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次三番,说不清到底是不是命运。
说没有遗憾那是假的,他全心全意地投入过这一行,总想留下些什么。现在他没了公司,这或许会是他的收官之作。
他要把这部电影拍好,拍到没有遗憾。这是他唯一一个念头。
王泽文听着却是吓了一跳,烟头的火光闪动,抖落了些许灰烬。
报答我什么?这么郑重?
林城说:慧眼识英才?
王泽文失笑:行。
他进去摁灭了烟头,回来后,进贴着林城坐在旁边。温度隔着他身上的羊毛衫传到林城的手臂上,林城几不可察地往旁边挪了挪。
王泽文想他刚来,连深读剧本的时间都没有,就问了个最基础的问题:你怎么看待,北固这个角色?
北固虽然是男二,但在这部电影里的戏份并不重,不过是个相对多些的配角罢了,《夜雨》绝对的主角是冯重光。
冯重光上京的路上,会遇到许多人。他的部下、他的恩师、他的兄弟,以及他的爱人。
这些性格与立场都截然不同的人,代表了冯重光的牵挂与仇恨,他们在他称王的道路上不断拉扯博弈,不惜展示出自己最为不堪的一面。
只有北固。北固从来不关心谁是太子,谁是皇帝。他作为反派出场,却是整部片子里最没有欲望的人。
冯重光和他讲黎民苍生,和他讲天下大道,北固不懂,但是在他对冯重光的慢慢观察中,身为人的那一面,慢慢觉醒。
北固,就是乱世中最无辜、最无知、最普遍,又最残忍的那一类人。
王泽文又问:他对冯重光的感觉呢?
林城不确定道:起先是讽刺?
高高在上的太子,与卑如蝼蚁的自己。原本天上地下的两个人,如今却反了过来。冯重光的生死,被捏在了自己手中。
他可笑地看着这个荒诞的世界。
他救下冯重光,是一种很复杂的心理。也许他自己也想不明白。
林城试探道:理解之后,陷入了自我怀疑?
王泽文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合上了他的笔记,问道:你明天有戏份吗?
后天。拍这一场。林城翻到剧本标注的那一页,递给王泽文。
王泽文看着内容,手指捏着下巴摩挲,陷入沉思。
我来和你对一遍台词。按照你自己理解的情绪走。我来看看。片刻后,王泽文说,认真点,就当我是冯重光,好好看着我的眼睛。
好。
王泽文卷起剧本,放低了声音,和他对词。
我认不认得出你,当然重要
他念台词的时候,声音放得缓而沉,有种安抚的味道在里面,与郭奕世截然不同。
林城盯着他的眼睛,不自觉被他的声音牵着走。
两人靠得那么近,王泽文明亮的眼睛、笑容,都带着一种强大的吸引力。
林城心说,王泽文如果去做演员,一定会是个好演员。不需要镜头,他也可以表现得像入了戏。
何况他还有那么出色的长相。
林城发觉自己有些分心,忙抽回视线,落到剧本上。
王泽文突然说:看着我。
林城扭过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王泽文两手托住他的脸,迫使他正面看向自己,不满道:你躲着我干什么?
林城:
王泽文还在道:你不看着我,我怎么知道你什么眼神?你戴着面具就露一双眼睛了你知道吗?我要考核你,根据你的表现,考虑是不是给你多几个特写镜头。
林城感觉他的距离太近,为了掩饰,忙应了一声:哦。好。
王泽文拿着笔示意道:这里会有一个镜头,我希望你能拍出来,毕竟是北固态度发生转变的关键点,你现在这样不行。
林城说:我调整调整。
王泽文要给他讲清楚,因为林城完全不是一副了解了的表情。
有那么一个人王泽文卷着剧本,歪头沉思。说着顿了下,才继续道,他是这世上第一个对你好的人,你很不习惯。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确确实实感动到了你,而你根本不会处理这样的情绪。你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吗?
