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电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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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电影人-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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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谢兰生十分茫然。

    他想,毕业以后,整整两年,他都做了什么事呢?

    哦。第一年在等待分配,第二年先当副导演,然而片子无法上映,接着又想当正导演,最后搞到玉石俱焚。整整两年,什么东西都没出来,他大概是在走背运。

    他还剩下几个两年?二十个?三十个?灵蛇在握,却仿佛被遗弃在荒原。

    接连发生的意外像两根尖刺扎进心里,又快又深,让他很疼。而那些刺就算拔了,空的创口也是冰凉。他连着几天浑浑噩噩,跟谁说话都没劲儿,只觉周围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各种声音糅在一块混乱不堪无从分辨,时间仿佛都凝滞了。

    在空茫和迷惑当中,谢兰生又再次想到摄影班的孙凤毛了。他之前就听人说了,孙凤毛在自己拍片。

    自己拍。

    他又记起自己一直在挂念的那个剧本了。

    如果他也自己拍片,便不必再受人控制。

    人一辈子就几十年,而电影要终生学习。他不愿意再荒废了,他想要做喜欢的事尽可能多地拍片子。

    谢兰生乘火车回了一趟北京,住在学校大门旁边专利局的招待所里,一铺10元。

    他又把孙凤毛约出来吃爆肚,打听如何才能自己拍电影。

    孙凤毛人十分热情,他告诉谢兰生:咱们自己拍完片子可以试着买个厂标!跟16家国营厂买!拍之前也可以试试!

    谢兰生说:咱们采用社会资本,买标感觉不太靠谱。再说了,我这片子买不到的。

    哦孙凤毛说,那就送到国外参赛!只要内容能打动人,会有公司来买版权,在国外播,咱们就能收回成本。但是拿到版权费后,你需要把版权收入拿出来给投资的人。你找一些肯出资的,自己拍摄还有制作,说好如果能卖版权就按份额分配收益。你听说过投资这词吗?买股票也是投资,它可能赔钱也可能赚钱。

    在拍摄了《财运亨通》后,谢兰生也懂投资了,他皱皱眉,问孙凤毛:国外公司能花30万买咱们的电影版权?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孙凤毛道:人家都是按国买的。你卖给英国,挣一份钱;卖给法国,再挣一份钱;卖给日本,又有一笔钱。你想,世界上有多少国家?再说了,30万人民币,6万美元,人家才不觉得多呢。我打听过,有些国外公司甚至会花百万美元买版权呢。

    谢兰生似懂非懂,点点头。

    孙凤毛又说:走这条路,就不用在厂里上班,也不需要拿厂标了,更不需要接受审查。

    谢兰生低低地唔了一声儿,内心天平开始倾斜。

    再回潇湘,谢兰生听同事们说,他不在的这三四天市里来了一位领导,这位领导在开会时问起北电的毕业生现在在被如何培养,关厂长的秘书则回答:大学毕业还很年轻,只能暂时做副导演,怎么也得锻炼五年才能真正承担重任。

    听到这事,谢兰生的脑子一麻。

    像有黄蜂爬进耳朵,不是一只,而是一群,许多翅膀上下扇动发出嗡嗡的声音。

    五年!!

    谢兰生也弄不明白潇湘是在分配前的谈话里就打算好了骗自己了,说能上片,只为扣下一个北电的毕业生,还是因为《乱世儿女》才决定了这个五年的,比如,为不开罪省里领导毫不犹豫牺牲了他。



    第4章

    不管哪种都很恶心。

    去他妈的锻炼五年,谢兰生想:太几把憋屈了,老子不干了。

    老子、不、干、了。

    他受够了。

    再锻炼五年时间,他就毕业七年整了,还是不能拍他自己真正想要拍的故事。何况,五年后是什么情形也全都是未知数厂标一年只有一两个,真的可以给到他吗?电影本质上不就是写书加上拍照吗,怎么只有大导演们才有资格进行创作呢?

