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已三献,贾嫔降座,乐止。退入侧殿更衣,方备省亲车驾欲出园到史太君正室,却听自家带来的丫鬟抱琴忽然入内启奏:“启禀娘娘,荣国府两房与数个时辰前分家,如今老太君并娘娘父母皆移入园中居住,还请娘娘示下,如今可往哪里去?”
元春一愣,继而大怒:“欺人太甚。”在她省亲的关头将她父母逐出荣国府,是要打她的脸吗?继而问道:“老太君现在何处?宜人···贾王氏又在何处?”
抱琴低头回道:“都在殿外恭候。”
元春叫彩嫔去殿外相迎,传召贾史氏、贾王氏入内叙话。邢夫人和王熙凤、尤氏都被撇在外面,七月的天气倒不算冷,只是这日子不好,总觉得鬼气森森的,三人站在一处,又有太监等看着,也不敢擅动擅言,心中抱怨不休,面上却得做出一片恭敬之色,也着实为难。
史太君和王夫人进了正室,元春屏退诸人,欲行家礼,史太君等俱跪止不迭,贾嫔满眼垂泪,方彼此上前厮见,一手搀史太君,一手搀王夫人,三个人满心里皆有许多话,只是俱说不出,只管呜咽对泣。
半晌,元春方道:“听闻今日祖母和母亲收了委屈,可有说明是为何事?大房哪里来的底气,竟在这时候闹起了分家?”父母在,不分家,如今史太君尚在,大房分家实属忤逆,元春内心愤恨,想找出把柄来同皇上告状,最好夺了大房的爵位加恩于自家父母兄弟方才解恨。
史太君哭着摇头道:“东府的珍儿也是混账,帮着赦儿、琏儿两个,请来了大明宫掌宫内相戴权戴公公作证人,我们还能如何?只有委屈了政儿,还在得了这个园子,让娘娘得以省亲,也算是老妇等的一片孝心了。”
王夫人早已泣不成声,这一年多来,她丢了脸、失了财,没了敕命,过的苦不堪言。好不容易等到了今日女儿省亲,以为可以扬眉吐气,却被人扫地出门,若不是她素来心性坚强,这会子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
元春一听是戴內相出面,便知这背后定有老圣人的意思,不由惊慌问道:“父亲可是做了什么?怎地竟惊动了老圣人?”其实老圣人不需要惊动,自己就会是不是蹦跶起来,但她父亲现在无职无爵的,怎么会被老圣人注意上?
王夫人哑着嗓子哭诉道:“都是东府挑起来的,这一年多来,他们追捧着宁家的小子,跟咱们西府渐渐离心不说,还上赶着踩一脚。那戴內相一贯跟珍儿交好,保不准是他进了什么谗言吧。”
不说还好,元春只当是大房二房不合,这一听,连族长都站在大房那边了,这还得了?而且什么宁家的小子?如何又多出一个人来添乱?元春在后宫不受宠爱,手上虽有些钱,也不足以收买前朝伺候的内监,因此对于朝政是一脸蒙圈。贾史氏几次进宫光忙着告状加宽慰,也忘了提宁珊的事情,因此竟是毫不知情的。
正待细问,忽听外面内监禀报:“东西两府掌家执事人丁在厅外行礼,及两府掌家执事媳妇领丫鬟等前来行礼。”元春这才想起竟是未让邢夫人、王熙凤和尤氏入内,更没有接见众位姐妹,这给传回宫里去,也是一项说嘴,遂匆忙补救道:“还不曾同大伯母并姐妹们相见,让他们再等等。”
昭容彩嫔便各自出去,引了邢夫人、王熙凤和尤氏进来,立在右侧,又接引了迎探惜三姐妹在左侧排列。众人一起跪下,叩首行礼,元春传谕曰“免”,只是早已跪下了,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说得迟了。迎春今日记着大哥哥讲的,礼多人不怪,切莫被贾嫔抓住任何把柄,因此毕恭毕敬磕了头,直到昭容上前扶起,才顺势起身。后面探春和惜春自然也跟着她行事,又有邢夫人也被贾赦教育过,不敢出半点差错,六人行礼倒是比史太君和王夫人规矩得多。却也显得元春无情,好不疼惜自家亲眷。
元春心有不悦,命迎春上前,却不料,打眼一看,竟是愣在当场。原来今日迎春一身正装大礼服,按照侯爷长女品级穿戴,端的是金碧辉煌,大气端庄。大红底子带立领五彩缠枝迎春刺绣垂络子流苏云肩,大红底子五彩缠枝迎春刺绣圆领袍,微微露出一角天蓝鞋面,上有碎钻镶的含苞待放的花朵,文采精华,竟是比她从前在家的妆扮还要高雅清贵。
