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能源林铺满一省的投资,嘉谷不敢自己承受,一市一县肯定不是什么问题。
嘉谷将目光投向了非产煤重点地区,重点是晋省的两大连片贫困区——文冠果的生长不挑地,选择攻坚贫困区,也可避开煤炭企业等地头蛇的干扰。
嘉谷战略部的调研员们驾轻就熟地奔赴晋省各地开展考察。
时至今日,嘉谷体系内部对于项目投资地自有一套评价标准,看资源禀赋,看人文环境,看交通情况……一样样的摆出来评分,到最后,按照比重得到一个“投资可行指数”,指数越高,获得嘉谷投资的可能性就越高。
按理说,战略部考察的各贫困县应该条件差不多,毕竟,富裕地区各有各的富裕,贫瘠地区却大多一样。
然而,在“投资可行指数”清单上,楼县高居第一,且大大领先于后面的县。
最主要的得分项,是楼县的执政者素质!
要知道,在嘉谷的评价标准中,地区执政者的评价比重相当高,因为只要执政者到位,一般来说,地区发展就不会错位。
楼县的执政者,在多个调研员的考察评价中,都得到了最高分。
当齐政看到楼县县委高官王清华的第一眼,就差不多明白了为什么。
这个晋西北出身的汉子,最显眼的莫过于他脚上一双灰白球鞋了,鞋帮子还沾着土,风尘仆仆地刚从乡下调研回来。
他紧紧地握着齐政的手,兴奋之情溢于言表:“齐董,欢迎您到我们县考察,我可是望眼欲穿了。”
齐政的第一印象,就是这应该是一个干实事的干部。
事实上从资料也可看出来,王清华是在晋省政府这一波大规模官员调整中脱颖而出的干部,履新不到半年,即在极端保守的楼县刮起了阵阵旋风——电话公开、街头对话;铁腕治政、清除街霸;牺牲财政关污企……这些大胆而颇富争议的举措,昭示着一股《亮剑》主人公李云龙式的愣劲。
当然,这不足以让楼县摆脱贫困县的帽子。很多时候,贫穷不是农民不努力,而是农业文明和商业文明没有完美的结合;贫困不是贫困县不努力,而是发展模式没有跟上。
“脱贫靠的是啥?产业!我们楼县穷,真的是穷,但是我不怕。这不,嘉谷不就为我们带来了希望?”王清华看似憨厚的捧了一句。
“楼县有位好领导啊。”齐政同样客气了一句,话锋一转道:“只不过,楼县的各方面基础条件都不算突出,不,应该是挺差的。”
面对齐政不客气的挑刺,王清华面色不变,诚恳地说道:“齐董,我也不做妄言。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可以解决的,我当场解决;难以解决的,我想尽一切办法也会解决。”
他当然知道楼县各方面条件都挺差的。
楼县位于吕梁山西麓,是吕梁山集中连片特困区深度贫困县之一。
其与中国北方广大农村地区差别并不大,到如今,再贫困也不至于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过去二三十年,楼县与大多数中国农村一样,青壮年大都外出打工,这是楼县人的主要收入来源。
楼县农业是“天雨农业、不稳农业、脆弱农业、风险农业”。民间有个顺口溜形容这里的粮食收成:“山山和尚头,坡坡鸡爪沟,种地难见苗,十亩一担挑”。
工业更是极其遥远。较大的工厂甚至可以回忆到上世纪九十年代的铁厂和精油厂,可想而知有多落魄了。
过去,不是没有投资商过来考察,但最后都是摇摇头,只留下一个背影。可以说,嘉谷的能源林可能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了。
齐政也不客气地开口道:“我了解了一下楼县的煤炭资源,质量不好不说,浅层煤矿埋藏条件还相当复杂,不宜大型机械开采。与其挖矿破坏环境,不如改种麻疯树……”
“这一点我可以立刻给您答复,没问题。”王清华果断道。
齐政反而惊讶了。
虽然县境内只有几个小煤矿,但楼县缺乏其它财源,公务员工资靠国家拨款,每年一两千万元的税收大都来自煤矿,因此历届执政者都不愿对煤矿放手。前几年省里规定,年产300万吨以下的煤矿都要被整合。楼县所有煤矿的年产量加在一起,也不到300万吨,省里也不得不对它“法”外施恩,允许县政府出面,把境内几座小煤矿整合成一个“集团”。
面对县内最大的财源,一县高官都能霸气说弃就弃,决心不可谓不大。
齐政惊讶于他的果断,却不停顿地道:“还有就是交通,楼县境内交通甚是不便,至今仍没有一条高速公路、国道和一级公路过境,这对于我们的投资影响太大了……”
交通问题永远是贫困地区的难题,只是楼县尤为典型。
王清华首先思量了一会,才咬牙道:“这路必须得修。我会让市里帮扶投资一部分,再向扶贫办相关项目申请一部分,并立下军令状,最短的时间把路修好!”