林城眼珠动了动,手指搓动着纸张,脑海中冒出几个人,最后定格在了王泽文的脸上。或许因为这个人就在他面前,所以他的面孔比所有人都要清晰。
林城瞥向王泽文,镇静说道:我明白。
王泽文:那当他和你站在一起的时候,你会是一种什么感觉?
林城皱了皱眉,轻声说:有点难以形容。可能是因为紧张,靠太近的话,好像会呼吸困难。
也可以。王泽文想了想点头说,那这里你就当呼吸困难,自然地把蒙面巾扯下来一点,露出你脸上的表情。这样的话也比较好表现。可以。
林城在纸上飞速记笔记,王泽文接着说:你具体要怎么表现呢?有点惊讶,有点不解。欲言又止,想反驳他,奚落他,可是又觉得没劲儿。因为这个时候你自己都在迷惑。哦,别忘了你还在病中,需要表现得很虚弱。当然我没让你用眼神表达出那么多复杂的情绪,你只要皱眉表情不要做得太夸张,放到荧幕里去的时候会很灾难。克制一点的皱眉,同时眼神迷离,够味儿就行了。回去对着镜子多练一会儿,记住我刚才说的那种心情。
王泽文说着再次捏住林城的脸,对着他不大自在的表情左右看了看,满意点头。他觉得林城的气质和北固真是天然相似,现在的表情就挺到位的。
林城并不习惯别人碰他,还是两次,只是一时愣住了才没有躲开。好在王泽文在他要动作前先松开了手,并说:虚弱不用担心。明天早上你先去拍一段武打戏,拍完后不要休息,直接过来,我保你虚得真真的。
第6章
林城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之后王泽文又跟他讲了一会儿,把后面几段的内容都给捋清楚了,看着时间不早,才放他回去。
第7章 约定
林城回到自己房间之后,又翻出笔记和剧本仔细看了一遍。
他不是一个天赋型的演员,也没有科班出身的相关经验。虽然拍了很多年电视剧,却还没有挑过主担,而且电视剧对演员的要求也不那么高,他学到的东西很有限。他曾经去系统性地进修过演技,但那与真实经历总归是不一样的。
他也不知道在大荧幕上,自己究竟能够表现出几分。唯有继续努力而已。
王泽文愿意这么细致地指点他,他很感谢。正是因为知道圈子里跟红顶白、见人下菜的常态,他才尤为感激。
林城闭上眼睛,开始设想拍摄时的场景,一遍遍地过那一场戏份,让自己沉浸进去。
慢慢的神智开始迷离,而脑海中的画面却越来越清晰。
他觉得自己就是北固。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外袍,站在寒冬的天地里,回头相望,一片肃杀。
冯重光将手按在他的背上,催促道:快走!
林城开始回忆。
这一幕,是北固跟随冯重光北上的路上,遇到一队分敌我不明的铁骑。
北固受伤,但坚持带走了冯重光。二人狼狈脱逃。
寒冬深夜,北固衣着单薄,闭着眼睛在山庙之中假寐。
他的伤口已不再流血,可是疼痛仍在,加上漏风窗户中吹涌进的寒风,叫他全身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他这一生,经历过多次生死迷离,早已看淡,此时也只是心如止水地等待着天明。
痛是能熬过去的,但苦不能。
冯重光睡在他旁边,半夜醒来,悄悄朝他走近。
北固不动声色地扣住自己胸口的长剑,默默听着他的脚步声。正准备先行出手的时候,一件大衣盖了下来,将他裸露在外面冻得红肿的手脚包裹住。
北固按捺住了,没有动作,可是滚动的眼珠以及骤然僵硬的四肢,暴露了他在假寐的事实。
冯重光低声笑道:醒着?
他的笑有种特别的魅力,能叫人放松警惕。
北固不语。
冯重光坐了回去,许久后说:其实我想看看你的脸。
北固终于出声:重要吗?
冯重光说:重要。以后再见面,我才能认得是你。
北固沉沉两个呼吸,再开口还是虚弱的吐息:重要吗?
