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邢钺芳的存在,这回电协一改是副主任到场的惯例,改为来了活动管理部的正职主任罗永。
在主席台前的高座上罗永向邢钺芳望去,看到对方轻轻点了点头之后,罗永得到授意,开始面朝众人,手指敲了敲扩音器。
扩音器发出的噗噗声响彻全场。
罗永中指推了一下鼻上架着的窄边眼镜,开口道,“长话短说,如果你们只是爱好者,是业余的,那么我对大家,便没有什么要求,但既然大家今天都在这里,首先,你们比大多数人幸运,幸运才是你们身上最大的特质。”
这话让下方会场极为沉静。有时候安静也是一种态度,正因为这里不能用低低的窸窣声表示反对,却可以用沉默表达不赞同的态度。
罗永眼睛巡视了下方一圈,道,“诚然,也许有的人不赞同,认为你们是依靠了实力站在这里,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正是因为你可以在这里展现实力,本质上是因为你们幸运。因为你们在一个好的环境里,你们能有大学作为背景后台,你们能在国赛这样的一个环境中竞赛,本身就已经淘汰了一大批人。
因为这个世界上,可能很有才华,比你们还有才华天赋的人,却没有接触到这些的机会。电影是一项综合的艺术,从你们考上大学相关专业时开始,你们就享受了别人不具有的幸运,有导师教你们戏剧原理,相关专业知识,有这样的大学生比赛让你们来实践,还有对接电协,铺就你们的人生。
所以何必沾沾自喜,你们不过就是比其他人幸运而已!”
人群这回的沉默,又不一样了。
罗永很满意这个下马威的效果,这就是他要打的杀威棒,他对眼前这一帮带着锐气得了优胜的愣头青,首先就是要泼一盆冷水,而接下来安抚收拢人心,才是邢钺芳的事情。
所以他要把效果做足。
“这么多年以来,我看到很多从这个比赛走出来的人,大部分都随波逐流,泯然于众,本来很有才华的,结果进入社会,进入行业这个大染缸,很多都没了当初创作的激情和能力,为什么?”
“是因为这个社会上面,有很多弊端和不良的风气!资本在蠢蠢欲动,在试图挣脱电协给他们的束缚!在挑战我们的社会良俗,带来无序的,负面的那些东西!
我们电协的目标,是清理净化这些东西!让子孙后代在一个健康的环境中生存!我听说过一句话,有的人说,一部好的电影,甚至可以改变一个国家的命运!虽然这话可能有些夸张,但你们都该明白,有时候一部伟大的作品,确实能给后世带来无穷的财富,激励无数人,甚至能根除很多社会顽疾!但同样一部不健康的作品,带来的危害也是巨大的,可能比一百支军队还有破坏力!”
“我们的电影工业内忧外患,内部,资本的复辟主义正在盛行,一些从业者,为了利益不择手段,主动破坏电协制定的行业准则,破坏我们的根基!外部,好来屋强大的技术工业,雄厚的资本,和狂风巨浪一般的营销卷走全球九成票房!影视作品,是文化的一部分,文化是一个国家软实力的象征,但现在外来文化大肆入侵,而我们的文化只能夹缝式的存在于合拍片中,明显的屈服于对方强势的文化。而这些,都是我辈的责任!”