面对近三十年以来最有可能让楼县翻天覆地的投资项目,王清华拼了,就算是抱着市委、省委领导的大腿哭诉,他也要争取到这个千载难逢的机遇。
齐政微微点头,继续咄咄逼人道:“还有就是基层干部和群众的观念问题……”
齐政一个一个的点出问题,令人惊讶的是,王清华一个一个的给出保证。
看得出来,他不是在应付齐政,而是很有诚意的答应齐政的要求。
最后,齐政都忍不住了,苦笑道:“老实说,您这对嘉谷是不是太有信心了?”
就齐政的认识,越穷的地区,越要重视维稳。因为不管你怎么干,经济发展方面是很难有突破,在唯指标论的形势下,领导看不到你的成绩,这时候你再不稳定,前途基本可以说到头了。
当然,追求维稳的后果,就是发展更难取得突破。饶是如此,像王清华这样,不顾一切,甩开膀子大干快上,还是极为罕见的。
“难道齐董没有信心吗?”王清华反将一军。
齐政笑着摇摇头:“这不一样,我有信心是因为我对嘉谷足够了解,但您这……”
“我对嘉谷也不陌生啊。”
齐政一愣。
王清华转过身,回忆般说道:“我考察过环首都贫困带的赤埕县,同样是大部分山区自然条件恶劣,干旱缺水,土层薄弱贫瘠。但自从嘉谷的田园综合体项目实施后,赤埕县面貌一新。我记得,那是春夏之交的五月天,果树桃花竞相开放,放眼望去,繁花似锦,姹紫嫣红,引八方游客纷至沓来;黄桃果树下还套种玫瑰、油用牡丹,以短养长,做到长期效益和短期效益的统一……”
“我还考察过冀省东部曾经的贫困县海星县和盐杉县,那是土地盐碱化严重的退海之地,却被嘉谷通过挖池抬田、以渔改碱,上种黄金葵大米,下养南美白对虾,愣是将以前的不毛之地变为了真正的鱼米之乡……”
“还有冀省西部的坪山县,曾经的国家级贫困县,旱地瘠薄,农民常年靠天吃饭。也是嘉谷,一面建立超大型养猪场,一面推广高产红薯新品种,让坪山县变身为‘猪粮之乡’……”
王清华缓慢而郑重地说道:“以上这么多地方,都不是什么肥沃之地、资源丰富之地,但都在嘉谷的帮助下脱贫致富了。这么多的例子,足以说明了,如果选择一家最擅长‘无中生有’做产业的企业,肯定是嘉谷,也只有嘉谷。”
“您问我为什么信任嘉谷?因为这就是我了解的嘉谷!”
齐政沉默了几秒钟。
他向来很佩服中国那些真正想要改变一方天地的执政者的反应速度和眼光的,但是,将嘉谷研究一番并将其视为仕途“贵人”的干部出现,还是让他大大的惊讶了一番。
齐政深深的看了王清华一眼,道:“既然您敢把仕途赌在嘉谷身上,那我又有什么不敢投资的?”
