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主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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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主有病- 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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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七哥,师哥是不是要赢了!”书生盯着大街,激动地说道。

    唐十七皱眉道:“现在已经过去一盏茶的时间了,再不快点,官兵就要来了。你师哥还在那纠缠!不行,听我号令,我数三下,咱们冲出去帮他一把!”

    众暗桩手握上刀柄,聚在门前。

    唐十七盯着沉沉夜幕,大街上两人不断相撞然后分离,两人的刀势织出一个圆形的场,仿佛连雨都无法进入。

    他低声道:“一。”

    夜空中,雷电在蓄积,乌云中不时有亮光闪现,仿佛有龙在云中穿行。

    “二。”话音刚落,一道蜈蚣般的闪电撕裂了夜空,空中像裂了一个大口子,天光破入夜幕,世界白了一瞬。

    “三”刚要脱口而出,唐十七咬住自己的舌头,生生把最后一个数字吞回了肚子。

    他挥开书情,凑到窗纸前一瞬不瞬地盯着大街。闪电再一次划过夜空,这一次,唐十七看清了,街衢两旁,屋檐的阴影上有一排人头的影子攒在一起,像树上结的藤萝。

    书情疑惑地问唐十七:“怎么了?怎么不数了?”

    唐十七喃喃道:“完了,这是个陷阱。”他抓过书情的领子,书情看见他眼里烛火一般跳动的惊惧,“这他娘的是个陷阱!”

    ——————————————

    瓢泼大雨,夜黑得像一个巨大的铁牢。

    浓浓雨雾里,沈玦踉跄奔走,他好像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回家的路。恍惚间,他看见前方有一个高挑的黑影,持刀站着,沉默无言。

    沈玦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雾气渐渐消散,他看见一个无头的身影屹立在他眼前。他惊疑不定地走上前,脚下忽然踩到一个石头,低头一看,却见夏侯潋的头颅躺在脚边。

    沈玦猛然惊醒,伸手一摸,已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掀开罗帐,屋子一片漆黑,借着窗纸透进来的一点光亮,能看见黑漆的几案,水磨楠木的桌椅,地上二尺来高的景泰蓝方樽里插了一束不知道什么花儿,已然凋了,花瓣枯黄地萎缩着,还落了几朵在地毯上。窗棂外雨打风吹,屋瓦被敲得噼里啪啦响,沈玦拔出插销推窗看,园子里满地花泥。

    沈玦唤来仆役,打起灯笼,乘了马车去京城西边的别庄。他没有叫司徒谨,也没有叫沈问行,带着几个在沈府里值夜的番子就去了。方存真睡得正香,听闻沈玦来了,忙不迭地穿衣衫系带子,一边套上靴子一边赶到正厅。

    “三更半夜的,督主怎么过来了?若有事吩咐,也该唤下人过来知会一声,小人亲自登门回禀的好。”方存真赔笑着奉上茶。

    沈玦却不接,只冷着脸问:“药制得如何了?”

    “前儿刚给两个药人试了新药,此时还昏迷着。”方存真踌躇着说道。

    沈玦森冷地微笑:“那就是毫无进展的意思?”

    “这……也并非如此,若他们二人能醒来,便……”方存真搓着手,硬挤出一个笑容。

    沈玦转进后院,透过厢房的窗纱看里头的药人,屋子里浓重的药味钻过窗纱的孔洞往外冒,药人都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像木头傀儡。沈玦气笑了,对方存真道:“咱家该给你喂七月半才对。现在是五月,到七月半还有些时日,够你好好费心研制解药了。你自己的命,你该上心了吧!”

    “督主饶命!督主饶命!”方存真跪在地上使劲叩头,痛哭流涕,“小人一直是呕心沥血啊!这次新药一定会有结果的,求督主再宽限些时日!督主饶命!”

    沈玦不答话,只冷冷地看着阶前雨滴。雨声、风声和方存真的求饶声都仿佛在另一个世界似的,沈玦抿着唇,脑海里那个无头的身影又一次清晰地浮现。

    他心里火烧一般的烦躁,倘若手里有刀,他大概会劈了方存真。

    “督主!”有番子冒雨跑进来,递过一张油纸包裹着的密报,“柳州来的急报!”

    ————

    柳归藏双手鲜血淋漓,夏侯潋再斩一刀,柳归藏终于无力支撑,倒在雨里。他的胡须上沾满了泥污和血迹,唯一一只眼睛死死盯着夏侯潋。

    雨水顺着夏侯潋的鬓发往下流,勾勒出他冷峻的轮廓。雨幕里,黑衣的刺客双手举起横波,雨水沿着刀尖汩汩下流。

    “去死吧,老畜生!……呃!”