冯重光仰起头。
你是北固,北固是你。世上千万人之中,只有一个北固。世上可以有千万个叫北固的人,可是只有一个人是你。冯重光说,陪我闯关,两次救我的人,也只有你一个。我认不认得出你,当然重要。
北固睁开了眼睛,视线却难以聚焦。他的手臂稍稍动作,将身上的大衣往上提了一些。
衣服内侧还带着冯重光的体温,似乎能替他挡住这彻骨的寒意。
之后便再也没有人说话。
冯重光抱着自己的手臂,颤抖地坐在火堆旁边,冷得难以入眠。
那微弱的火苗,无法让他们取暖。它不断地惊险跳动,似乎连自己都抵挡不了夜里的这股寒气。
两人沉重的呼吸声不断在深夜里交响。在北固不由想自己是否要冻死的时候,他们终于等到了天亮。光色照进窗户,带来若有若无的暖意。
冯重光打了个哆嗦,艰难地站起来,准备接着赶路。
北固已经无法动弹了。
他身上开始发热。昨夜流了太多血,此刻神智恍惚。
冯重光喊了他两声,北固都没有应答,冯重光犹豫片刻,将人背到自己的身上,要带他出庙。
北固迷迷糊糊地醒来,发现自己趴在冯重光的背上。他爆着青筋的手按住了对方的肩膀,说:你大可以在这里丢下我了。
冯重光固执道:不。
北固由衷不解:为何?
冯重光只说:再往前走一段路,就是我与亲信相约会面的地方。届时你我就安全了。你还能支撑吗?
北固的手越加用力,死死掐住他的肩膀。
我与你又是什么关系?北固附在他的耳边,声音已经轻得快要听不清,你莫非没有听过我的名字?不知道我是谁?
冯重光扯动着僵硬了的脸部肌肉,笑道:我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的臣民。只要你没有背叛我,我就不会抛弃你。
北固眸光闪烁。
到这里,画面都是正常的,林城深陷其中,还能分出一丝心神乱想,自己知道该怎么演了。
可是后面,梦境就开始变得光怪陆离起来。
大概因为他是个gay,却从知道性向开始,一直压抑,而今天晚上的时候又和王泽文聊了太久,想得太多,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的画面闪过了电影中后面的情节,又与现实不断交叉,最后变成了某种让人难以启齿的梦,带着红色与白色交织的瑰丽。
王泽文的声音低缓而富有磁性,极具迷惑性,林城险些沉溺,分不清他是谁。
真正的冯重光,大概是不会笑得这么温柔的,因为郭奕世演的太子,性格要更加刚硬一点。他的语气也不会这么小心,说得像在承诺安慰。郭奕世只会把台词念得像在宣言,以表现出自己顶天立地的男儿气概。
林城忍不住信了。
也许他信的不是冯重光,而是王泽文。
他有些不冷静,那种不冷静在梦里呈十倍百倍地增长,梦境已经完全不受他的控制。
等早上闹铃响起,让他梦里惊醒,他已经记不大清昨夜具体的内容。只有一股强烈躁动的情绪萦绕在心头。
林城爬起来,跑去厕所往脸上扑了两遍清水,将那通红的脸色压下去。
他觉得现在这样不对。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
他和北固有些相像,对他人的善意不知所措。就跟王泽文说得一样,他在圈子里混久了,习惯了那些虚掩的关心,暗中的算计,第一次面对王泽文这种直白、真切,又坦诚的体贴,才会产生这样的错觉。
他心里默念了两句,冷静下来,又去拿剧本。
他总不可能因为一个梦就喜欢上一个人,纵然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极为真实。
过两天就散了,许多人都是这样。
无论是看剧本还是看小说,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之后,都很容易对角色进行代入。
林城休整了一天,却依旧没调整过来。
他怕影响自己的状态,默默翘掉了当天晚上去和王泽文对戏的约定,王泽文也没有主动来找他。
于是又过了一天,轮到有他的场次。
郭奕世裹着棉衣站在角落和林城对词,走替试了几遍,确认打光和镜头的位置。王泽文坐在不远处,脸上完全看不出喜怒。
林城的脸很冰凉,但是寒冷的天气正好叫他的大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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