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实在是不难猜。
薛安在那样黑暗的四年中辛苦坚守的,恰恰是金梓当作筹码用来交换前程的。
这两人对某件事的态度,可以说完全是南辕北辙。
浦杰至今还记得,薛安说起她一直在犹豫要不要答应那个教练的过分要求来帮薛超一把的时候,清澈的眼底那种近乎死灰一样的绝望。
他同样也记得,金梓从王导房间里回来,脸上潮红未退,却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本质上,这两人就不属于一个世界。
那么,金梓的成功,自然会让薛安有些无法接受自己的失败。
她本来就不过是个双十年华的小姑娘,结果上的对错,往往就会让她怀疑自己过程上的选择。
所以,浦杰想当面郑重其事地告诉她,她没有错。
唯独这种时候,他可以理直气壮地用上一句长期拿来讽刺年轻人的台词,“错的不是你,是世界。”
看了看时间,他帮着郑馨收拾好餐桌,与她轻吻告别,下楼开车驶向火车站。
端午小长假,东涵这种三线小城市的居民旅游兴趣也不会太高,高铁站依然远不如原来的旧火车站那么人满为患,出站口外等着接人的,数量也不如一帮帮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黑车司机拉客员。
忘了问车次,浦杰干脆拿出手机,现查了从汉京方向开来的高铁都有哪几趟。确定大致时间后,他先去旁边买了瓶冰镇饮料,一口气喝完解解满心的燥意,耐心等待。
十多分钟后,从出站的人群中,浦杰看到了拖着小行李箱的薛安,他笑着招了招手,接过她的行李,柔声说:“出差辛苦了。昨天的比赛看了吗?”
她有点失落地摇了摇头,轻声说:“没顾上看。超超上了吗?他的表现好不好啊?”
“好极了,罗文胜帽子戏法,薛超依然拿下了全场最佳。助攻进球双双梅开二度,没得说。已经有俱乐部实际报价达到七千五百万创纪录求购了。”浦杰决定先说点好消息做做铺垫,“照这样下去,如果是国内转会,最后能打出上亿元的身价也不是问题。”
薛安吃惊地瞪大了眼睛,颤声问:“转会……可以给俱乐部带来这么多钱的话,超超能拿多少?”
“这个不好说,不过就是现在转会出去,薛超的年薪也绝对不会低于五百万。国内他这种类型的球员都已经不能用稀缺来形容了。”浦杰笑道,“不算佣金,光是约定的10%年薪提成,我都可以年入五十万。”
薛安瞪着眼睛,小声问:“这么多……那,浦总你是准备给他张罗转会了吗?”
“这个倒不急,毕竟我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赚一票。我可是答应过薛超,要把他弄到奥雷巴去,去跟全世界最顶尖的球星同场竞技证明自己的。”他带她走到车边,打开锁,上去说,“这场比赛就有那边的球探团过来观战,薛超是那种让人看全场比看集锦要有用多了的类型,我相信最晚到明年薛超满十七岁,奥雷巴那边一定会有球队向咱们伸出橄榄枝。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薛安总算看着高兴了不少,噙着笑说:“有浦总你给帮忙计划,我们肯定放心,我们俩全听你的。”
“咱们是利益共同体,等到薛超真的打出了身价,就是我该担心他换经纪人的问题了。”浦杰随口开了个玩笑,把车缓缓驶出车站。
“那绝对不会。”薛安立刻肃容正色道,“浦总,我们姐弟俩不是没良心的白眼狼,没有你就没有我俩的今天,这份知遇之恩,就是拿什么来报都不过分。超超要是将来有了名声就忘恩负义,那……那我第一个饶不了他。我宁可用棍子去打断他的腿,也绝不叫他做出这种事来!”
“好了好了,我就是开个玩笑。”浦杰忙岔开话题,说,“对了,薛超最近有了个狂热女球迷,年纪不大,还挺漂亮,我觉得,薛超可能对她有想法。那姑娘叫裴冬,就咱们公司来的那个律师裴乐的堂妹,怎么样,你什么意见?”
“意见?他……他俩要搞对象吗?”薛安有点慌神,好似含辛茹苦的老母亲看到儿子领回女朋友的时候一样,“会不会太早啊?”
