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抬着一口漆黑的棺材从墓园入口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群长长的送葬队伍,男女老少皆有,悲伤的分子仿佛在空气里凝出了实体,随着雨点沉沉地往下坠。
一位帽子上缀着黑纱的女士抱着遗像走在最前面,步伐缓慢僵硬。她旁边是一位头发花白的绅士,步履蹒跚,似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了手杖上。
他站在路旁的一棵松树下,远远的看着人群,任凭雨水打湿了肩膀,竟是不敢上前一步。
队伍在一个雪白的大理石十字架前停住了,为首的四个人稳稳地把棺材放进了墓穴,神父捧着圣经,低低的念了几句,随后一个穿着黑色裙子的年轻女士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脸色苍白,一头红发在脑后挽成了一个紧紧的发髻,手里拿着一支白玫瑰。
“——Stop all the clocks; cut off the telephone;
Prevent the dog from barking with a juicy bone;
Silence the pianos and with muffled drum
Bring out the coffin; let the mourners come。
Let aero planes circle moaning overhead
Scribbling on the sky the message He Is Dead。
Put crepe bows round the white necks of public doves;
Let the traffic policemen wear black cotton gloves。
He was my North; my South; my East and West。
My working week and my Sunday rest;
My noon; my midnight; my talk; my song;
I thought that love would last forever; I was wrong。
The stars are not wanted now: put out every one;
Pack up the moon and dismantle the sun;
Pour away the ocean and sweep up the wood;
For nothing now can ever come to any good。 ”
人群中传来一阵低低的抽泣声。
她的身子晃了晃,短短几句话仿佛耗尽了她全身力气。先前抱着遗像的那位女士走到她身旁,扶住她的肩膀,半是强迫地把她带了下去。
他忽然觉得眼睛酸涩,喉咙里好像堵了一块石头。抬头时,只见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细雪,细碎晶莹的雪片打着旋从空中落下,很快就为新坟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他猛然转身,离开了墓园。
……
再次睁开眼睛时,入目是一片雪白,他用力眨了眨眼睛,随着视线渐渐清晰,鼻端也飘进了一股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你醒了。”一个声音从他旁边传来。
丹微微转过头,只见希斯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脸上是一副松了口气的神情:“老天,你昏迷了整整三天,医生说要是伤口再大一点或者路上再耽搁一会儿,感染扩大,你就真的得进ICU了。”
丹向四周看了看,吃力地露出一个笑容:“没有那么严重,我命大。”
希斯起身递给他一杯插着吸管的水,丹喝了一口,清了清喉咙才开口:“其他人呢?奥古斯特,达塔,还有那个科考队的其他人。”
希斯叹了口气:“除了你其他人都没事,包括那个叫盖尔的,也算是他运气好,二次雪崩之前伊恩找到了他,就顺带着把他和那个叫安妮的一起送过来了。那个向导彼得和他女儿也一起过来了,作为证人。至于科考队的其他人,都没什么生命危险,现在人全押在总部。”
丹敏锐地从他话语中嗅出了些其他意味:“大使馆的人来了?”
希斯苦笑着点了点头:“C早就脱离了a国籍,但是他手上应该还有一些比较敏感的情报,现在大使馆那边在跟总部耗时间,我猜a国特情局的人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
丹眉头蹙了起来,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这次他在格陵兰闹这么大的事,背后也不见得没有人指使,只不过要想动真格的处理他,我估计……奥古斯特原本从总部汇报完之后一直在这里守着你,昨天一早又被叫走了,情势不乐观啊。”
“这个C……究竟是什么人?”
希斯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之前执行过一次任务,有他参与其中,不过我连他的脸都没见着。真正了解他的人应该是奥古斯特,他们交手不下4、5次了。说实话,能在奥古斯特手底下过了那么几次还能溜走,这个C有点本事。”
他话音刚落,门锁处传来“咔哒”一声,随着门把手被慢慢拧动,门开了一条缝。
“谁?”希斯警惕地站起身。
一双黑色的眼睛从门缝里露了出来,随后是半张怯生生的脸。
丹费力地从病床上撑起身子:“达塔?”
