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像雪宪这样纯粹来自最初的基因库降生的孩子,无穷星上的每个人都在出生时携带畸变感染,它们无孔不入,从人类的胚胎阶段开始便侵蚀,因此每个人出生时都会接种抑制剂。
在抑制剂作用下,大多时候畸变感染都处于沉睡状态。
研究所进行的试验需要有明显畸变的感染者,若基地的人们不愿来参加,那么只能对健康人体进行轻度感染诱导病发来成为合适的实验体。
这位研究员很健康,他自愿接受轻度感染,冒着极大的风险做出牺牲,非常勇敢无私。
雪宪为他捏了一把汗。
好在研究员的情况很快得到了控制。
生物舱调整了他的身体机能状态,降低脉搏、血压与体温,让他熬了过去,不一定每个人都有这么幸运。
实验中,研究所试图使用银龙提供的样本,模拟生物能量场来屏蔽他身上的感染。
但生物能量场来自于活生生的生物,它时刻进行着波动,模拟器很难取得精准数据达到平衡,所以风险很高,进展异常缓慢。
短时间来看,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之前,雪宪想过一种可能,如果感染无法遏制,那么能否在古早基因库中去取得更多的样本,加之银龙的基因进行编辑,制造更多像他们这样的“圣子”,一方面将会有更多的人拥有生物能量场覆盖,一方面也繁衍生息,将畸变逐年迭代剔除。
他也知道这样的想法有些幼稚,阶级分化、社会伦常等各种问题都注定它不太现实,但他现在才知道其行不通的根本所在。
雪宪聪慧机敏。
和老师的短短几句话,一阵交谈,已经让他大概猜到了一些信息。
圣子退任后并没有退休生活,没有泯然众人,得到梦寐以求的普通人生。
他们都生了某种病。
希亚、安柏……还有前面的许多任圣子,都因而某个原因消失,恐怕这才是无法将其推行到每个人身上的重要因素。
而等待雪宪的,很可能将是同样的命运。
——伊撒尔知道了吗?
这是伊撒尔出现时,雪宪脑中的第一个想法。
那么,他没有转变的迹象,伊撒尔也知道了吗?
雪宪多希望只是自己弄错了,一切都是他的胡思乱想,但此时他和伊撒尔对视着,连一旁的白博士也变得更加沉默,让他不得不确认了这种猜想。
伊撒尔走近了,雪宪微微仰头叫了他的名字:“……伊撒尔。”
这次醒来后,伊撒尔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垂眸看着雪宪,问道:“还难不难受?”
雪宪摇了摇头。
两人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便有人拉开门从房间里走出来,行动匆忙,差点撞上雪宪:“抱歉!”
雪宪说“不要紧”,伊撒尔已经下意识长臂一伸,将雪宪揽得后退了一步,嘴唇触到雪宪的耳朵。
熟悉的触感与呼吸,让雪宪怔了怔,重新拥有了满满的安全感,来不及再去思考扰乱心神的问题,回到刚才的话题上,问白博士:“老师,出什么事了?为什么这么急?”
研究所采取了这样的行动,除了栖息大陆的畸变潮,一定还有其它内情。
白博士简略地讲了“明目”的所作所为,雪宪越听越是气愤:“怎么还没有把他们绳之以法?”
研究所里的每个人都在进行排查了。
包括白博士在内,基地的每个人也要进行一些检查盘问。
他们说着话,银发金眸的伊撒尔沉默地站在雪宪身后,以一个保护者的姿态。
清瘦挺拔的雪宪在他面前,忽然变得小小的一只。
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生物,但他们竟如天造地设般,十分登对。
白博士心中酸楚,知道要留给他们时间,便收了电子阅读器,对雪宪道:“雪宪,你回基地一趟吧。”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主城爆发了新的畸变潮,研究所又出了试验事故,雪宪忧心基地的情况,本来也有马上回去的意思:“好。”
白博士还要留在研究所帮忙,说完便匆匆离开去寻涂教授了。
不知怎地,两人都没有提契约的事。
雪宪回房间去换了自己的衣服,便和伊撒尔一起回基地去。
苔米等在研究所外面,看到雪宪主动和他打了招呼:“你好,雪宪。”
“苔米。”雪宪说,“好久不见。”
苔米没有怎么和他寒暄,眼神里有以往没有的东西,似乎是一种怜悯,她望向伊撒尔:“那我先走了,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她是要回纳哈去,问的是“你们”,而不是“你”。
伊撒尔简短地回答:“等等。”
苔米点点头:“好。”又说,“注意安全。”
说完,她便退后几步,然后转身走向了森林深处。
雪宪看着苔米的背影:“我们要回纳哈?”