元春心念电转,当下转怒为喜,上前一步,竟拉着迎春的手细细打量,口中赞道:“我离家时,妹妹还是怯生生不敢见人呢,这才多少工夫,竟出落得这般标志了。”她拉着的迎春左手上露出一串绝世亮红翡飞凤珠串,珠身阴刻万字如意细线条,凤口吞珠相连,竟是连宫中都找不出几件这般绝品。此物乃是前朝宫中得宠贵妃之物,当年宁家老祖宗随着□□杀入前朝皇宫,没少收罗这些东西。如今宁家没有女儿,便拿了一些给迎春佩戴。
元春心中暗自惊讶,不晓得这个庶妹为何如此富贵逼人,难不成是有什么贵人看中了,才得家里力捧关照。再细细看她头上插带之物,无不精致到了极点,大红宝石打造的全副头面,金镶红宝石耳坠也做成迎春花式样,金累丝攒莲子大小珍珠项圈带在颈间,趁着流苏云肩,竟比宫中吴贵妃还要贵气华丽,这哪里像是个不受器重的地方庶女应有的款儿,便是当年她小姑姑贾敏在家时亦无此等富贵。
迎春低眉顺眼,任由元春打量,元春不住口的赞她,言语中试探着问些究竟,迎春只做听不懂状,反正她在众人眼里的形象就是木头,再装下去也不难。至于这身打扮,大哥哥赏她的,能说不要么?
身后探春早看的眼红心酸,更兼嫡姐元春的目光都在迎春身上,竟是半分也不瞧她,让她由不得不心急。只是这等场合,不是她能随意插口的,一旦行差踏错半步便是万劫不复了,只得苦苦忍耐。
元春又绕着弯儿的试探了良久,也撬不开迎春的嘴,索性没好气的打发她下去,没得耽误了自己的时间,还要见宝玉儿呢。
坐回凤座之上,元春平静下心绪,开口问道:“薛姨妈,宝钗,黛玉因何不见?”王夫人启曰:“外眷无职,未敢擅入。”元春听了,忙命快请。一时,薛姨妈等进来,欲行国礼,亦命免过,上前各叙阔别寒温。其实根本也没什么可说的,她与这三人从未相见过,此时不过是说些场面话,不至于显得冷落了谁便是了。
又有贾政至帘外问安,贾嫔垂帘行参等事。又隔帘含泪谓其父曰:“田舍之家,虽齑盐布帛,终能聚天轮之乐,今虽富贵已极,骨肉各方,然终无意趣!”贾政听了,张口结舌不知该作何回答。他本来早已让请客相公写好了一篇骈四俪六的颂圣文,只是现如今没得官身,无法匹配,又连着数月忙于修建园子,早忘了再写一篇,此时唯有张口结舌,漫长冷落,尴尬至极。元春无法,只得命传宝玉入内相见,史太君乃启:“无谕,外男不敢擅入。”元春命快引进来。小太监出去引宝玉进来,先行国礼毕,元春命他进前,携手拦于怀内,又抚其头颈笑道:“比先竟长了好些……〃一语未终,泪如雨下。
众人少不得陪着落泪一二,跟着便是又一番劝解,这些都是定式,人人早就演练多次,殊无趣味,却也不得不依礼行事。迎春早已坐的难受了,惜春也是一般的浑身不自在,更有林黛玉身娇体弱,今日一大早开始折腾,午饭也不得用,又在外面站了许久,凉风吹着,此时只觉头疼鼻塞,却碍于嫔妃在上,不敢表露,只得苦苦捱着,只盼早些结束,回去躺躺才能好些。
终于,尤氏和凤姐儿上前请示:“筵宴齐备,请娘娘游幸。”元春起身,命宝玉导引,遂同诸人步至园门前,开始了省亲别院的游览。
第68章 游园省亲
游园诸事无需多说; 只说贾嫔看到凸碧山庄一处物品凌乱; 摆放随意; 人员散漫之时满腔怒火; 又有一腔愁绪,只是此刻无法细说; 只好装作看不见; 将“有凤来仪”; “红香绿玉”,“杏帘在望”等处一一游赏一番; 而后回归正殿。谕免礼归座,大开筵宴.史太君等在下相陪,尤氏,李纨; 凤姐等亲捧羹把盏。
一时席毕,元春兴致又起; 乃命传笔砚伺候; 亲搦湘管,做一匾一联书于正殿大观园,按其书云:顾恩思义。又提了一副对联,命贴于正楼,乃曰:天地启宏慈,赤子苍头同感戴;古今垂旷典,九州万国被恩荣。
