有更多的,出现了温柔美丽的女人。
一家三口,时光被定格在照片上。
只是如今……
陆母已经撒手而去。
陆父神色恍惚了一瞬,缓缓叹了口气。
“……你妈妈年轻时候亏了身体,不能够生育。我们那时候本不过是去乡下散心,阴差阳错就看到了你。”
陆父伸手比划了一下:“只有这么大,轻的不得了,脸蛋也小小的,用手一下子就能够盖住。”
“当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你就在草丛里,也不知道怎么被我们给看着了,摸一下,都是冰冰凉凉的,探一下鼻子,才知道,原来还有气。”
“我和你妈妈赶忙把你送医院抢救,好歹是救回来来了。本来还担心着呢,结果你一睁眼睛,就冲着你妈妈咯咯的笑。”
小小的孩子夜里还是奄奄一息,几乎让人害怕都要没有了气。
结果一醒来,软软的嘴唇便张开了,冲着他们绽开灿烂的笑颜。
陆母心登时便化作了水一般,小心翼翼的把他抱入了怀中。
小小的孩子不谙世事,却知道冷暖。
乍入了温暖的怀抱,被轻声细语的哄慰着,都笑的露出了粉嫩嫩的牙床。
就像上天送来的天使。
陆母便起了收养他的心思。
陆父何其了解她,一见着她目光,便晓得了其中的意思。
当即便令人去附近寻访调查,得知附近并没有哪一户走丢了孩子。
——并没有。
于是他便渐渐了然,估摸着是被哪家给抛弃了的孩子,或许生计艰难,或许家庭穷苦,想要把孩子扔了,又没法彻底很下心,于是就扔在道路边的草丛中。
没有关系,以前再怎么都没有关系。
他的妻子很喜欢那个孩子,这以后会是他们的孩子。
有了陆九,陆母常带着的愁容,便渐渐地消散。
小小的孩子咿咿呀呀,在地上滚着、爬着、扭着,围着桌脚乱窜。
一天一天过去,开始牙牙学语,蹭着陆母的脸颊,软软糯糯的喊妈妈。
陆母大半心思都放在了他身上,便是后来不得不出国休养,也依旧对他牵肠挂肚。
她是真的把陆九当成自己的孩子养大。
谁又知道,时隔多年,会有人找上门来呢?
。
隔天。
楚歌与陆九返了校,住在家属楼中。
平日里很少会有人找上门来,但今日里,却响起了敲门的“笃笃笃”声。
“……谁呀?”楚歌问,走到了门边。
透过猫眼朝外看了一眼,他的脚步顿时便停住。
登时间,只恨自己刚才嘴贱,多喊了一句,不能假装自己不在家。
老式楼房,隔音效果并不太好,他这么一开口,动静便隐隐约约的传到了外面。
门外人容貌美丽,温婉如水,不是陆九亲生母亲又是谁?
也不知道她是如何找到了此处。
旋即,楚歌心中了悟。
指不定在过去有关陆九的一切,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查出来平日里居住的学校家属楼,又算得上什么?
第265章 act5·朝阳
问话声传了出去。
女人道:“……你好; 我找陆九。”
脚步声从卧室里传出,有人端着一只老式搪瓷茶缸,耷拉着拖鞋走过来。
眼见着陆九便要开口; 楚歌立刻朝着他摇头; 连带着眼色使出去,还好陆九了悟; 及时闭上了嘴巴。
楚歌答道:“他不在家。”
以为着这样的回答就能够使人退却; 实际上; 还是楚歌太天真。
对方半点儿放弃的念头都没有。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呢?他回来的时候我再找他。”
楚歌:“………………”
——亲; 你这不撞南墙不回头是吧?
楚歌说:“我不知道; 他之前把我惹毛了,现在滚出去了,回都不敢回来了。”
陆九:“………………”
——就这么编排他???
。
女人信以为真:“你们闹矛盾了吗?”
楚歌心平气和:“阿姨,我觉得我没有义务回答您。”
女人“啊”了一声:“他没有告诉你吗,我是他的母亲。”
浑没想到现在对方就抬出母亲的身份来压人,楚歌都愣了一下。紧接着,陆母温柔如水的面容掠过了面前。
一句话登时就到了喉间:清明节他们才将将扫了墓回来,倒不知道当时祭拜的人是她?
然而这样的话委实有些恶毒; 楚歌咽回了心中。
他正琢磨着说个什么把外面人给打发了; 一只手就搭在了门把手上。
是陆九。
下一刻; 大门缓缓打开。
女人见到了门后的一张面容; 登时间目光便飞起了惊喜的意味,连连地道:“小九,原来你也在呀……”
原本还想要抱怨一句; 为什么在家却不出来见她,甚至心中还将楚歌都责怪上,却渐渐地消了音。
只因着陆九这一刻的神情。
面沉如水。
。
“您请进。”
拥堵的门边被让出了一块地来,留下供人行经的通道。
女人受宠若惊踏入了门槛,口里道:“跟妈妈还要用这样的敬语吗,你可以直接喊我……”
她抬起头来,正正对上了陆九满眼的讥诮。
于是,剩下的话语便消了,有一些不知所措起来。
陆九淡淡的道:“既然您屡次三番,一定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如就在今天,我们全部摊开来,彻底说清。”
从他的语气里捕捉到了某种并不太好的意味,女人心中惴惴。
她看着自己已然变得高大挺拔的孩子,试图以一位母亲的姿态来说话。
“我今天只是来看一看你过的怎么样,小九……”
“是么?”陆九轻轻道,“真的只是看一看吗?那之前,那以后呢?”
大概是理解错了什么,女人的眼眸里含着笑意:“你要是愿意现在就跟我回家,那也可以啊,小九……”
楚歌退后了一步,直直入了卧室,将这里的一方空间留给两个人。
。
客厅。
陆九道:“我很感谢您给予我生命,让我来到这个人世间,也很感谢您现在对我的关心与照顾。但是我的母亲,只有一个人,她已经在去年夏天去世,离开了这个人世间。”
女人面上的笑意都凝固住了。
“可是,可是我才是你的……”
陆九打断了她:“我不知道您要可是什么,但有一件事情您或许不知道。在你和你的丈夫做出决定、把我扔在荒郊野外之后,我差一点就断了气。如果不是刚好被爸爸妈妈撞见、送入了医院抢救,恐怕那天晚上就已经没气了。”
“既然在那个时候,你们已经选择了将我扔掉,何不当做在那之后,我就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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