伊撒尔:“唔。”
或许等回了纳哈,他可以去请教盖比。雪宪抱着希望想,他肯定是哪一步没有做好。
盖比以前也是人类,说不定她能帮助他们完成契约。
正想着,雪宪被伊撒尔抬起下巴,亲吻了嘴唇,伊撒尔长长的银色睫毛敛着暗沉的眸子,神态很专注,雪宪的心脏蓦地一痛,如被一把尖椎狠狠地插中,快要裂开来。
他们已经试过很多次了。
伊撒尔的进入,释放,软刺倒扣,他们已经经过了很多次的标记。
这头龙不会放过任何一丝可能。
雨后路滑,回基地时,雪宪是趴在伊撒尔背上的。
伊撒尔的背很宽阔,雪宪身体酸软,趴在上面很舒服,也很契合,就像他们身体构造天生就该如此紧密相贴。
雪宪有很多话想和伊撒尔说,最终只是收紧了胳膊,说起了轻快的话题。
他说:“老师刚才给你看了我小时候的照片。”
伊撒尔:“嗯。”
雪宪继续说:“有好几张我自己都没有看过呢,感觉有点傻。伊撒尔,你有过那么小的时候吗?我是说,你的人形态。”
伊撒尔道:“没有。我们没有人类幼年的形态。”
想来也是,银龙一成年,拟态基因便直接转化了成熟人类的模样。
“这样啊。”雪宪说,“不过,我觉得你还是一头幼龙的时候也非常可爱,世界上没有比笃笃多更可爱的幼年生物了。”
第103节
伊撒尔指出:“第一次见面,你很怕我。”
雪宪整个人紧紧地抱着伊撒尔,脸颊贴着伊撒尔冰凉的发丝:“嗯,你那时候太凶了,我还以为你想吃掉我呢。”
“差一点。”伊撒尔顿了下脚步,说,“但没有。”
“我知道,因为你喜欢我,就舍不得吃掉我了。”雪宪说,“是不是?”
伊撒尔:“是。”
费泽说,幼年形态的伊撒尔对雪宪一见钟情,所以他们才会心意相通,绑定了灵魂。
雪宪想起白博士的话——安柏的灵魂去了比这个世界更美好的地方。如果人的灵魂能自由选择去处,那么他想留在伊撒尔身边。
银龙消亡后会慢慢地、重新变为一颗蛋。人死后,身体会分解为原子,成为雨滴、尘埃,成为一株草、一棵树,或其它生物的一部分。
如果可以的话,雪宪想去到伊撒尔化成的那颗蛋里面,和它融为一体。
死亡对雪宪来说,仿佛很近,但也很远。
他不害怕死亡。
但是他害怕伊撒尔会孤独。
“伊撒尔。”雪宪很小声地,在伊撒尔耳边说,“我爱你。”
第85章
来到基地的围栏外,伊撒尔才让雪宪从他的背上下来。
基地里比平常要安静很多,不服往日的热闹喧嚣。按照莫尔顿和白博士一起规划的那样,人们依旧各司其职,做着属于自己分内的工作。看到他们回来,人们陆陆续续地都对他们打了招呼,倒是艾诺远远地看见了他们,竟转身就跑了。
雪宪微微一怔,转头看向伊撒尔。
自他昏睡后,伊撒尔便没有离开过研究所,但大概已经听说过都发生了什么,沉默地看着他。
雪宪心中有了非常不好的预感。
这时,朵丽丝从房子里走出来,一眼便看见了他们:“雪宪!伊撒尔!”
朵丽丝只有独臂,不能干体力活,向来都是负责一些日杂零碎的工作。她单手提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些干菜,看样子是准备再拿出去晒一晒,通常阿琳娜都会和她一起去。
雪宪和她打了招呼:“朵丽丝!”