浦杰微微一笑,柔声道:“早不早,就是他们俩人的事儿了。有的小地方的人,十六可都能当爹了。”
“我、我就是觉得超超该把精力全都放在足球上。”
“他已经是大小伙子了,薛安,这个年纪的男生如果完全不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滋味,你都不知道有多可怕。”浦杰有些感慨地说,“放给他们顺其自然吧,相信我,我会监督好他的。”
“将来他一定会展翅高飞,去到充满各种诱惑的花花世界,你也不希望,他会在那种时候被迷花了眼,不知不觉失去了初心吧?”他用有点文艺的腔调缓缓说,“一份纯真美好的感情,对男人心灵的帮助非常大,真的非常大。”
“浦总,你认为,那个裴冬能成为薛超的彤彤姐吗?”薛安迟疑了片刻,抛出了这么一个有些古怪的问题。
“怎么这么问。人和人是不同的,任何两段关系,也不可能是完全一致的。即使他们两个真在一起,裴冬也只会是薛超的裴冬而已。”浦杰苦笑着说,“而且,我跟彤彤的关系其实并不值得羡慕。不是吗?”
薛安低下头,轻声说:“才不是,我……就挺羡慕。”
第539章 为什么可以这么坦然?
一句话说出口来,薛安就发现失言,忙又道:“我就是觉得你们感情特别好,虽然……虽然和一般的情侣比起来不太正常,可也……也挺让人羡慕的。我……我没别的意思。”
大概觉得这有点越描越黑,她急忙又说:“不谈这个了,浦总,我、我还是给你汇报一下在汉京的工作吧。”
知道她情绪已经基本转变过来,浦杰点点头,说:“好。金梓告诉我面试挺成功,可你似乎不这么认为。说说吧,发生什么事儿了?”
薛安清了清嗓子,娓娓道来。
她说得很慢,很细,浦杰开进院里后,干脆不熄火开着空调,在楼下一直等到她说完。
这次试镜之旅从一开始就充满了坎坷。
毕竟是有机会上星的电视剧,不知道多少八线明星九线嫩模都不想错过这种大好机会,连只有不到十个镜头一共三句台词的女龙套,都有两个网红脸靠背后的金主发威争夺。
不过幸好,导演算是有点追求的新生代,就算是制作人投资方拿了好处准备塞的人,他也会认认真真确定对方能胜任角色才肯拍板。
用那个导演的话说,小花小鲜肉担纲主演已经是他最后的妥协,要是其他人也都弄一帮只有脸的来,他宁肯撂挑子。
这位导演刚有了点小名气,是最大的投资方指名要的人,多少有点话语权,这才给了金梓杀出重围的一线生机。
金梓的信心非常充沛,她仔细研究过邀请试镜的剧本片段,认认真真地选了一个有把握演出神髓的角色,只要能在导演面前展现出自己的水平,一切就会水到渠成。
可就是走到导演面前这几步,成了摆在她俩面前的难题。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第一次参加,金梓一共就得到了三十秒,而被人叫去说话的导演,都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脸。
那天晚上,金梓就跟薛安说了自己的决定。她要走另一条路,去抢下来这个角色。
以前那条路是捷径,所以一直会有人偷偷摸摸地走。如今,几乎所有人都想要走这条捷径,捷径也就成了公路,原本的正途,自然门可罗雀。
大家都这么走,她不走,就必定会被淘汰。
薛安并不知道早在跟王导合作的时候金梓就已经把该用的手段都用上过,她认为这条路一旦踏上就再也不能回头,所以拼了命的想办法,四处塞钱送礼,想要帮上金梓一把。
可能在导演耳边说上话的人,又有几个缺钱呢?
