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看向老太太，“琳子，你说句公道话，我已经一百零七岁了。”
白手不禁莞尔。老太太的小名叫琳子，他倒是知道。但当着他的面说出来，总有一种特别的感觉。
老太太竟然难为情，“老头子，你叫我小名，小白笑话你呢。”
老爷子哼了一声，“他最能，这个他也能不过我。咱俩结婚都八十年了，他做不到的。”
老太太咯咯而笑，“小白活一百二十岁，就能赶上你喽。”
“说，说，我今年一百零七岁了。”
老太太告诉白手，老爷子的实际生日，是农历的腊月，也就是阳历第二年的一月。算周岁是一百零五，如果算虚岁，那就是一百零七。
“好吧，好吧。”白手笑道：“老爷子，我委托有关部门查过了。截止到目前为止，你是活得最长的经济学家。恭喜你，你创造了一个世界纪录。”
“哈哈……有奖励吗？”
“口头奖励，口头奖励。”
老爷子忽地有点黯然，“小白，我有个要求。”
“你说。”
“我死了，你要悄悄的把我烧掉，再悄悄的埋葬。小白，算我求你了。”
白手点点头，“我尽量做到，但恐怕很难。有的事情，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特别是身后的事情。”
“唉，那就随你了。”
白手问道：“老爷子，你希望你的墓碑上写点什么？”
老爷子竟不好意思的笑起来，像个小学生似的腼腆和害羞。
“你说，我的墓碑上应该怎么写？”
“呵呵……你自己说，到时候我一定给你刻好。”
“不，你刚说过的。我的身后事，肯定是你作主。我说了不算，还是你说。”
白手想了想，噗的笑出了声。
老爷子笑道：“臭小子，又憋坏是不？”
“老爷子，我真想不出什么好词。”
老太太笑道：“小白，你把我也捎上，两个一起想，你就想出来了。”
第1796章 宿命使然
十月底十一月初。
这段时间，老爷子精神焕发，思维活跃。
医生却悄悄告诉白手，这是回光返照，老爷子的日子应该不多了。
就像一盏油灯，油尽灯枯，难以挽回。
白手替老爷子欣慰，老爷子早已看透生死，而且没而痛苦，这样结束生命，应该是老爷子的福气。
怕老爷子多想，白手本来不想改变节奏，每天还是下午四点半去医院，晚上九十点再离开。
可老爷子主动要求白手陪他。
白手干脆不去上班，每天二十四小时待在医院，待在老爷子和老太太身边。
今天吃过晚饭，老爷子有点沉闷，像有话说，又不想说的样子。
老爷子的晚饭，是一小碗稀饭，和一碗豆腐，都只吃了一半。
老太太能吃，一小碗稀饭和一小碗豆腐，基本上吃了个光。
白手逗老爷子开心，“老爷子，稀饭和豆腐，都是我亲手烧的，你不给面子嘛。”
老爷子嘟囊了一句，“无福消受喽。”
“有什么话，我听着，你就说吧。”
老爷子嗯了一声，眯起了双眼。
许久，老爷子瞅着白手，说了四个字。
“宿命使然。”
白手忙问，“什么意思？”
老太太插嘴，“他在说你。”
白手稍一琢磨，便明白了过来。
“老爷子，你认为我会是下一个你？”
老爷子笑了，“难道不是吗？”
“好啊，你说，我洗耳恭听。”
老爷子说道：“我这辈子最大的成就，是发现你这个臭小子。我这辈子最大的优点，是比一般人活得明白。而你也一样，你比所有人都活得明白。但是，我最大的遗憾是，让你活得跟我差不多。”
白手摇摇头，大声说道：“你少来。老爷子，我不会做你的复制品。”
老爷子笑着问道：“你说实话，即使那个赌局你赢了，你也会彻底隐退，去过像我这几十年一样的日子？”
白手怔了一下，老爷子看到他心里去了。
“说，说实话。”老爷子调皮的坏笑着。
“呵呵……老狐狸。”