希斯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这就是你们救的那个小姑娘?”
丹点了点头:“是她,没事。”接着他冲达塔招了招手:“进来吧。”
达塔小心翼翼地推开门,一步一挪地走到了丹的病床前,眼睛盯着他在打点滴的那只手,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被子一角,是不是抬起眼睛飞快的瞥一眼希斯,就是不说话。
希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依旧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丹不禁好笑:“没事的,希斯上尉,她可能是有些话想同我说。”
希斯纠结了两秒,妥协:“行吧,我先出去,我就在门外。你们聊。”
达塔的眼神一直追着希斯,直到他走出房门。
“达塔,你在医院检查过了吗,身上没受什么伤吧?”丹温声道。
小姑娘先是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想想又补了一句:“没受伤,谢谢你们救我。”
丹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这是应该的。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达塔看了他一会儿,两只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渐渐聚起了两汪水:“你能不能……帮我救救我阿爸?”
话音才落下,一滴眼泪顺着她的脸颊落在了丹的手背上。
丹吃了一惊,帮她把眼泪擦干,开口问道:“你阿爸?他怎么了?”
“他们把我阿爸带走了。本来我也是一起的,但是他们把我放出来了。我问了好多人,他们都说我阿爸被关起来了,我不能见他,我想找安妮姐姐,但是他们都说安妮姐姐是坏人,就是因为她,我阿爸才会被抓起来,是真的吗?”
丹看着她的眼睛,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答。
达塔直直地看着他,见他半晌不回答,眼睛里的光慢慢暗淡下去:“安妮姐姐真的是坏人吗?我阿爸……我阿爸是不是也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丹叹了口气,拉着小姑娘让她坐在自己床边:“达塔,在你眼里,你认为什么人是坏人?”
达塔眨了眨眼睛,想了一会儿开口:“镇上的人都说帕特大叔是坏人,因为他整天喝酒,还喝得醉醺醺的,也不出去捕鱼或者打猎。”
“那你觉得帕特大叔是坏人吗?”
达塔摇了摇头:“帕特大叔很好,他总会给我糖吃,有一次我阿爸还专门送了一条鹿皮毡子给他。”
“这就是了。你们镇上的其他人觉得帕特大叔是坏人,因为他不工作,不务正业,整天喝酒,但是他对你很好,你就不觉得他是坏人。同样,现在很多人都认为安妮姐姐是坏人,因为她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但是在另外一些人眼里,比如安妮姐姐的家人,她的父母朋友,在那些人眼里,她就不是坏人。”
达塔有些似懂非懂:“那她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丹沉默了。
达塔从他的沉默中明白了什么,声音有些迟疑:“难道……是她把我绑在山上的?可是我不记得在山上见过她,我睡过去了,睁开眼睛的时候只看到一个背影,那个人不是安妮姐姐。”
丹摸了摸她的头:“现在说这些都不重要了,也许……不过我认为她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更没想过要把你困在雪山上炸死你。”
这次沉默的人换成了达塔。
丹看着她的眼神有些不忍心,刮了刮她的鼻梁:“你不是来找我帮忙吗,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达塔重新抬起头:“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关着我阿爸,但是把我放出来了,我不想出来,我想进去和我阿爸在一起,你能帮我吗?”
丹有些头痛地揉了揉眉心:“达塔,这个……我恐怕帮不了你,过去几天我一直在这里,甚至连具体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问问刚才那个叔叔,看看能不能帮你安排一个住处,你可以暂时住在这边等你阿爸出来。”
达塔摇头:“我不想到外面住。我可以留在这里和你一起吗?”