    背心像被毒蛇咬了一口,狠狠地一痛。横波一滞,柳归藏抓住那一瞬间的机会,挥刀劈开横波,横波脱手而出,打着旋插进街旁一堆货郎的物什里。紧接着,小腿也是一痛,夏侯潋低下头,看见一根黑色的短箭扎在腿上。

    他没有回头,只迅速从地上捡起一把戚氏军刀,再次旋身向柳归藏斩下。斜刺里飞出三支箭矢,扎入夏侯潋的右手,其中有一支横穿了手臂。疼痛像野火一般蔓延全身,粘腻的鲜血沿着指缝往下流。

    夏侯潋扑倒在地,他回过头,看见屋顶上密密麻麻的柳家门徒,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陷阱,这是个陷阱!

    大街尽头,书情奋力摇晃唐十七,“快!快去救我师哥!”

    唐十七怒吼:“闭嘴!你他娘的要我们一起送死吗?”

    “唐十七!”

    “你以为我不想救他吗!你他娘的自己看看,柳家门徒有多少,我们又有多少人!”唐十七抠着窗棂,指尖发青,“听天由命吧。反正你们伽蓝的规矩不就是这样吗,必死者不救。就看老大的造化吧!”他闭上眼,不再看。

    “你的确很强,夏侯潋。”柳归藏站在夏侯潋前面,笑着说道,“当年你娘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大雨。”

    夏侯潋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再次捡起刀,怒吼着劈向柳归藏。又一支箭射中他的小腿,他踉跄着摔进泥水里,泥点子溅上脸颊。

    “我等了你四年。”柳归藏继续说,“你以为东城门大街这个杀场是你选的吗?你错了,夏侯潋,这是我为你精心准备的啊!我每月初一十五从这里经过,每月初一十五都在屋顶埋伏我的弟子,等的就是这一天!你果然不负我的期待,你终于来了!”

    疼痛烧得如火如荼,夏侯潋几乎被钻心刺骨的痛感淹没。他咬着牙一次又一次站起来,一次又一次摔回地上。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他拖着刀,一步一步地迈向柳归藏,肺部像破旧的风箱一样被拉动,他喘息得像一头老牛。他要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

    可是,没有办法。夏侯潋每一次站起来,都会被狠狠地打回去。头在地面磕破,鲜血淋漓,身上的创痛此起彼伏地叫嚣着痛苦,他像一只案板上的鱼,无力地翻滚。

    又一支箭矢飞过,擦过脸颊,柳归藏捡起地上的刀鞘,狠狠击在夏侯潋的腹部。夏侯潋捂住嘴后退着倒地,指缝中渗出鲜血。

    “但是我现在不能杀你,你还有用。”柳归藏拾起方才射空的箭矢,“把你押往诛恶台,让天下人知道我抓到了迦楼罗的儿子,我的威名将再一次响彻江湖,那个肮脏的丑闻也会被洗刷干净。夏侯潋,你的母亲助我登我江湖首座,而你助我巩固武林至尊之位,我对你们母子真是万分感谢,哈哈哈!”

    闭嘴,闭嘴!要杀了他,杀了他!这个念头像一个烙印,在夏侯潋的脑海中烧得滚烫。夏侯潋瞪着他,眸中有狼一般的狠意。

    “柳乌龟,想洗刷掉你的乌龟名声,别做梦了!”夏侯潋恶狠狠地说道。

    柳归藏脸色大变,屈膝跪在夏侯潋的手臂上,将箭矢扎入夏侯潋的左手手掌,把他的手掌和地面钉在了一起。夏侯潋浑身痉挛,五官疼痛得几乎扭曲,可他没有叫出来。柳归藏没有想到,他受了这么重的伤居然可以不发出呻吟,鲜血从嘴缝里蜿蜒着流出来,原来他咬住了舌头。

    “废物,夏侯潋,你以为你来杀我就能证明你不是个窝囊废吗?”柳归藏站起来,冷笑道,“你看,四年前你杀不了我,现在你依然杀不了我。”他扭过头,看见马车旁的照夜,“什么机关傀儡。废物,你只会躲在女人身后而已!”

