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度再去望宋宜的背影,今日朝宴,作为功臣亲眷,她自是不敢怠慢的,十二层金线勾的牡丹铺展在身上,庄重而大气。
可她再未如当日那般,特地为一人作与素日不同的装扮。
宋宜入殿不久,夜宴开始,她往上首望了一眼,国母伴在君王身侧,妆容精致,沉稳端庄,分明还是个余韵犹存的佳人,帝王的目光却不曾施舍分毫给她,反而是时不时落在下首那位以文静娴淑出名的贵妃身上。
宋宜不敢喝酒,自个儿喝了杯茶,忽地感受到有视线相随,一抬眼,见是刘昶。
那人目光如索命无常,无时无刻不落在她身上。她觉得烦闷,同梅姝懿交代了声,说有些醉酒,出去透透气,自个儿起了身。她不能喝酒是家里人都知道的事,梅姝懿觉着她这理由着实有些奇怪,刚“诶”了声,却已经不见了她的身影。
夜风一吹,太液池波光粼粼,映着今夜声势浩大的宫灯,竟显出几分波澜壮阔的错觉来。
她立在桥上许久,桥下满池荷花尚未到花期,冷冷清清的。她正自失神间,一粒石子破空而来,在湖面上打了几个水漂,沉了底。
宋珩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在她身后唤一声“姐”,“你闷闷不乐好些日子了,怎么了?”
“你怎么出来了?”宋宜转头去瞧他,他腰间玉穗配得有些偏了,她伸手替他拨正了,“好好进去待着,一会儿大哥寻不着你,回去少不得又得唠叨你几句。”
“我又没惹事。”宋珩努嘴,手里的石子又飞出去一颗,“来陪陪我姐,总不至于也要挨骂。”
宋宜从他手里接过石子,“仔细一会儿惊了贵妃娘娘养的鱼,陛下拿你喂鱼讨美人欢心。”
宋珩“切”了声,从她手里抢回一颗石子,“嗖”地一声又扔出去老远,“靖安侯家就没什么好东西,打她一条鱼怎么了?我还没打她那草包侄子呢。”
“那位娘娘同他们是不同的,不过是护家人了些,心却是好的。”宋宜说完,才想起来他后半句话,瞪他一眼,“你敢乱来,不用陛下发令,我也得把你扔下去喂鱼。”
宋珩举双手投降,“我就说说,哪敢?”
宋宜倚回栏杆,望向池面,不肯再说话。
宋珩仰头望了眼天,打趣她:“天要下雨,姐要嫁人。陛下今晚大宴群臣,说的是为爹接风,明眼人可都看得出来是为姐你选婿呢,哪位今夜没厚着脸皮把自家儿子带入宫了?指不定一会子陛下吃醉了酒,眼神不大好,随口就将你许给了哪位不中用的呢。”
宋宜不吭声。
“沈度又怎么你了?”宋珩双手一撑栏杆,径直坐在了桥上。
宋宜忽地失了态,手肘撑在栏杆上,拖着腮帮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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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沈度到底没给她一句回话,她说完那句话,他默了默,道一声“县主厚爱,下官承受不起”,尔后推门离去,将她一人留在了那间冷冷清清的屋子,连带着一桌未开张的佳肴。
宋宜不答话,宋珩猛地跳下来,“我去教训教训他。”
宋宜一把扯住他袖角,“你再胡来,一会儿回府我便告诉爹,你这几个月又不听话,让他给你塞几个通房丫头好好管教管教。”
“别别别,姐你饶了我罢。”宋珩挠了挠头,“我就是见不得有人让你受委屈。”
宋宜还是一声不吭,他忽地正了色,同她一并趴在栏杆上,慢悠悠地说:“人都说提起定阳王府,除了一位名动天下的大元帅,还有一位盛名在外的文嘉县主和一位备受赞誉的小王爷,没人知道我宋珩是个什么东西。”
宋宜转头去看他,见他低声笑了,“可我知道,爹虽然经常揍我,但也由着小时候皮得不行的我去扯过宣室殿那位的胡须。大哥虽然常怨我不争气,能扛的事却都帮我扛了。”
宋宜静静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了股暖意,她听他拖长了调子道:“我还有位胞姐,虽然时不时在爹那里说我点坏话,再推点黑锅给我背,让我挨了爹不少揍,但她却断断舍不得我在外头受别人的委屈。”
“小时候同天家还不像如今这般生分,那时候我不懂事,还以为就是关系匪浅的两家人,调皮得不行,摔了先帝赐给太后的那樽琉璃瓶,还是我那位娇滴滴的姐姐主动帮我顶了罪,被罚在太后殿里跪了好几个时辰。她那时候也不过是个小孩子,回家后才发现膝盖上全是瘀血。”他低低笑了声,“当然,爹因为这事又揍了我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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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珩望向湖面,太液池波光万顷,照不出桥头之人的心思,他叹了口气,缓缓道:“娘走后,姐这么多年都没个能说体己话的人。我不成器,也没什么用,姐若是闷了,实在烦心,来找我出气也可的。”