丹迟疑了几秒:“可是这里没有别的床可以让你睡觉和休息。”
“我不要床,我可以坐在椅子上。”达塔的声音很急切。
丹看着她亮闪闪的眼睛,说不出拒绝的话:“那……好吧,但是你得答应我不能乱跑,要乖乖听话。”
达塔用力点了点头。顿了一会儿,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看向丹:“我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丹点头:“你说吧。”
“你和那天来救我的那个叔叔,是不是恋人?”
丹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什么?什么恋人?”
达塔抬手比划了一个身高:“就是那天雪崩的时候和你一起救我的叔叔。”
丹哭笑不得:“你才8岁,你知道什么是恋人吗?”
达塔不服气地皱了皱眉:“我当然知道,我阿爸和阿妈就是恋人。”
丹觉得一抹热气蒸上了自己的脸:“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们是恋人?”
“因为眼神呀,”小姑娘理直气壮:“你受了伤,但是不想让他担心,所以一直装作没事的样子,他问你的时候你的眼睛还在笑。后来他背着你走出去,你晕过去了,天上飞来了一架好大的直升机,他一直护着你把你送上去,坚持要把你送到这里的医院,他的眼神就是在说你很重要。”
丹靠回枕头,纤长的睫毛覆住了他的眼神。半晌,他才低低地笑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感情:“你误会了,我只是他的队员,他大概……对每一个队员都这样吧。”
病房门外,奥古斯特的手握在门把手上,脸上的表情是一贯的波澜不惊,倒是一旁的希斯脸上露出了些许尴尬的神色。
直到房间里安静下来,奥古斯特依然什么都没说,拧开了门把手。
作者有话说:
英文出自W。H。奥登的《葬礼蓝调》,因为背景是欧风我就直接引了原文,网上有很多翻译版本,小可爱们可以自己搜索一下~
第18章
“我听希斯说你醒了。”奥古斯特大步走进了房间,神色不变,好像刚在在门外完全没听到那场对话。
丹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秒,神色飞快地调整过来,露出了习惯性的笑容:“是,听希斯上尉说起治疗的凶险,我还得对您说一声谢谢,是您救了我。”
奥古斯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他脸上的笑容有些扎眼,沉声道:“不用谢我,你的命是你自己挣回来的。不过我不希望下次出现危险的时候,我的队员不要一直死撑着不告诉我。任何人的生命都是宝贵的并且只有一次。”
丹听出了他话语中的火药味,有些无辜地眨了眨眼,看向希斯,希斯也觉出了自家老大的不对劲,咳了一声:“奥古斯特说总部有了新的命令,要直接和你谈一谈,我就不打扰你们了。”说着对达塔使了个眼色,达塔乖乖地走到他身边跟他一起出去了。
当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之后,气氛一瞬间变得有些微妙的尴尬,两人谁也没吭声,最后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半开玩笑道:“少校,我还是个伤员,就烦请您自便了。”
奥古斯特走到那张椅子上坐下,想了想,开口道:“那个小姑娘为什么会在这里?”
丹反应了一秒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谁:“你说达塔?她也是刚刚才找过来的。我听她说……彼得也被拘留了?”
奥古斯特点了点头,斟酌着开口道:“审了几天总算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楚了,和我们之前的猜测差不多。彼得埋葬他妻子的时候,带回了一罐那里的土权当纪念,结果有一次他给丹麦本土一个探险队当向导的时候,检测仪器意外发现那瓶土里可能含有一些罕见的矿物质。探险队里的一个地质学家详细检测了那瓶子土之后直接对技术科学院提交了一份报告,这份报告层层往上走,最终上面决定暂时对稀土矿脉的消息保密,但是在派人确定矿脉具体位置的时候还是走漏了消息。”
丹的眼神有些若有所思:“其实也正常,格陵兰近些年虽然勉强发展了旅游业,但是总体来说帕缪特并不是一个能吸引大批外来人口的地方,短时间内频繁出现的生面孔肯定会引起其他人的猜测和联想。”
奥古斯特面色有些沉郁:“坏就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