金梓决定行动的那天晚上,两人爆发了合作以来的最大一次争执。
也许是关系已经够好,金梓头一次展现出了融入生活的演技面具之下,充满野心和欲望的一面。
薛安目瞪口呆,彻底意识到了她们两人之间的不同。
那之后,连着三天晚上金梓都没有回酒店过夜。她换了三身衣服,变了三种气质,就像化作了三个女人,去勾引了三个能帮助她的男人,最后,成功站到了距离导演三米的地方。
于是她拿到了那个角色。
知道金梓成功的消息后,薛安在房间里悄悄哭了一场。
她都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哭,但坐在标准间的弹簧床垫上,她的眼泪就是停不下来。她莫名回想起了努力强迫自己走进之后工作了四年的KTV时候的情景,她回想起了阴暗的房间,廉价的香水,震耳欲聋的音乐,令人作呕的酒臭,和一直围绕着她让她拼命躲避却又不敢躲避太明显的,那一只只可怕的手。
“我每天凌晨下班回家都要狠狠地洗,锁骨下面,膝盖上面,好几个地方经常被我洗破皮。”说到最后,薛安的表情都有些痛苦,“我唯恐心里脏了,这辈子都洗不干净。可……可她怎么就能这么坦然呢?这种事情,可以无所谓的吗?当初那些……那些KTV的姐妹,她们很多人其实就是好吃懒做,觉得这样来钱快,根本没有什么努力的打算。可金梓不一样啊,她明明是个很强,很耀眼,让我很佩服的人。她为什么可以这么坦然啊?”
“薛安,这世上有将近八十亿人,任何两个拿出来,也不可能是完全一样的。你跟金梓几乎没有共同点,你们的关系只不过是合作伙伴。你尽自己的努力帮她找到了这个机会,她尽自己的努力把这个机会把握在自己手中,这件事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观念的分歧无时无刻无处不在,你不能强求别人与你一致,相对的,你也不该因为一件事的成败就怀疑自己所认为的是非对错。明白我的意思吗?”
“可在这件事上,金梓是对的。”她有些沮丧地低下头,“我知道的,很多女孩都在这么做。我……也没有别的办法解决。其实,浦总,如果不是遇见你,我……在那边……可能也坚持不下去了。我就是因为这样才觉得自己特别没用,我自以为的有原则,不过是在真正危急的时候,被命里的贵人及时拉出了泥潭而已。”
“不管怎样,你坚持住了。”浦杰平静地说,“原则和底线,其实都是有代价的,有原则这个修饰,不过是等于被打破的代价近乎无穷大而已。不要去想那些了,好好工作,犯不着因为这种小事就怀疑自己的观念,真的不至于。”
“其实……”薛安蜷缩在副驾驶席上,表情微妙,“这次的事情,可能也就是个导火索。我对自己的不满……只是趁机爆发出来了。”
“为什么?”浦杰凑近一些,望着她,柔声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在你的位置上,不会有谁能比你更好。你辛苦的那四年,为汉央足球拯救了一个旷世天才。你都不知道你自己有多么了不起。”
“不、不是这些。”她摇了摇头,湖水一样的眸子盛满了哀愁,“浦总,我……我可能根本就没有什么原则和底线,我可能就是个爱慕虚荣的无耻女人。”
她的视线转了一下,看向了他,昏暗的车灯下,黑漆漆的眼珠里,映照出了他关切的脸。
“浦总,彤彤姐对我那么好,孟总……也对我那么好,郑馨还病着,可是……可是我就是忍不住想告诉你,我……喜欢你。不知不觉,就不能回头了。”
第540章 哪里是家呢?
其实从之前发现薛安的气运可能被自己吸取过,浦杰就隐约已经有了判断。
因为光是他喜欢薛安那双眼睛,不可能建立起足够使用的感情通道。
只是他没想到,这种感情竟然成了薛安心头的一个负担。
“薛安,我也挺喜欢你的啊。好感本身又不是什么错误,犯不着这么愧疚吧?”浦杰犹豫了一下,连自己都觉得有点脸皮发热地说,“你看你就列了三个女人,她们和我的关系,你也清清楚楚。她们可都没有像你这么想过,谁也不会觉得,喜欢我是个错误。”
还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在这最适合一口吻上去的时候,他叹了口气,反而稍稍拉开了一些距离,“我的感情关系的确很复杂,但即使你的感情也加进来,错的人依然只有一个,那就是我。我是无耻渣男,并且不思悔改。你是感恩也好,为了更好的未来也罢,听到你说喜欢我,我就非常高兴,怎么想,也是我该愧疚吧?”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薛安有点迷茫的小脸,柔声道:“薛安,你唯一的错误,就是眼光不好,没有喜欢上一个可以一心一意爱你的男人。不过,还来得及,你还有机会想清楚。”
“这种事,也可以靠理智扭转的吗?”她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