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主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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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主有病- 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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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来不散架也得去了半条命。小太监身子骨虽然瘦得硌人,好歹充当个缓冲,两人一同倒在地上,魏德“哎哟”叫了一声,脑袋上的鞑帽滚在地上,悠悠地转了几个圈。

    小太监倒地的瞬间司徒谨看清了他的脸,清冷的眉眼,紧抿的双唇,是之前见过的沈玦。

    沈玦抱着魏德,手臂磕上一块尖利的石头,霎时间鲜血淋漓,糊了半截衣袖,钻心地疼,他硬是没吭声,慢吞吞地坐起来打算扶起魏德。

    眼前的魏德惊魂未定,鬓发散乱,他喘着粗气审视倒在地上站不起来的黑马,咬牙切齿道:“有人要害咱家!有人要害咱家!”魏德捂着心口,好不容易顺了气,指着沈玦问道,“你……你叫什么名字,这马是谁负责喂的?来人,来人!把闫盎那个废物点心给咱家叫过来!”

    沈玦跪在地上,磕头答道:“奴婢是乾西四所的沈玦,马儿本是御马监的掌厩曹公公看管,前几日闫公公说曹公公病了,便让奴婢来帮忙替个班儿。奴婢……奴婢万没有想到今儿这个岔子,望魏公公恕罪!”

    一叠话,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沈玦头磕在地上,掩住眸中森森暗影。

    “御马监的事儿,闫盎让你掺和什么!”魏德目眦欲裂,“好个闫盎,咱家还没有蹬腿咽气,他就算计到咱家的头上来了!”

    大皇子听见动静,掉转马头,问道:“怎么回事儿?”

    忽然,斜刺里一支冷箭射在汗血马的屁股上,顿时鲜血长流,汗血马吃痛,猛地朝沈玦和魏德二人冲过去。大皇子怛然失色,使劲儿想拉紧缰绳,汗血马却不听使唤,不管不顾地朝前面冲,他嘶声大吼道:“闪开!快闪开!”

    马蹄踏地溅起飞扬的尘土,笃笃之声犹如擂鼓,沈玦和魏德几乎能感受到地面的震动。他们离得太近,根本来不及躲闪,沈玦瞳孔紧缩,魏德吓得面如土色,眼睁睁地看着铁灰色的马蹄迅速地逼近。霎时间,魏德脑子里电光火石的一闪,枯爪似的手死死握住沈玦的手臂,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魏德将沈玦拉到身前。

    他竟然想以沈玦为肉盾抵挡马蹄!

    魏德大睁着眼,眸子浑浊犹如深潭,里面映着沈玦苍白的面容,沈玦来不及挣扎,马蹄声已经近在咫尺!

    第28章 蓄风雷

    一支凝着寒光的羽箭骤然横空出世,越过沈玦的头顶,射入汗血马的头颅。

    马儿嘶叫着跪倒在地,巨大的身躯在地面上滑行,堪堪滑到沈玦和魏德的身边,溅起的泥尘落了二人满头满脸。大皇子尖叫着被甩了出去,狠狠地砸在地上。

    沈玦扭过头,远处一个面容冷峻的青年骑在马上,长弓还举在手里。

    大皇子摔得头破血流,脑袋晕了半晌,小腿的疼痛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很快铺天盖地一般占据他所有的神经。

    “疼……疼啊……!”

    番子们惊慌失措地围了上来,魏德拨开众人,一面喊着传太医,一面查看大皇子的伤势。另有几个番子七手八脚地把司徒谨从马上拉下来,推到魏德跟前。

    “公公,此人……此人射马救人,却害大皇子落马,当如何处置?”

    沈玦抿了抿唇,向前膝行了几步,叩首道:“司徒校尉为救人情有可原,还请公公从轻发落。”

    司徒谨平静地跪在地上,仿佛遭临大祸的不是他一般。

    “胡闹!”魏德一声厉喝,道,“咱家区区贱命岂能与殿下金枝玉叶相提并论?若能换殿下安康,便是舍了咱家这一条性命又何妨?身为校尉,轻重不分,合该治罪!来人,把他押往天牢,听候圣上发落!”

    沈玦咬了咬牙,没有再说话。

    纵有再多辩驳也都败给了人微言轻,他不过是一只蝼蚁,保全自己尚费尽心力,如何再救一个害皇子落马断腿的人?尽管他救了自己。

    沈玦沉默的模样看在魏德眼里,这年纪的小孩要么血气方刚,嘴里一大通屁用没有的兄弟情谊,有恩必报,实则自不量力,飞蛾扑火;要么缩头缩脑,遇事就躲,没有胆识,特别是在宫里头遇到些不为人知的腌臜事儿被吓破了胆儿的,说话都说不利索。

    这个孩子眼见恩人被捕,有胆儿站出来说话,可见不是个忘恩负义的。拗不过他的意思,也不强求,可见是个识时务的。魏德心里提起几分兴味来,将沈玦从地上扶起来,道:“你刚刚说你叫什么名字?”

