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主有病》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督主有病- 第130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你不怕死,”持厌伸出手,接住一枚飘落的海棠花瓣,“那么我就可以告诉你。”

    六年前。

    绵密的冬雪笼罩了整个世界,地上的积雪很深,足以淹到小腿。大清早的一个人也没有,巷子和街道上空空荡荡,只有呼呼的冷风。

    一阵埙声随着冷风飘过来,有人开了轩窗探出脑袋。那埙声藏在雪花的背后,向着很远的地方飞去。人们窝在被子里听着,莫名地觉得这埙声很冷,枯涩得像冬天的寒塘,埙声漫无目的地飘着,仿佛是被雪挡住了,中间呜咽了几下,像嫠妇宛转的哭声。

    一曲终了,弑心放下陶埙,对身旁的持厌说:“这是我教给你最后一首曲子了,持厌。”

    他们坐在别人家的屋檐底下,边上被熏得漆黑的炉子里炭火嗤嗤地响着。有好心的人家会在门口放火炉,供过路人烤烤手。

    “雪山地图我已经画在你的背后了,这是数代伽蓝住持秘密勘察的结晶。循着它你可以躲过雪山上的所有兵卫,找到阎罗的所在。”弑心慢慢道,“只是记住,我给你的药只能支撑不到五年,你必须抓紧时间。”

    持厌望着他,漆黑的眸子映着他悲伤的笑脸。

    “真正的利刃,必以仇铸,必以血锻。我是锻成小潋的最后一滴血,”弑心拂落持厌身上的雪花,道,“等你听见我的死讯,便去栖霞寺寻他,那个头上扎着绷带的人就是他,你认得出来的。你们一同去往雪山,互相作伴,在茫茫大雪里就不会失去方向。”

    “你一定要死吗?”持厌问。

    “持厌,段九的耳目太多了,你们必须离开伽蓝才能去往雪山。为了清理追杀你的人,我的人已经死的差不多了。要送小潋离开,便只有我躺出一条血路。也只有战胜我,小潋才有挑战阎罗的资格。”

    “我一个人足够。”

    弑心摸摸持厌的头,沉默的青年头发软软的,像一个小孩儿。

    “你不希望我和小潋死对不对?”

    持厌点点头。

    弑心笑了笑,转过头,指着风雪之外矗立的一座灰色影子,“持厌,你看,那里就是雪山,伽蓝的先辈长眠之所,伽蓝真正的刀冢所在。我们的先辈前赴后继,有的独行,有的结伴,却终究埋骨大雪,无人生还。他们的名字已经被所有人遗忘,即便是我也只记得第二十六代迦楼罗苏摩,第二十五代乾达婆阿日那,第二十三代摩睺罗迦张小怜……我老了,右臂的旧伤让我再也拿不起步生莲。持厌,你和小潋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你要记住,当你们进入雪山,伽蓝的先灵会护佑你们到达终点。当你们踏入漫漫黄泉,我、秋叶、夏侯霈、渡心……伽蓝所有先辈会守望在彼岸,为你们点亮回家的灯火。死亡不是远行,而是归家。”

    持厌垂下眼眸喃喃:“归家……”

    “是啊,归家。”弑心微笑着答道,他帮持厌把黑色葛布围巾拉起来遮住口鼻,又帮他戴上灰布兜帽,只露出一双黑黝黝的眼睛,“在去栖霞寺以前便去山里藏着吧,阎罗和朔北东厂有勾结,这里对伽蓝刺客的搜查松散很多。出门的时候不要露脸,更不要露财,给你的钱要省点用。如果遇见了喜欢的女人,可以和她说说话,但是不要和她睡觉。”

    持厌轻轻地点头。

    “我走了。”

    弑心站起身,走向小镇外的茫茫雪原。他墨黑色的影子像一道孤瘦的老松,在一片雪白中有点扎眼。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持厌遥遥地问。

    弑心顿了步子,仰头眺望着风雪中朦胧的远山。他道:“不会了。如果小潋没能打败我,你就逃吧,持厌,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他扭过头,微笑在雪中是模糊的,甚至有些透明,“只是不要害怕,持厌,所有在阳世的诀别,都是为了死后重逢。”

    记忆的鸦羽随风远去,夏侯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春日的阳光不烈,透过花藤架子,被隔成许多道明晃晃的光照在身上。绷带底下的伤口麻麻的痒痒的,那是愈合的征兆。

    “原来是这样,就说那个老秃驴哪有那么好心,原来咱们一直以来都是他留在伽蓝身后的两把刀,段九还是不够了解他啊。”夏侯潋无所谓地笑了笑,“我没有在栖霞寺见到你,你在半路被截了么?”