“这会子怎么又像个大人模样了?”宋宜冲他笑笑,伸手替他理平了肩头的褶皱,“咱们宋家的男儿,哪有不成器的?你年纪还小,用不着想这些。等你年纪再大些,纵然是你想烂进污泥里,爹也断断不肯的。”
宋宜趴回栏杆,掌心的石子硌得她疼,她忽地玩心起,捻了颗石子,学着宋珩方才的样子扔了出去,石子却“嗵”地一声直接沉了底。
宋珩笑趴到栏杆上,好一会儿才止了笑,亲自握了她手,教她怎么掷这颗看着不起眼实则大有门道的石子。
宋珩教了几次,她不服输,要自己来,连着掷出去几颗都悠悠地打出了几个水漂,她玩起了劲,让宋珩再去给她捡几颗石子来,她自个儿在桥头继续琢磨。
宋珩刚去不久,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停下,却并不上前,她觉得奇怪,转头去看来人。
刘昶已在她身后看了许久,他难得见到这般并不端着笑得烂漫的宋宜,微微看入了神,见她转身,才问她:“文嘉,你可想好了?”
第28章
宋宜脸上挂着的笑倏然掩进了夜色中,刘昶的脸色也跟着慢慢青了下来。
她没出声,将掌间仅剩的两颗石子扔了开去,石子落入池中,惊起“扑通”两声响,四下重新归于静谧。
她在这万籁俱寂中低下头去,许久,才缓缓出声:“殿下何苦执着?”
刘昶走近两步,看向她这张妆容素净的脸,有些恍惚,“三年了,你还是不肯点头。换了旁人,孤哪会管她的意思,有得是法子收了她。”
“孤早有了正妃这事,孤也知道你觉得委屈,可也就是这几年的事。你若是应了,日后你便是想要母后那个位置,孤也会给的。”
夜风吹过,带起她耳畔几缕碎发,她伸手去敛了敛,浅浅绽开一个笑,“殿下厚爱,文嘉承受不起。”
同他那日,一模一样的回答。
她这一笑,宫灯亦失了颜色,刘昶愣住,好半晌才道:“你若松口,母后自会在夜宴上当着朝臣向父皇求上一求,父皇他,总不好碍着朝臣的面拂母后的面子。”
宋宜往一旁退开一步,“可殿下没有直接这么做。到底是顾忌着文嘉的心思,还是忌惮陛下呢?若陛下今日允了,日后殿下的舒心日子也就少了。”
“殿下,”宋宜仰头去看九华殿飞檐下那盏最为金碧辉煌的宫灯,“殿下从来只敢暗中使绊子的,哪敢真正替文嘉去向圣上求上一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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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昶欲辩解,宋宜忽地笑了,“殿下今日来找文嘉,不也是希望让我爹去求上一求么,殿下自个儿哪敢出面呢?”
“殿下前途大好,勿要被文嘉误了大业。”
“女人聪明太过可不是好事。”刘昶自嘲地笑笑,注视了她很久,到了,终于道,“文嘉,你今日拒了孤,又还有什么别的选择?这朝中又有谁是真心待你的?孤同你,好歹还有几分旧日情谊,旁人不过是惦记着你这一副好皮囊和定阳王府的门楣罢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可还有人连这都瞧不上呢。”宋宜几乎是脱口而出,到了觉得失言,却也来不及收回。
“沈度?”刘昶会意,“这么多年了,还是头一遭见你这么对人。”
宋宜苦笑了声,转头望向太液池,“此事但凭陛下做主,文嘉哪敢有二话?殿下不必记恨一介小官。”
“你还不是要帮他说上几句好话。”刘昶嗤笑了声,拂袖走了,最后一句话顺着风声传过来,“文嘉,你今日仍固执至此,日后,便是真跪下来求孤,也不定有用了。”
宋宜未回话,转身往他反方向又走远了些,走进了一旁的密林。
宋珩回来未见到人,以为殿中有人来寻她,宫内禁卫森严,他也不担心,没去寻她,自个儿坐上栏杆,往池中掷着石子玩。他刚掷出去两颗,身旁陡然多了一个人,刘盈身子灵巧地一跃,坐在了他旁边,双脚垂在栏杆外,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宋珩别过头,“没教养。”
刘盈唇边浮起一丝假笑,“哟,宋小爷好教养,好好的宴不待着,跑这儿来祸害贵妃娘娘的鱼。”
宋珩懒得同她说话,脚一抬就要下地,刘盈忙拉住他,“喂,你到底要怎样才能消气啊?我那天就是认错了人,都三四个月了,一个男人怎这般小气?”