……
第673章 “铁杆庄稼”
楼县,龙固乡。
成为嘉谷林业事业群正式员工的余磊,被抽调至此协助建立文冠果种植合作社。
余磊第一次发现,与人打交道,比种树辛苦多了。
思想观念问题、股权问题、干部作风及能力问题,以及长期运行当中出现的各种意想不到的问题。
极度贫困的楼县犹如一个弱小的婴儿,嘉谷在投资前要做的,是先扶他练习走路,就像保姆一样。这是一项最基础,也是最艰难的工作。
可以看到政府的努力:整村推进、产业扶贫、片区项目规划等方面的工作都在推进。工程也不可谓不多:修路、打坝、移民、栽树……
但余磊切身体会到的,是不少农民传统思想根深蒂固,不肯冒风险,对此兴致乏乏。他们更在乎的是如发放农村低保、冬季取暖煤这样直接拿到钱物的扶持举措,尤其在意是否按标准发放下来,数量和质量会否打折扣。
“这样不行,我们必须让他们明白,加入合作社不需要他们出钱,只需要出力,而且,这也是为他们自己而干的。”余磊找到乡长建议道。
政府上下的全力配合并不只是说说而已。
县高官王清华在全县工作大会上公开发言,如果有哪个部门哪个人为了部门利益和个人利益,而罔顾大局,不用给他面子。遇到不能解决的事,嘉谷可以找地方干部,也可以直接找他。
县高官的态度,决定了政府上下对嘉谷的态度。哪怕是为了出现在县高官的眼帘中,基层干部都愿意放下身段,和嘉谷工作人员谈论项目推进的细节。
但是,态度有了,观念不一定跟得上,龙固乡乡长就感觉颇为为难:“农民没种过文冠果树,看不到长远利益,思想工作不好做啊。”
余磊并不满意他的推脱,深呼吸一口气,道:“我,是在隔壁市长大的,土生土长的晋省人。我知道不少晋省人都羡慕有煤可挖的地区,那收入是噌噌往上蹿。但那是以前,现在煤炭丰富的地区,也在想方设法寻找更多的出路,靠矿产致富很难指望得上了。”
“外出打工也不容易,在外扎根很难,总漂在外面也不是个事儿,结了婚以后就不想出去的大有人在。只有让土地增值,让大家回到家乡,形成真正的农业产业,这是我们最希望看到的。楼县人如果不甘于贫困,就绝对不能错过加入嘉谷合作社的机会!”
一口气说下来,余磊自己都差点愣住了。
曾几何时,他一个满脑子里只有煤炭的矿业人,居然能说出这么有“深度”的话?
就算把当临时工的日子算上,他才加入嘉谷多久啊,嘉谷真是有毒!
但是,他对自己的这一改变乐见其成。
经历过嘉谷的培训后,他意识到,嘉谷的合作社,正在悄然改变着很多人的“活法”。
把零散的种植户、养殖户和经营者凝聚起来,其实并不一定最符合嘉谷的利益——在“龙头企业+专业合作社”的合作体系中,农户明显因此提高了与龙头企业进行谈判的地位。
做煤炭工人则不一样。就拿他父亲举例好了,经历了煤炭行业几十年起伏的工人,还不是对自己的未来毫无把握?即使是行情最好的时候,也就涨了点工资;行情一下跌,随时会被煤企踢出去。
事实证明,无论是农民,还是工人,单个都是很弱的,在市场经济中,他们都是弱者。
嘉谷系合作社诞生之初,就提出了“发展为了农民、发展依靠农民、成果与农民共享”的口号,也一直努力在做,也是社员觉得合作社可信可靠,才会合力走到今天。
他不知道合作社的优势能持续多久,又会在什么时候转变为社会发展的桎梏,因为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但起码眼下,合作社最符合农民的利益。
龙固乡乡长自然不知道余磊心里的波涛汹涌,但他知道上头领导对于嘉谷的看重,硬着头皮,还是给了准话:“这样吧,我会加大宣传力度,动员所有的村干部,挨家挨户的走访……一定不会拖嘉谷的后腿!”
余磊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
底下的人怎么开展工作,齐政并不在意,以他现在的地位,很多时候,只会看结果。
事实上,动作快的乡镇,已经开始热火朝天地在嘉谷技术人员的指导下开始了文冠果栽种。
在龙固乡的隔壁山头,齐政和县高官王清华弯着腰,沿着崎岖的山路前行。及至文冠果基地时,背上的衬衣已经被汗水浸透。
“这就是文冠果?真的能成活吗?”王清华看着半人高的树苗,有些纠结道。
有一句俗话说:在山上种活一棵树,比养活一个娃娃还难。
下决定的时候不觉得,但直面实物的时候,他才直观地体会到,自己的仕途将维系在这一株株半人高的树苗上,不免心有惴惴。
“当然能成活!”背后一个洪亮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