    持厌说:“住持估计错了药效的时间,我比你早两年服用,药效只让我挺到了第三年。我在紫荆关第一次病发,在雪原上昏迷,百里捡到了我。”持厌低声道,“她给我服用了极乐果,缴了刹那,我没有刀,试了很多次旁的法子,都没能杀了她。”

    “百里鸢用极乐果延缓了七月半的发作?”夏侯潋道,“加大踯躅花毒的剂量,以毒攻毒的法子么?”

    持厌点头,“极乐果可以暂时给我们强健的身体,让毒发一次次延缓。可是极乐果也快没用了,我的身体在衰败,小潋。”

    夏侯潋低声说:“就像在燃烧生命么?火烧得越猛,柴越快烧完。”他转头望持厌,“咱们的病没有指望了,对么?”

    “你害怕吗,小潋。”

    “我不怕。”夏侯潋低下头看自己的脚尖。

    他只怕丢沈玦一个人在世上,孤零零的,多难受。他已经让他一个人待了十年了,这一次分别,大概就是再也不会见面了。

    “服用一次可以挺多久?”他抬起头问。

    “最开始是半年,后来是三个月,后来是一个月,”持厌垂下眼眸,“现在是七天。”

    “你成瘾了,持厌。”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启程?”

    持厌摇摇头,只道:“越快越好,我的时间不多了。”

    夏侯潋沉默良久,问道:“你身上带了极乐果吗?”

    持厌从荷包里拿出一颗,推到桌子中心。漆黑的一小颗丸药,像桌子上的一个蛀痕,深藏了无尽的黑暗。

    “你决定好了?”

    “百里鸢手握朔北不可小觑,朝廷不能两线作战。”夏侯潋凝望那颗小小的丸药,“既然活不久了,这命自然要用到刀刃上,至少让少爷以后可以安心出门逛大街。”

    “小少爷是你的新哥哥吗?”持厌问他。

    “不是,是我媳妇儿。你要叫他弟媳的,怎么样,漂亮吧,带出去倍有面儿。”夏侯潋淡笑着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

    持厌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怔地望着他,陷入了长久的呆滞。

    夏侯潋拾起极乐果往屋里走,背对着持厌摆摆手,道:“帮我守门。”

    阖上门,坐在窗格照进来的道道阳光里,他把极乐果放在月牙桌上,久久地凝视它。橘色的阳光给它镀上一道金边,光泽流淌,好像藏了一个不为人知的梦境。

    他不止一次地想,佛说的极乐真的存在么?极乐,那个金色的梦,又是什么模样?他听说,服下极乐果的人会看见他这一生最想看到的东西。世界成为虚影,魂魄超脱肉体,升入无边极乐,在那一瞬间,人是没有忧愁的。

    有人说极乐果是佛留在人间的残宝,它让阳世的人有机会一瞥西方极乐。而目睹它的人,无一例外,都要走向死亡。

    也罢,死是所有人的归宿。夏侯潋倒了一杯水,和着极乐果吞入腹中。他不过比常人走得更快一些。

    第124章 心上梵花

    沈玦坐在罗汉榻上,手垂在膝遥献プ乓淮逑咂刑嶙勇厥5紫碌母罄厦歉髯酝伦磐倌亲樱廴绾斡Χ再だ吨!7置鞫家淮蟀涯昙土耍缮ひ羧跃赡苷鸫┧业姆慷ィ颊妹婧於唷�

    他的伤还没好,衣裳底下缠着厚厚的绷带,稍微动一动都发疼。宫里头司礼监的折子垒成了山,还有一大堆事务亟待解决。折子移到乾清宫,小皇帝看了就发晕,特下了恩旨把折子搬到沈府,让沈玦在家批红。阁老到宫门去堵小皇帝要他一同去西朝房议事,他一面慌不迭地往后宫跑一面打发阁老去找沈玦。

    沈玦扭头看了看书案,折子雪花片儿一般白得晃眼,转回头,阁老的唾沫星子往他脸上喷。

    唉。他扶了扶额头,觉得自己的伤又更疼了些。

    “朔北极乐果流毒日久,深入骨髓,百里鸢一旦想反,简直是轻而易举。若在平日,派兵平了临北侯府也就罢了,可现在能用的兵力都投去了辽东,朔北若再出个岔子,社稷堪忧啊!”阁臣陈循捻着胡子愁眉苦脸地说道,“更何况这几年来升调迁谪不断,光礼部便有三个从朔北调上来的官吏,难保与百里鸢暗通款曲。只怕兵还没派,朔北倒先反了。”