“你们是影视从业者之中的新鲜血液,未来不知道你们有多少人会从事这一行,但至少今天都要知道,你们是有使命的!你们不能完全以市场为导向,要更多的考量作品的艺术性和教化作用,就好比最近的贺岁电影,这种电影的推出,破坏的是公序良俗,为了挣钱,把人们从阖家团圆的春节氛围拉到电影院去,在这些资本眼里,传统的东西,必须被尊重的节日,这些根本不重要!这些资本,甚至要公然另起炉灶,对抗电协对行业的垂直整合……兴许你们以后都会和其中的某些资本打交道,所以也让大家提前提个醒,至少明白,在什么底线上面,该和电协保持一致……”
罗永的这话里警诫意味浓烈,是对面前众人的提醒也是敲打。不过也确实引得眼前的这群年轻人感受到了电协背后所蕴含的那种铁律。
有人低声交流,目光中带着震动,惊讶,诧异多重神色。
因为很明显眼前这位电协职能部门主任的口中,“贺岁电影”,“不被尊重的春节”这种关键词眼,就已经让他们联想到了很多东西。这个目标太明显了。
有人则感慨,真是不虚此行,大概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体会到了所谓上层之间的交锋。
在场有很多记者媒体,但大家其实都心如明镜,什么该报,什么不该报,提前他们都得到了电协的指示。
而唯独那位《时光报》的宁峰。只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嘴角挂着冷笑。
……
在场的这些电影节优胜团体们,都感受到了电协那股支配整个行业,雄视着这个行业的管控力,也明白了历届的优胜者们,大概都听到了相同或者类似的话语,和他们产生了同样敬畏的心情。
电协的触手分布在行业的每一个角落,看来并不假,而他们这些大学生电影节的优胜团体,一些新鲜血液,电协就已经提前入手,给他们做好了心理建设。
眼看罗永的讲话效果达到的差不多了,邢钺芳才在电影节组委会主席的引导下,开始发言。
她就是唱白脸了,面对众人,那张整个电影节期间都不苟言笑的面容,才对全场露出了一个慈祥的笑意,“说到底,这还是一个和你们这些青年人的对话会议,你们未来在立志扎根行业的发展中,有什么疑惑,或者对电协对你们这样大学团队的扶持上面有什么能做的,都可以提出来,集思广益,让我们为你们解决一些问题。”
这话其实就是在对在场众人开绿灯了,电协和全国相关领域顶级大学都有合作通道,但这个通道输送推荐的人才,取决于电协重视的力度,一般电协对这个通道回应都比较有限,可遇而不可求。
如今邢钺芳今天颇有大赦天下的架势,他们不知道此后电协会不会真的采纳他们的建议,真正解决什么问题。他们只知道今天这场会议上,把邢钺芳的话听进去了,按照她要求去做的团体,很大可能会被她特殊照顾,得到电协更多的资源。
所以很多人立即踊跃发言提问,有的务必是要在邢钺芳面前混个脸熟,接下来得到更大的口子和好处。
而也有人则更加的羡慕陈一闻,想到这场沙龙之后,邢钺芳就将代表电协对他单独的考察对谈,就让人一阵妒忌,究竟是什么样的好运,能让他这么直接的就摘到了别人求之不得的星辰?
……
一阵争相发言的讨论提议之后,氛围很其乐融融。
邢钺芳这个时候点了一下陈一闻的名,道,“陈一闻同学,作为本届原创大赛最佳剧情片得主,你和你的团体对电协有什么要求,或者你的什么想法,可以提出来。”
邢钺芳带着征询开口,场间声音就小了下去,很多举手的人也把手放了下来。
她旁边的罗永,也放低了眼镜,透过眼镜后面的眼睛打量这个最大奖的好运儿。协会五年没有直接对一个国赛获奖的在校大学生进行入会考察了,这不是个撞到大运的家伙是什么!?
陈一闻坐在那里,其实从刚才到现在,不管身边的刘昱胡利京卓俊如何在底下交流,他都处于一种大脑放空的状况之中。
放空不是因为不去思考,而是在强迫自己抛开所有那些复杂的纷扰和后续利弊的考量。
他内心其实一直在天人交战。
一边是告诫自己别惹麻烦,好好做个隐藏在大学生五好青年皮囊下的心计男,筹划对自己最有利的部分,攫取道最大的利益。
另一边则是一种单纯的,认为想要说点什么的欲望。
要说点什么,做一点什么,要不然,他可能就如同流星,从这个时代的天空上一闪即逝了。
第七章 是哪里的号角
刘昱等人欣赏的看着他,以往在学校里,他们一个寝室最喜欢的就是接老师的话茬,老师说上一句,他们回下一句。那时候还觉得挺有趣加光荣,现在看来,班上不知道多少人会认为他们是傻子。
其中肯定包括了在一旁的班长赵嘉佳。
而现在,赵嘉佳,方蕾等班上的活跃风云女生,此时都带着烁烁发亮的目光,看着眼前被电协副秘书长钦点的陈一闻。他们明白此时这些女生目光里肯定是振奋的,甚至还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崇敬,因为他们也和她们一般无二。
陈一闻只是今天众多人的一员,但却又是特殊的那一个。因为他是打败了六大,获得大学生电影节最有分量的奖项,所以他现在要说什么,想说什么,大家都会听,并且很想知道。
会场后排的记者们,一下子提起了精神,方才那些各团队主创们的意见他们还会筛选一下摘录,可面对大赛最优胜主创团队的意见,毫无疑问都必然会是他们报道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也是电协和媒体长久的配合使然,邢钺芳清楚媒体们在这场会议沙龙中,需要这么一笔记录。
陈一闻在众人目光中起身,停顿了一下,开口,“方才罗老师的发言,兴许听上去热血沸腾。但我有不同意见。”
刘昱,卓俊,胡利京三个人先“哦!”了一声。而后猛地睁大眼,从一个四十五度角侧面抬头看此时立在他们旁边的陈一闻,“啊?”