随后择其几处最喜者赐名。有凤来仪赐名潇湘馆,红香绿玉改作怡红快绿赐名怡红院; 蘅芷清芬赐名蘅芜苑,杏帘在望提名浣葛山庄,后来又因宝玉做的诗改名稻香村,更有“蓼风轩”,“藕香榭”,“紫菱洲”,“荇叶渚”等名,又提了诸多四字匾额,如“梨花春雨”,“桐剪秋风”,“荻芦夜雪”等名。随后赋诗一首,将省亲别院赐名“大观园”。
贾政等叩头拜谢了,此处已然成为二房居所,得娘娘赐名又题匾,也是替他们撑腰长势了,免得将来再被贾赦一房欺负了去。再一想,如今敕造荣国府要降级为荣侯府,也不知道是否还有敕造的荣耀,而他的大观园则是娘娘亲笔提书的,这么一对比,反而是自家更胜一筹,不免得意,看了贾赦一眼,贾赦却不理他,兀自捧着汤婆子暖手。贾琏在一边伺候着,贾珍也站在旁边陪着说话,独独空出了贾政一个人,四周连个小厮都不能近前,滑稽无比。
不等贾政想出办法来扭转局面,便听屋内传纸笔,说是娘娘要看众姐妹作诗,又让宝玉连做四首,贾政满怀期盼,指望宝玉能力压众人,博得头筹,却也不想想,赢过一群闺阁女子于科考有何帮助,更别说有薛林二女在前,便是十个宝玉捆一块儿也赢不了。
迎春今夜华服美饰已然十分惹眼了,作诗的时候便故意不出力,随意写了一首交差便是。她本来也不长于诗词,这次又是随心乱写,竟是比宝玉还次了一筹,为众人之间最差的一首。邢夫人不免觉得面上无光,一面也怀疑是元春有意诋毁大房,故意评价迎春的诗作最差。而王夫人却是得意洋洋,今日的头筹是她儿子,诸女中做的最好的又是宝钗,她非常自然的遗忘掉并列的林黛玉,只满心高兴这今日终于有件事儿可以打下大房的气焰,也算出了口气了。
按例,做完诗便该开戏了。然而今日实在赶得不巧,唱不得喜气洋洋的戏,只能演些凄凄惨惨的悲剧,或是祭奠先贤的难剧,没听一会儿便人人心里不舒服,元春听不得那凄凉的悲音,只演了一出便匆匆叫停了。
史太君便道:“娘娘不喜听戏,不若撤筵,将未到之处复又游顽一遭。”
元春点头,道:“如此甚好。”便复又登车游园,将此前未到之处一一游过。忽见山环佛寺,忙另净手进去焚香拜佛,又题一匾云:“苦海慈航”。又额外加恩与一班幽尼女道。
少时,太监跪启:“赐物俱齐,请验等例。”乃呈上略节。元春从头看了,俱甚妥协,即命照此遵行。太监听了,下来一一发放。
史太君所得最多,其次是王夫人,邢夫人只比尤氏、王熙凤多了一匹宫绸,一匹贡缎。
贾敬,贾赦,贾政等,每分御制新书二部,宝墨二匣,金、银爵各二只,表礼按前。
宝钗,黛玉诸姊妹等,每人新书一部,宝砚一方,新样格式金银锞二对。
宝玉亦同此,贾环和贾琮却一无所获,显然是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贾珍,贾琏,贾蓉,贾蔷等,皆是表礼一分,金锞一双。
其余彩缎百端,金银千两,御酒华筵,是赐东西两府凡园中管理工程,陈设,答应及司戏,掌灯诸人的。外有清钱五百串,是赐厨役,优怜,百戏,杂行人丁的。从赏赐可以看出,小气鬼皇帝这一遭省亲到底挣了多少银钱,才会如此大方赏赐于众后妃母家。
众人谢恩已毕,执事太监启道:“时已丑正三刻,请驾回銮。”元春又是泪洒当场,拉着史太君、王夫人说了几句话,被太监催着,不得不忍痛上辇离去。
贾赦等见皇家仪仗已撤走,不顾天色已晚,匆匆上车跑回宁家,唯有贾琏并凤姐儿无处可去,只得留下面对横眉怒目的史太君等人。只是,分家已成既定事实,他们再想搬回来是绝不可能的。便是想再来搜刮一番,将藏起来未及带走的私库拿走也是妄想。
贾珍一马当先,挡在史太君等人身前:“老太太,今日晚了,有什么话也明天再说吧。横竖我父亲还要在家中多留几天,便是我年轻不压人,您老只管同他去说。”贾敬按辈分也比史太君低,但是年纪却差不多大,更有前族长的身份在,对上史太君不吃亏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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