老爷子不生气，反而笑得开心，“你想学我的样子，所以你不怕失败。你活得明白，所以你胜券在握。你输了，你会像我这样隐居。你赢了，你也会像我这样隐居。小白，这就是你的宿命。”
这下轮到白手叹气，“唉，我说老爷子，在你面前，我什么秘密也藏不住啊。”
老爷子收起了笑脸，“这也是我说的遗憾之处。你不应该学我，不应该活成我这个样子。你本可叱咤风云，你本可有十倍百倍于现在这样的成就……小白，我误了你了。”
“老爷子，你想多了，你也想错了。”白手大声说道。
“哦，是吗？”
白手说道：“我比不上你，老爷子。你是高手寂寞，生不逢时，才选择了这样的生活方式。我是大道藏拙，我知道我的弱点和软肋，我得藏着掖着，也就是夹着尾巴做人。老爷子，你明白了吧。”
老爷子微微颌首，“所以我说，你活得明白。”
“我还活得自在，可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得自在吗？”
“不知道。”
谷<；/span>； “因为你。老爷子，你是我的精神支柱，是我的指路明灯。没有你，我会迷路的。”
老爷子含笑，“此一时彼一时也。以前，也许我是你的指路明灯。但从现在开始，你是别人的指路明灯了。”
“不，你永远是我的指路明灯。”
老爷子一声轻叹，“可惜，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世上无不死的生物。臭小子，你还想知道什么？”
“想问的太多了，但我不想问了。”
白手鼻子一酸，心里莫名的伤感。
再看老太太，拿着一袋炒米睡着了。
白手不问，可老爷子却还有话说。
“小白，你是对的。钱永远赚不完，懂得激流勇退，才是上上之人。在你那样的层次上，失败者的共性就是贪婪。你能抑制自己的贪婪，所以你立于不败之地。”
“老爷子，我记住了。”
“关于我的墓碑，其实没什么好写的。我这个人，实际上是一生不顺。没有孩子，也就没有血脉传承。在咱们的文化传统里，这是人生最大的悲哀。我不得志，我从未被主流接受过。我的观点和立场，几乎与现实是格格不入的。所以我只能隐而不发，只能孤芳自赏，只能选择远离现实。小白，与你比，我的运气太差了。”
“你的运气也不差，老爷子，至少你一生平平安安，至少你活到了一百零七岁。老爷子，我保证你能流芳百世。”
老爷子的脸上，有点苦涩的笑容。
“还流芳百世？小白，你太高看我了。我不奢望，一个人只是一滴水，我是一滴水，你也是一滴水，你我都很渺少，都微不足道。现在这个时代，是信息时代。信息时代的悲哀之处，就是很容易忘却过去，好了伤疤忘了疼。这样的时代，因为节奏太快了，会让人压力山大，稍不留神，就会被时代的潮流所抛弃。”
白手也有点苦涩，“老爷子，说点高兴的事好吗？”
老爷子微微摇头，喃喃自语道：“我要走了，我要走了。”
白手无言以对，因为他不会安慰人。
“噢，对了，我的墓碑上，你打算写些什么？”
“我，我还没想好。”
“想，现在就想。”
白手思忖了一会。
“指路明灯。”
“太，太高了。”
“定了，指路明灯。碑是我立的，别人无权评说。”
老爷子微笑起来，“你小子……认识你，真是我的荣幸。”
“老爷子，这句话应该是我来说。”
老爷子满脸笑容，“这没有关系。你是我的晚辈，但你更是我的知音。”
“好吧，知音就知音。对了，你老人家还有什么吩咐？”
老爷子闭上双眼，轻舒了一口气，“没有了。我，我累了，我要睡了。”
白手嗯了一声，为老爷子盖好被子，轻手轻脚的退出特护病房。
走廊上，白手站着吸烟。
今天是二零一三年十一月五日。
晚九点三十五分。
白手站在走廊上，靠着玻璃窗打瞌睡。
保姆冲出来，呼叫医生和护士……