    机会来了。

    沈玦压住狂乱的心跳,道:“奴婢沈玦,在乾西四所当差。”

    “沈玦,是个好名字,谁给你取的?”魏德难得和颜悦色地说道。

    “是奴婢的娘亲,”沈玦面不改色地扯谎,“娘亲读过一些诗书。”

    读过诗书的女人要么是宅门里的闺秀,要么是伎馆里的妓女。宫里的太监一般都出身低贱,要不然也不会干这般断子绝孙的勾当。魏德心里了然了些,道:“你可识字?”

    “认得一些。”沈玦不知魏德用意,谨慎地答道。

    “好,不错。这儿没你事儿了,你回去歇着吧。”

    番子们抬着担架把大皇子搬走了,几个姗姗来迟的太医随侍左右,不住拿帕子擦额上密密麻麻的汗珠。现如今御医是个堪比刺客的高危行业,动不动就是“朕养你们何用”“治不好就陪葬”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更何况这是皇上耕耘多年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根独苗,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们通通都给跟着掉脑袋。

    魏德敛了神色,趋步跟了上去。

    沈玦本想跟在后头,早已想好的说辞顶上嗓子眼儿,却被胸中的耻辱感死死地压着。沈玦心乱如麻,双拳紧握,张了张口,最终仍是没有开声。

    毕竟是十四岁的少年人,骨子里的傲气磨不灭,即使卑躬屈膝地折下腰杆,脊背还是硬的。只有打泥堆里爬出来,觉得自己天生命贱,才能毫无负担地奴颜婢膝,笑脸迎人。沈玦的工夫还远远不到家,纵使收敛了傲骨,也做不出那等讨人喜欢的笑模样。

    沈玦怏怏地回到乾西四所,远远地瞧见夏侯潋坐在顺贞门的门槛上伸着脖子望,心里不自觉地暖了暖,像烘着热炭一般熨帖。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在外头经历再多的刀光剑影,不就是为了回到家被撵着耳朵说一声:“死哪去了,怎么这么晚才回”吗?

    夏侯潋看见沈玦,眼睛一亮,忙迎了上来,待瞧见他血迹斑斑的衣袖,大惊道:“你不是说你不刺……那个啥吗!这是怎么回事儿?”

    他不说沈玦自己都忘了自己还受着伤,漫不经心地看了眼伤口,道:“没什么,只是磕破了点皮罢了。”说着,白了夏侯潋一眼,道,“我是会仙法还是怎么着,众目睽睽之下取其项上人头?”

    他没干傻事,夏侯潋安了心,把他拽回屋子,一面拿绷带和金疮药,一面问道:“那你干什么去了?你看到魏德了吗?长啥样呀他?”

    “就普通人的样。”沈玦头也不抬地回答。

    夏侯潋抬头看他,瞧他脸色不大高兴,心里度量他应该是见着自己的灭门仇人,却没本事要其狗命,心里不舒坦。便温声道:“少爷,别着急,总有机会宰了那个狗贼的。”说到一半,夏侯潋想起什么来,眉飞色舞地道,“对了,你还真别说,众目睽睽之下取其项上人头的玩意儿还真有。有没有听说过牵机丝?”

    “没有,”沈玦乜斜着眼睛看他,“万众之中杀人夺命,我只听过张良的大铁锤。”

    夏侯潋将自己的不学无术暴露无遗:“啥玩意儿?——哎,我要说的是伽蓝三代以前的刺客用的一种兵器。形如蚕丝,却能吹毛断发,甚至削金断玉。那玩意儿非常细,眼神儿不好看不见,人走过去,什么感觉也没有,走了几步,低头一看,不得了,身子断成两半截了。”

    沈玦不大信,即便是最锋利的刀也不能利落地斩断人体,杀猪还得剁好几下呢。他狐疑道:“那你们现在怎么不用了?”