    算了,他想,去他妈的执行导演,去他妈的副导演,去他妈的18条修改,去他妈的不能上映。

    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先爽再说,一切后果他都认了,再说未必会非常惨。他的故事不想等了,他要去拍他的剧本。

    下定决定的谢兰生不再迷惘不再犹豫,他一边上班,一边跟富有的亲朋好友全都谈了投资的事儿。

    只是进展并不顺利。这时候,富足家庭叫万元户,有一万存款的意思,二三十万是一笔巨款,可拍电影就是要这么多钱。他认识些下海的人,也认识些炒股的人,然而,虽然经商稳赚不赔,股市只涨不跌,这一群人一夜暴富还用上了大哥大,对于出资拍摄电影却都避之唯恐不及,根本不信谢兰生。

    谢兰生问孙凤毛他是如何拿到投资的,孙凤毛说:【我有一个香港亲戚,他很喜欢我的剧本。】

    香港亲戚

    谢兰生没香港亲戚。

    他对香港一切印象都来自于录像厅。1985年开始,叫录像厅的好东西遍布城市大街小巷,男人们爱坐在里头看香港的警匪电影。刚兴起时画质很差,录像带来源于翻拍,从一两家传到别家,画面会晃,十分模糊,可后来就不是了,录像都是有门路的从深圳给带回来的。

    谢兰生便是在那些漆黑晦暗烟雾缭绕又每一处都弥散着汗臭味和尿骚味的录像厅中看完了W导演的《英雄本色》《英雄本色2》《喋血双雄》《纵横四海》等等电影。在谢兰生的头脑中,东方之珠香港是个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各大帮派分地而治、警察黑帮日夜火并、百姓天天目睹枪战的地方。

    香港离他太远了。

    他只能找周围的人。

    他偷偷想,又偷偷干,觉得焦急,又觉得刺激。

    他生在首都长在首都,他正在南方图谋不轨。

    到三月,在谢兰生一筹莫展时,投资突然有了转机。

    谢兰生的一位长辈手里握着十万块钱却不知道如何处置,日日夜夜心惊肉跳。亲戚本是黑龙江省宣传口的一个处长,80年去了深圳工作。他利用在改开以后实行的价格双轨制,还有自己在黑龙省多年积攒下的人脉,从深圳批发新闻纸再转卖给东北报社,一下赚了十万块钱,被吓坏了,不敢干了,可十万块已经来了,在口袋里滚烫滚烫。要知道,倒买倒卖是违法的,这个叫作投机倒把,82年以后还被严打,被认为是破坏经济,五金大王电器大王这个大王那个大王还曾经被全国通缉,虽然后来又放宽了,八大王也平反了,然而罪名还在那儿,亲戚根本不敢用钱,何况他是倒爷里面最严重的官员官倒,前年还在严肃整顿。

    谢兰生听了,用单位的电话联系,劝说:您把十万投资进来,我拍完片再还回去,这笔钱就有由头了,是投资的嗯嗯,回报。咱也不说是要拍片,咱们就说做买卖用。如果电影卖出版权了,我先归还投资部分,剩余利润再五五分您看这样可不可以?

    他把事实全都说了,让对方选择。亲戚想了想,觉得这样下去十万肯定永远动不了了,能洗一遍就是一遍,洗完不管什么由头都比倒卖要好得多,真打水漂就打水漂了。于是双方写了欠条谢兰生在湖南摆摊儿,如果赚了就分给他。金额那栏数字很小,而实际上是十万整。谢兰生又保证出事绝不泄露资金来源,会说是从香港借的。

    谢兰生的胆子很大,觉得自己拍片、卖片,参加一些中小影展,不会被人给发现的。至于亲戚那一边儿,不敢吱声,更没事了。

    谢兰生没想到的是,签完借款的条子后,那位亲戚越想越爽,又拉来了一位倒爷。对方也要投资电影,也是十万块。

    一下有了20万块,谢兰生非常兴奋。

    他算过了,省省的话,25万就能拍完《生根》,而成本会主要用于买胶片和冲洗胶片。拍电影的门槛太高,买菲林和冲洗菲林就要至少二三十万。

    他想,80%都搞定了,5万块很容易凑齐。

    然而偏偏事与愿违。

    最后的这5万块钱无论如何凑不出来。两个倒爷都不认识别的倒爷,束手无策,而正经挣钱的亲戚们都觉得他巨不靠谱。母亲对他不好好在国企上班却总想着偷鸡摸狗异常愤怒,只是苦于抓不住他。

    他心烦到睡不着觉。为了凑钱,他甚至在动物园里演大猩猩,一天10元,动物园的负责人直夸谢兰生你演的真好!