那边的六大和获奖团队们,怔了一下之余,肉眼可见表情争奇斗艳,有诧异的,有愕然的,有微微愣住,也有不自然微微笑着,等陈一闻的后续。
后方媒体区,记者们本来是整齐的打开着录音笔,摊开笔记本,手放在标准键位上准备,或者有人翘着二郎腿拿着本子和笔埋着头,此时都同时抬头,朝前方看过去。
……
罗永中指再顶了顶眼镜框,窄边眼镜的镀膜反射着一层光,看不到他的眼睛。同样在主席台上持笔准备在笔记本划几笔的邢钺芳也停住了动作,而后放下了笔,双手在桌上合并叠起,目光越过无数人头,注视陈一闻。
这股子氛围换任何一个情况,都能让人头部血液倒流,身体僵硬。
即便陈一闻两世灵魂傍身,此时仍然能感受到那种压迫力。
他尽量把这一切排到脑后,深呼吸后,道,“罗老师的话里有些问题,我认为不妥,所以我想提出我的意见。罗老师说我国影视文化产业无法和进口大片相匹敌,面对他们对市场的占领只能屈服。但另一方面又强调不以市场为导向,放弃这些去追求高屋建瓴。这是矛盾的地方。”
在场的众人呼吸都屏住了,他们没想到陈一闻竟然在这样的场合下,直接反驳电协的领导。
罗永镜片的反光挡住了眼睛,但声音听出来有些燥,“矛盾在哪里?你告诉我……我什么时候说过不重视市场?我们重视市场,但不妨碍在追求市场票房的同时,兼顾艺术性!你懂不懂?
要既有艺术,又有娱乐,这并非没有先例,蒋志华导演的《风声》,前苏戈博列夫的《卡秋沙的烈日》……都是此类既有票房,又兼顾艺术的作品!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先例,才有这样的要求,这有什么矛盾的!”
兴许以罗永的身份,放在平时,不至于如此的反应,甚至换一个环境,他都能做出一番对同级的洗耳恭听,或者对下级的礼贤下士态度,维持气场。
然而这是在刚刚他才立了威的会场,被一个学生如此反驳,第一时间让他内心腾出一股邪火。
更重要的,他认为眼前这个学生挟宠自重,不就是得了一个大学生电影节的优胜,还听说多方拉拢,甚至邢钺芳也要对他做入会考察,所以人就飘了,真以为可以在这种场合公然顶撞了?
“要求很具体,期望也很美好,但电协的做法很矛盾。”陈一闻道,“如果想以市场检验作品,那就要尊重市场的选择,兴许现在我们的市场选择能力还不足,譬如进口大片一进来,立即排挤国片,这可以适当的保护,但完全拒绝市场的选择,春节档贺岁电影说成是不尊重传统节日,这难道不是一种以偏概全?
万一我不喜欢春节期间关门闭户的氛围,我更希望商店继续开,娱乐场继续营业,甚至可以促销打折更火爆呢,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这才是春节的氛围,有的从业人员也需要这份加班工资,何必要把他们强制的塞进一个笼子里,规定不允许就是不允许?人民群众喜欢,人民群众接受,你不喜欢,不仅不喜欢还不接受,还不允许别人喜欢,这好像就有点没道理。”
落针可闻,众人没想到陈一闻直指电协的举着尊重传统春节的这支大旗,而且还说得如此直白。台上的邢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