    “制作工艺太难了。牵机丝传了三代,三代都只有迦楼罗能开炉炼出这玩意儿。不仅难以冶炼,更难以操控。操纵一根还好说,预先布下牵机百丝网也好办,但如果要布阵,变换丝网布局,令敌人逃无可逃退无可退,那可难了。牵一发而动全身嘛,要学丝阵还得先学个《九章算术》什么的,将各种丝网变化烂熟于心,才能操控丝阵。”夏侯潋耸耸肩,“但你知道,我们这群操刀子的哪有什么闲情逸致学算术,能把三字经读全都算造化了。”

    他没好意思说,段叔至今连自己的名字都会写错。

    “怎么人家就能办到?”沈玦嗤之以鼻,“分明是你们世风日下,一代不如一代。”

    “那三代迦楼罗都姓班,据说是公输机关术的后人。三代以后他们家就死绝了,传不下来也不稀奇。”

    “你就不想想法子,若能复原牵机丝,说不定你就可以杀了住持,自己掌控七叶伽蓝。”说着,瞥了眼自己被夏侯潋包得严丝合缝的手臂,无奈道,“只是一点儿小伤,何必缠绷带?”

    “瞧你细皮嫩肉这样儿,我哪里敢马虎?”夏侯潋用剪子剪断绷带,打了个漂亮的吉祥结,“住持有什么好当的,还得剃光头,不能娶媳妇儿,多苦啊。我可不像你,志存高远。再说了,我现在跟着你混,你以后坐了东厂提督的交椅,给我配个美若天仙的对食,我就满足了。”

    沈玦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厮幸好没生在高门大户当少爷,否则铁定是个吃喝嫖赌抽、奸懒馋滑油——五毒俱全的纨绔。罢了,横竖夏侯潋现在好端端地在宫里头待着,等他有了威势,夏侯潋想要什么样的女人不能有,只要不是宫里的娘娘帝姬就行。

    沈玦自己已经做好了一辈子当太监的打算,子孙于他是池子里的镜花水月,他近不了身,也根本没想过去捞。夏侯潋有了家室,便让他多生几个儿子,自己从里头挑一个最聪明的,给自己养老送终。

    沈玦想着想着,忽然觉得心酸。夏侯潋有了新的家,那他呢?他算什么呢?中秋月夜,夏侯潋搂着媳妇孩子拜玉兔吃月饼,人家一家子其乐融融,他一个单身汉凑上去自己不觉得害臊么?沈玦十分刻毒地尖酸自己,像拿一把矬子硬生生地往心口戳,钝钝得疼。

    这怎么可以!

    沈玦蓦地抬起头,瞪了夏侯潋一眼,道:“你想得美!”

    这一眼瞪得夏侯潋一头雾水,愣在原地不知所措,沈玦的狗脾气说来就来,比六月天的风雨还突然,连个预兆也没有。夏侯潋深受荼毒,依旧没有摸清个中规律,直眉愣眼地问道:“我又怎么着了?”

    沈玦没言声,只幽怨地看着夏侯潋。

    “我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他能说什么?难道要夏侯潋跟着他一块儿一辈子不娶媳妇儿不生孩子吗?夏侯潋能答应留在宫里,对他就是天大的恩赐了。沈玦别开脸,推开直棂窗往外看,天已经暗了,昏沉沉的,几颗星子要死不活地吊在天穹下,仿佛一眨眼就要掉下来。

    夏侯潋没脾气了,不说就不说,以为他乐意伺候么!闷不吭声地低头收拾好剪子和绷带,一转眼又瞧见沈玦拎着木刀往外走。

    “你有病吧!”夏侯潋走过去夺他的木刀,“你手不要了?”

    沈玦皱眉道:“又没有伤筋又没有动骨,不过破了点儿皮,你至于吗?”

    奶奶的,倒成他咸吃萝卜淡操心了。夏侯潋气得眼前一黑,转念一想,这小子要折磨自己就让他折磨去吧,他成天惯着是什么事儿呢?没病也得惯出毛病来!

    不!已经惯出毛病了!

    打眼瞧见床铺里放着的静铁,夏侯潋破罐子破摔,道:“行,你要练是吧。今儿我让你摸真刀,看你行不行。”

    两人走到外面,天阶凉如水,淡淡流萤在树影里流转如星,风飒飒而过,簌簌叶声似絮絮低语。夏侯潋没有戴面具,锋芒初露的脸庞一半被树影遮住,却挡不住他盛满星光的眸子。沈玦看了会儿,默默移开了眼。

    夏侯潋抽出静铁,递给沈玦,道:“用刀背对着我。”

    月光下,静铁静谧地躺在夏侯潋手上,漆黑的刀身收敛了一切光芒。

    江湖上的所谓名刀都有自己的传说,什么铸刀师以身殉炉,用血肉铸造出绝世名刀,注定要饮尽鲜血,持刀人每一代都不得好死。再比如已经斩了八千六百七十六颗人头的妖刀,斩够九千九百九十九颗就能从此无往不胜,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但这通常都是匠师们为了刀更好卖而编出来的。世上哪有这么神的事儿?干将莫邪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静铁没有故事,它诞生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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