第1797章 指路明灯
老两口真不是凡人，竟然一起告别人世，携手驾鹤西去。
医生告诉白手，根据仪器记录，老太太于九点三十二分去世，老爷子晚了三分钟。
白手没有难过，反而佩服老太太，硬是走在老爷子的前面。
白手站在老两口床前，恭恭敬敬，向老两口三鞠躬。
再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名单，交给两个保姆，让她俩照着名单后的电话，一一通知出去。
很快的，接到通知的人陆续赶到。
老两口一辈子低调，也想走得无声无息，但活人不让。
主要是白手不让。
很多人知道，老两口一生受了太多的委屈甚至屈辱，但只有白手才体会到老两口的无奈和痛苦。
白手不能让老两口就这样走了。
白手成立了治丧委员会，他任主任。
苏宁海、李教授、余文杰、周末端、陈玮和田野等十六人，与白手一起组成治丧委员会。
白手一直守在老两口身边。
周末端拟好“讣告”，让白手过目。
讣告里的著名经济学家齐再坤，被白手改为著名学者齐再坤和著名学者陈琳。
陈琳，是老太太的名字。
讣告写道：著名学者齐再坤和著名学者陈琳夫妇二人，于二零一三年十一月五日晚九点三十五分和晚九点三十二分去世，享年一百零七岁和享年一百零五岁……
老爷子向白手交待过，不要称他为经济学家。但著名学者，这个头衔老爷子还是当得起的。
至于老太太，她在哲学方面造诣颇高，白手帮她出过几本书。她的书还被十多种文字翻译出版，当然也是著名学者。
十一月七日，遗体告别仪式在殡仪馆举行，各界人士一千余人前来吊唁。
市里及有关部门都送了花圈。
白手做了一个特殊安排，遗体告别仪式同时也是追悼会。
悼词由苏宁海执笔。
陈副市长致悼词。
悼词回顾了齐再坤先生和陈琳女士的一生，高度评价了他们的学术成就，并号召各界铭记他们，向他们学习……
十一月十一日，二老的骨灰安放仪式在蒙蒙细雨中进行。
墓碑上除了二老的照片、名讳和生卒年月日，还有一行字。
“指路明灯，白手铭记。”
白手一个人坐在墓前，整整一个小时……
没有悲伤，当然也没有眼泪。
但白手的心里空劳劳的。
老两口走了，带走了白手的记忆，更带走了白手的不少精气神。
小安从车里下来，把白手拉起来，再拽到车里。
“老公，咱们还有很多事需要处理呢。”
白手默默无言。
三天以后，律师袁妙可带着老两口的遗嘱来到劝业旅社。
除了当初炒股赚的钱全部给了白手，老两口留下的遗产不少，老两口在白手的帮助下，早已安排妥当。
劝业旅社给了白手。
老两口另外还有十一套房子。而老爷子承认的学生，包括苏宁海，不算白手，正好是十一个。
每个学生一套房子，并且事先已经分配好了，显然是老两口的有意安排。
老两口还有八千三百五十五万存款。
遗嘱上也有安排，除了留下一千万给白手的女儿白安如以外，另外的七千三百五十五万分成两个部分。
三千三百万分给十一个学生，每人三百万。
四千零五十五万，平均分配给几十年来，先后照顾过老两口的十二个保姆。
不是平均分配，而是标出了比例，为二老送终的两位保姆得到的最多。
老两口的著作版权，连同在香港的上千万存款，以及价值一千五百多万的股票债券，全部捐赠给市慈善总会。
老两口还有上万册藏书，以及一些古董书画，都留给白手。
为了纪念二老，白手决定，将他的一个基金会，改名为“齐氏陈氏基金会”。
还有几本尚未出版的手稿，老爷子七本，老太太三本，白手也准备自费出版。
白手忙碌了十多天，以为老两口的后事可以告一段落。
不料，忽地几天之间，突然冒出了不少老两口的“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