    “朔北之事务必要死死瞒住,除了咱们,不可让更多人知晓。”张昭枯着眉头道,“着人抄出一份名单,以五年为限,记录所有从朔北调出的官吏。”说着朝沈玦拱了拱手,“厂卫侦缉最为得力,此事还要劳烦厂公多多费心。”

    沈玦点了下头,意思是知道了。

    张昭继续道:“极乐果之患,关键在于唯有朔北产出此药,故而为药瘾所制之人悉皆听命于百里鸢。老夫以为解决之法有二,其一,自然是在百里鸢回到朔北以前抓到她。此事已委派厂卫四散各州道府秘密搜查,可惜伽蓝神通广大,黑道盘枝错节,只怕不能轻易成事。”

    四座诸阁老纷纷点头。

    “至于这其二……”张昭徐徐叹出一口气,道,“踯躅花出自苗疆深山,便是说,在巴蜀一带也有适于种植踯躅花之所。老夫以为,不妨密令可靠商贾去往苗疆开垦花田,制出极乐果全国贩售,如此一来,百里鸢便不能一家独大,刺客有了新的药源,伽蓝自然土崩瓦解。”

    沈玦蓦然抬眼,厉声道:“此乃灭国之策!”

    四下一片静寂。谁都知道,极乐果致人成瘾,坏人精神,一旦扩大产量,人皆服之,便是千秋万代之祸。

    “此事再议。”沈玦捏了捏眉心,挥挥手道。

    阁臣们纷纷告辞,踱出书房。张昭却还坐在原位,发丝斑白的老人低垂着眼,一身嶙峋的骨头架子缩在宽大的暗花纱官服里。

    “元辅还有何事?”沈玦淡淡打眼瞥他。

    “还有一法,不知厂公可愿细听一二?”张昭道。

    “说。”沈玦端起一杯茶,吹了吹茶沫子。

    “虽然厂公极力隐瞒,不过据老夫猜测,小沈大人便是昔日的伽蓝无名鬼吧。”张昭略顿了顿,道,“芦潭古道一战,伽蓝迦楼罗归顺厂公,如今厂公麾下已有两个伽蓝绝强的刺客。此二人出身伽蓝,深知伽蓝底细。依老夫之见,不如以此二人为先锋,选拔死士三十,前往朔北,刺杀百里鸢。”

    “够了,咱家自有计较,请回吧。”沈玦冷着脸道。

    “厂公!”张昭站起身,深深作揖,“厂公莫要顾念于儿女私情,不顾国家大体!”

    “够了!”沈玦将茶盏扔到张昭脚下,冰裂似的一声脆响,茶盏碎了满地,热茶溅上张昭的衣角。

    张昭又深深作了一个揖,转身离去。

    人都走了,书房里顿时冷清下来。外面疏疏落落的枝叶影子照进窗纱,风拂过,满室枝影摇曳。沈玦撑着额头望着地砖上的冰梅纹,心里空空荡荡的。求佛没有用,拜神也没有用,他们的路这就要走到头了么?他心里涌起难言的悲怆,几乎就要掉下泪来。

    推开门,明月站在院中,手里牵着玉姐儿。娘俩都穿着素色的纱袍,不过气色看起来好了很多。

    “督主大老爷!”玉姐儿跑过来抱他的腿。

    明月朝沈玦行礼,微微笑道:“督主,妾身是来辞行的。”

    沈玦点了点头,又问道:“打算去哪?”

    “金陵。”明月淡笑答道,“我手里攒了一些银钱,想在金陵开家医馆。”

    “若有难处,尽管找应天府府尹,报我的名字就行。”沈玦踱到阶下,站了会儿,“持厌他……”

    明月摇了摇头,轻声道:“刺客是可悲的人啊……阿谨的事我不愿再多作追究,便让我去金陵,此生不再相见吧。”

    沈玦朝她作揖,“沈玦代持厌谢过娘子。”

    “督主,保重。”明月还了一礼,牵着玉姐儿跨出月洞门。

    树影婆娑,他立在风中许久,响玉铃铃丁丁,牵扯出缠绵的一长串。他招来沈问行,问夏侯潋在哪里。

    ————

    视野变得模糊起来,桌椅都有了重影,色彩也变得格外艳丽,阳光在他眼里是锐利的金黄,像一把刀插进眼睛里。夏侯潋使劲甩了甩头,站起身来往罗汉榻的方向走。心脏跳得很快,扑通扑通,像要蹿出胸膛,一颗腔子里满是心跳沉重的回响。

    他知道他要看见幻觉了,感官变得很奇特,眼前的东西形体变得微微扭曲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