    “闭嘴!”夏侯潋死死咬着牙,抬起右手,将左手上的箭矢拔出,那钻心的疼痛几乎让他晕过去,可他没有倒下,而是再次挣扎着站起来,拖起刀。他双手握刀,缓缓地握紧,手掌上的疼痛霎时间加剧,漫天大火一般灼烧着他的神经。

    他拖步向前,柳归藏拄着刀看着他。他的双腿颤抖犹如风中枯叶,仿佛下一刻就能折断,可他终究没有倒下去,而是赤红着眼,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柳归藏的面前。

    他嘶声吼叫,像一匹孤狼发出怒嗥,凄厉而愤怒。那一刻,柳归藏仿佛看见了修罗恶鬼,他从地狱而来,浑身浴血,披着复仇的火焰。军刀走过曲折的线条,那是一条绝丽的弧度,刀尖凝着一星冷光,仿佛黑夜里的一点萤火。

    然后,戛然而止。

    萤火熄灭,长刀颓然落地。柳归藏的刀鞘狠狠地击在夏侯潋头侧,世界在他眼前旋转,大地扑面而来,冰冷的雨水浸没了脸颊。世界像噤了声,只剩下耳里尖厉的长鸣。从他的视线望过去,刚好可以看见插在一堆货郎物什里的横波,粼粼如水的刀身映着他头破血流的脸。

    迷蒙之中,他仿佛又听见那个熟悉的呼唤。

    “小潋——”

    第47章 命相逢

    滴答——滴答——

    牢房的屋顶破了,檐瓦上的残水顺着缝隙流进来滴在地上,浸湿了一片地面。墙的高处开了一道窗,铁做的栏杆,每一根都有夏侯潋手腕那么粗,黯淡的光从那里照进来,让夏侯潋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四面都是石墙,角落里有一道矮门。墙很厚,除了天窗传进来一点风声,什么声音都没有,仿佛整座牢房只有他一个人。有的时候似乎隐隐能听见别的牢房里锁链拖在地上的哗啦声,很快又没有了,像是幻觉。

    夜已经深了,黑暗笼罩了他的周身,只有天窗透进来一点点的光亮,他蜷在那道光亮下,看光里飞舞的尘埃,像无数个小虫,没头没脑地乱转。

    他记不大清时间了,像过了五天,又像过了七天。他醒过来的时候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很潦草,显然包扎的人只是不希望他流血过多而身亡。头侧很疼,他试着摸了一下,那里肿起了一个大包。其实不用看也知道,他现在一定鼻青脸肿,惨不忍睹。

    他想他再也没有机会报仇了,柳归藏一定在准备斩首大会,他能活到现在,是因为天南地北的武林正道赶到柳州需要时间。他练了四年的刀,钻研了四年的牵丝傀儡技,最终还是没能打败柳归藏,甚至沦为柳归藏的垫脚石,帮助他重新登上江湖首座的宝座。

    笑话,真是个笑话。

    外头突然响起爆竹声,有烟花惊雷一般炸响在天际。夏侯潋仰起头,看见那一方微微泛紫的夜幕中升起万紫千红的烟火。他差点忘记了,今天是端阳节。

    他想起他娘。有一次端阳节夏侯霈带他登苏州大报恩寺的高塔,那座塔有九层,最上面的一层可以俯瞰整座苏州城。从上面望下去,青瓦白墙鳞次栉比,像一个个小小的棋盘,百姓和车马像蚂蚁一样走来走去。煌煌灯火连成一片,整座城星夜如焚。他高兴得大喊大叫,扒在阑干上说我要飞。夏侯霈把他拎起来,这个女人的力气大得可怕,单手提着五岁的夏侯潋悬在阑干外面丝毫不费劲。夏侯潋吓得魂飞魄散,当即哇哇大哭起来。夏侯霈忙把他拎回来,头疼地说:“你不是要飞吗?让你飞一飞,怎么还哭上了?”

    夏侯霈就是那样,除了杀人放火,干什么事都不靠谱。夏侯潋活到现在,还没见过谁像她一样的娘亲。可就是这样的娘亲,让他坐在自己的肩头在重重人海里看戏台子上的大花旦唱戏,抱着他在乌篷船里听寒山寺的和尚撞钟,带他逛庙会一直逛到最后一个小贩收摊。

    以前有人跟他说世上有很多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一个屋子,每个屋子都有一家人。他那个时候还小,不懂事,看到别人都父母双全,有的甚至不止一个娘亲,只有他仅仅有个聊胜于无的娘。他为了这个和夏侯霈发了一大通脾气,跑遍整个伽蓝村一家一家问他爹是谁,住在哪。没人知道,或者没人敢说。他没有得到答案,后来不了了之。现在他才明白,其实这个屋子里有他,有他娘,它就是一个家了。

    可是已经晚了,他的家已经没有了。

    鼻腔里涌上强烈的酸意,眼泪漫出眼眶。他蒙着住眼,泪水从指缝里面流出来。他发过誓不再哭,他二十一岁了,本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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