朵丽丝勉强弯了弯唇角,算是一个笑容:“听白博士说你有些不舒服,现在好些了吗?”
“没事了。”雪宪只得这样说,然后问,“这里出什么事了,艾诺为什么看到我们就走?”
朵丽丝唇角那个强撑出来的弧度渐渐淡去。
雪宪心中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阿琳娜婆婆呢?”
“阿琳娜不在了。”朵丽丝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随即,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掉落,“研究出了问题,她是那次试验的志愿者。”
和莫尔顿一开始进行的活动不同,现在研究所已经不需要他们提供简单的血液或其它组织的样本。
几天前,研究所派人前来基地告知大家,因栖息大陆现在形式严峻,他们不得不加快试验进程,在目前已经取得的部分结论基础上进行生物能量场试验。作为一名来到龙屿且四十多年都没有再病发的重度畸变感染者,阿琳娜主动提出愿意配合试验,并欣然前往。
当夜,她是由雷利背回来的。
临走时还只有半边躯体畸变的阿琳娜,回来时已经是黑气沉沉。她被裹在尸袋里,双目紧闭,面部表情痉挛着,但透着一股她独有的和蔼安详。
雷利说,模拟的能量场未能在驱离她身体里的畸变因子,反而加剧了这个过程,但他们没有让她经历太多痛苦。
基地与研究所的人们一起给阿琳娜进行了告别仪式,然后进行了火葬。
雪宪不在,白博士替阿琳娜颂唱了安魂曲。
期间,艾诺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曾去研究所闹了一场。阿琳娜就像艾诺的亲人,直到这几天后,他也还没从失去她的悲伤中走出来,时常在原补给站的门口发呆。
雪宪久久没有回过神,仓皇地朝四周望去。
仿佛还能看见阿琳娜笑吟吟地站在门后或者屋檐下,给他拿来罐头充饥,提供干净的衣物换洗,帮他涂抹草药,抑或是对他招手,叫他去吃悄悄为他留下的番薯。
因为有阿琳娜,因为有她与亚历山大等前辈在补给站的宝贵经验,基地才得以建成。她坚持每年都与艾诺去海岸线救助幸存者,这基地里的所有人都曾得到过她的帮助。
作为基地里最年长的老者,她勤奋、和蔼,富有同理心,是最受到大家喜爱和尊敬的人。
雪宪脸上冰凉,伊撒尔用拇指抚过他的脸颊,他才知道那是自己的眼泪。
他颤抖着嘴唇,好一阵都没能开口说话。
那天在桌边围坐喝茶,竟就是他和阿琳娜的最后一次相聚,而他离开时都没来得及和她告别。
这是雪宪第一次有身边亲近的人离去。
然而不等他再多伤感,新的状况就发生了——围栏的大门再次被打开,外面来了五六名军方驻守在研究所的士兵,进来便朝人们询问莫尔顿的行踪。
“请莫尔顿先生和我们走一趟。”为首的士官说,“我们有一些疑惑想要请他作出合理解释。”
莫尔顿正与亚瑟搭建新的光能板模块,闻言走了过来。
朵丽丝惊魂未定地迎了上去。
莫尔顿与她说了两句话,便大步朝这边走来,对士官道:“请问有什么事?”
士官:“关于研究所机密泄露至栖息大陆的调查。”
雪宪吃惊:“机密泄露?”
莫尔顿怎么可能是泄密者?
莫尔顿也皱着眉头道:“我没有,你们搞错了。”
“莫尔顿先生,现在只是请你接受调查,并不是定罪的意思。”那位士官客气地说,“如果我们弄错了,一定会及时还你清白。”
士官作了个手势,两名士兵便上前一步,将莫尔顿铐了起来。
亚瑟与朵丽丝都急了,但其他几名士兵死死地将他们拦住,急得朵丽丝哭了起来:“莫尔顿!”
伊撒尔无意插手人类的纠纷。
见雪宪着急,他便抬腿往他们前方一站,现场霎时安静了。
军方的士兵们均是人高马大,伊撒尔却比他们都还要高上一截,那双金色的竖瞳微垂,视线往人类身上一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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