宋珩不想她竟然还有了理了,嘴张了半天不知怎么还回去,最后冷笑了声:“亏得你认错了人,你这窟窿眼若刺在我爹身上,你爹也保不了你。”
刘盈不肯松手,宋珩把她手指一根根掰开,跳下地,抬脚欲走,刘盈“喂”了声,叫住他,口不择言地蹦出一连串词:“那天是我对不住你,珩哥儿,宋小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这等没教养的人计较行了么?”
宋珩哪还听得到她在说什么,他被眼前晃过来的这人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前头一人举着酒坛过来,满身酒气,边走边喝。
刘盈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捂了捂鼻子,“谁在宫中也敢如此失仪?”
“还能有谁?”宋珩随手从桥边拔了株野草,一点点地将嫩叶撕碎了,在指间碾成汁,“那位大名鼎鼎的草包。”
宋珩几近咬牙切齿,那人却似不觉,走到了他们面前,还骂了句:“哪个不长眼的?也敢来挡小爷的道。”
宋珩心中不忿,手已抬了半分,被刘盈一把按住,“不过是个醉鬼,跟他置什么气,可别又惹你姐生气。”
宋珩默默退到桥边,那人步履蹒跚地上了拱桥最高处,又饮了口酒,喃喃道:“都说是为我好,可那位劳什子县主……哪个女人有这般勾人的?就这冷冰冰的,小爷我……”他打了个嗝,笑了,“小爷我也想上去给她捂热咯。”
那人走过去,留下一阵酒味,宋珩啐了口,“就你。眼瞎成这样,后悔死你得了。”
他退回栏杆上坐下,撅着嘴拿手中杂草泄愤,刘盈忍不住笑了,“你就这么稀罕你这姐姐啊?”
高嫁(作者:林叙然) 第20节
“我姐待我好……”他话说到一半,忽地住了嘴,“我同你说这些做什么?你这样的,连嫁都嫁不出去,哪懂我姐这种人的好。”
刘盈屈指在他脑门上敲了敲,“可也没人逼着我嫁我不喜欢的人啊,我不比你姐强多了?”
宋珩“切”了声,懒得搭理她,目光跟着那草包走了许久。
刘盈跟着看过去,随口逗他:“别看了,就他醉成这样,搞不好一会自个儿栽太液池里了呢,用得着你惦记么?”
宋珩眼睛忽地亮了一下,刘盈盯他一眼,知这位爷又动了歪心思,忙阻道:“你别打歪主意,你要敢走,我现在就进去找你姐告状。”
宋珩白她一眼,又不肯吭声了,刘盈瞧他将那株草的叶子都扒光了,俯身又拔了一株给他,“你好好待着,我去替你教训教训他。”
“就你,”宋珩再白她一眼,“得了吧。”
刘盈跳下地,拍了拍手,“可说好了啊,我去帮你办完这桩坏事,你可别生我气了。”
宋珩“诶”了声,刘盈回头朝他笑笑,“我下手有轻重,不像你这傻子,放心吧。你赶紧回去,不然一会儿你可脱不了干系。别的不说,你姐肯定头一个怀疑是你干的。”
刘盈冲他打了个响指,两下子消失在了拱桥背后,他将信将疑地回了九华殿,去陪宋珏敬了几杯酒…
宋宜从拱桥下下来,沿着右侧那条小道走了不远,见着池边设着椅子,觉得有些乏了,想过去歇歇脚。
等走近了,才瞧见旁边立着一个人,她欲转身,那人却已看了过来,她心里暗骂这见鬼的缘分,面上却不好太过刻意,如寻常一般向他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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