    一点一滴时间过去,转眼到了三月下旬。

    厂里有了一个参观好莱坞的绝佳机会。谁都想去公费旅游,最后,大学毕业、会英文的谢兰生被填进名单,给领导当备用翻译。他将会跟潇湘厂的几位领导和大导演一道儿到LA考察学习。

    虽然只是兼职翻译,谢兰生也十分珍惜。

    湖南长沙到洛杉矶根本没有直飞航班,北京到洛杉矶也没有,他们一行十几个人前后经过三次转机才降落在天使之城。

    这个地方一边是大海,一边是沙漠,矛盾,却美,几乎永远阳光明媚。

    他们看了几个公司,学了一些拍摄技巧,逛景点、买东西,到离开的前个晚上又走进了一家赌场。

    LA最大的一家赌场。

    有一些人见识过了,没来,另一些人则十分好奇,拉着翻译和谢兰生一起看看这在国内绝不可能明目张胆存在着的腐朽堕落。

    进赌场后大家散开,自己逛,自己玩儿。

    谢兰生在赌桌中间来来回回穿梭了阵,发现基本全是21点。从录像厅的香港片他早知道它的规则,不过亲眼看到人玩还是感觉不大一样。

    一台桌子旁站着的荷官是个华裔青年,五官英俊,十分扎眼,最漂亮的是一双眼,黑漆漆的,深潭一般。他穿着荷官的西装,谢兰生是头回见到有中国人能把西装前胸那儿撑得鼓起的。

    谢兰生总觉得荷官的模样儿十分眼熟,想了半天想起来了他特别像刚在欧洲拿了华人首个影帝的莘野。谢兰生在刚开始时觉得这人就是莘野,毕竟对方真住在LA,后又感觉不大可能,因为莘野的继父是非常有名的old money,本人也是十分顺遂,怎么可能来当荷官,二人应该只是相似。何况莘野在电影里演的是个乡村青年,也看不出本来样子,太容易被认错了,可能,看着像的反而不是他,看着不像的反而是他。

    感觉到了直勾勾的两道目光,荷官抬眸,上下打量他了一番。

    谢兰生把视线收回。

    十分钟后,他站在了老虎机前。

    这玩意儿十分简单,塞美金的现钞进去,再拍按钮,就可以了,屏幕上头所有东西都会自己动起来的。谢兰生也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才来一趟,应该顺手经历经历。21点他不敢玩,老虎机却是没问题的。

    谢兰生手摸摸内兜,摸出一张100美元,他赶紧放回去,再摸,这回摸出的才是1美元。

    他刚才看了,这些老虎机的最小金额是50美分一次,最大金额是50美元一次,差着100倍呢,50美元他不敢玩,50美分还是可以的,试试嘛,就当一次人生体验了。要知道,他每个月全部收入加在一起才只有250,人民币。

    不过,就在谢兰生把1美金塞进去时,他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等等

    人人都说他这样的赌博新手运气会好,是真的吗?

    鬼使神差,他看向了几米之外角落里的那台机器。

    没人,空的,一次五十。

    要是能中最高的200倍,就会有一万美元了五万人民币。

    宿命般的一个数字。

    谢兰生的两道目光紧紧钉在它的上面。

    他总共能打上四次。

    200美元,1000人民币,这是他的全部积蓄。他虽然已工作一年,吃厂里的,住厂里的,可往返了几次北京,也并没有攒下多少。这次来美国参访访问,以防万一,他全带在身上了。

    这200美元,要打水漂吗?

    他告诉他自己冷静,别发神经。赢200倍的概率太小,砰砰按几下,1000就没了,太傻逼了。

    可是,万一呢?万一真的,赌博新手运气好呢?

    机子静静立在那儿,让谢兰生心痒痒的,手也痒痒的,好像有道什么钩子正轻轻地勾着自己。他想起了北欧神话勾引水手的塞壬来她用歌声吸引水手,让他们统统葬身大海。

    倾尽一切,孤注一掷,这两个词让谢兰生有些上头、有些发晕。

    他身上文艺青年的那股子血又沸腾了。

    当导演的,都对命运情有独钟。他想,也许,今天这家赌场就是自己人生真正的开端呢?他走投无路、几近绝望,他付出所有,拼死挣扎,接着命运垂青于他,从此一切柳暗花明。电影里面都是这样的,主角们在没希望的时候创造出了奇迹,峰回路转。

    他不想要留下遗憾,即使只是多年以后万一当年赌赢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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