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主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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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主有病- 第10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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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玦一愣,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耳畔只有雪花簌簌落在轩窗的声音,世界一片寂静。沈玦放弃了挣扎,胳膊一松,身子重重落回榻上。他抬起手臂,盖住双眼。

    “夏侯潋,我好累啊。”沈玦蒙着眼睛道,“新法初行,旧党见天的给我上眼药。东厂这头,我明令禁止卖官鬻爵,太监没有油水可以捞,有些人蠢蠢欲动。这也就罢了,毕竟在眼皮子底下,我到底还弹压得住。但边关我却是鞭长莫及,辽东大旱,土蛮作乱。边所军备总簿报上来,墩台十不存一,根本不能御敌。前天刚接到战报,边虏趁机占了南耀州堡,还有再南下的趋势。内阁想要用兵,我去问户部要钱,户部尚书开国库给我一瞧,哪还有什么银子剩下?”

    他放下手臂,转了个身,把脸埋进隐囊里,“再加上一个伽蓝,眼下真是内忧外患了。魏德在的时候杀了太多人,根本无人可用。司徒又……”他握紧拳头,咬牙切齿,“伽蓝!”

    夏侯潋觉得心疼,是啊,沈玦顶着个太监的名头,干的却是皇帝活儿。偌大一个国,正主光顾着玩儿,事情都摊在他脑袋上,如何能不累呢?此刻又痛失左膀右臂,无疑是当头一击。夏侯潋碰碰他的衣袖,道:“我不是人么,你给我升个官,伽蓝的事交给我来查吧。我了解伽蓝,给我办最合适。”

    沈玦说不行,“前几天我刚收到密报,伽蓝在黑道发了通缉令,四处抓叫夏侯潋的人。三个月不到,死了十多个夏侯潋。如今叫夏侯潋的全改名儿了,若非你有我护着,你也得被盯上。位分低反倒好,不引人注目。倘若让你总领追查伽蓝事务,岂非直接把你往虎口送?”

    “那就改名儿呗,多容易。”夏侯潋笑,“跟你姓,叫谢潋还是沈潋,你挑一个。”

    沈玦侧眼看他,“你真愿意改?”

    “改个名儿而已,多大点事儿,有什么不愿意的。”夏侯潋不以为意,“办事方便就行。”

    沈玦想了想,道:“也好,虽说知道你身份的辰字颗亲信差不多都折在广灵寺了,伽蓝应当查不出什么来,但小心为上,换个名字,起码不要引伽蓝注目,撞在他们矛头上。谢潋读着拗口,还是沈潋吧。你顶司徒的缺儿,明儿便上任吧。”

    夏侯潋说好。

    沈玦真的觉得累了,坐得太久,筋骨酸麻,肩背也难受。他翻身背朝上,闷道:“给我捏捏。”

    他衣裳穿得厚,隔着层厚袄捏不到什么。幸而屋子里烧了地龙又有炭火,并不冷。夏侯潋解开他的衣领,帮他把直裰脱下来。他侧着脸趴在榻上,任夏侯潋捏捶。

    这还是夏侯潋头一回触碰只穿了中衣的沈玦,沈玦也称得上一个练家子,就是身体底子差了些,时常生病。其实衣裳底下也是均匀的肌肉,但不是粗糙的,也并非虬结的,是像玉石一样打磨出来的,精致而有力度。那肌肤隔着一层薄而细的纱料触在指尖,对夏侯潋来说是一种享受也是一种煎熬。他的心里起了一团扑不灭的火,整张脸都红起来。幸亏沈玦闭着眼,看不见。

    清浅的呼吸声起了,沈玦睡着了。夏侯潋停了手,也躺下来,看他熟睡的眉眼。眉毛、眼睛、鼻梁,一直到丰泽的唇。是宫里的风水格外好些么?才养的出这样的冰肌玉骨。好像也不是,夏侯潋第一回 见他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好看。

    夏侯潋用指尖碰碰他的鼻子,低声道:“唉,少爷,你怎么这么招人喜欢呢。”

    到晌午了,外面树多,光不怎么能照进来,整间屋子昏昏的。夏侯潋翻身朝上,望着屋顶的横梁,想起事来。伽蓝有了牵机丝,原本刺客身手就高强,这下有了牵机丝,简直如虎添翼。

    他想起司徒娘子在风雪里孱弱的背影,又想起那天在地牢里司徒谨伸出手触摸如水的月光。这样好的两个人,终是阴阳两隔了。他也曾是个刺客,在他手里也曾断送过无数个司徒谨和明月。这世道总是那么奇怪,该死的人没死,该活的人活不下去。

    司徒谨仅仅是个开始,命令东厂追查伽蓝的人是沈玦,伽蓝的目标一定是沈玦。夏侯潋扭过头来看沈玦,他们离得那么近,夏侯潋只要稍微动一动,就能亲到他的嘴唇。

    他要保护他。夏侯潋做了决定,他要重开刀炉,用陨铁重铸照夜。唯有绝世杀器才能对抗绝世杀器。

    天降报应,加诸我身。我的少爷,我的沈玦,我的谢惊澜,一定要好好的。

    “走水了!”一声尖叫划破寂静。

    沈玦蓦然睁眼,正看见近在咫尺的夏侯潋,两个人四目相对。

    第92章 惊鸿照影

    花窗前掠过一个黑影,夏侯潋一惊,顾不上和沈玦说话,直接翻过沈玦上方,踩着榻围子撞破窗子跳到回廊上。那人影儿就在前方,夏侯潋径直追了过去。后面有番子遥遥呐喊着跟上来,夏侯潋紧咬着牙,追逐着那黑影穿梭在回廊之间。

    那刺客似乎不大熟悉地形,渐渐被夏侯潋抄近路赶上。凌空响起一道尖利的鸣响,仿佛要贯穿头颅。夏侯潋敏捷地侧身一躲,弩箭擦着他的鼻尖射出去,将他身后的番子射翻在地。夏侯潋眼里的戾气一闪而过,继续紧追不舍。他们二人一人在前一人在后,都只能看到残影。

    刺客拐过转角,夏侯潋紧随其后。回廊曲折三拐之后尽头是垂花门,刺客跳过门槛,左转。夏侯潋没有犹豫,一手撑着阑干跳出回廊,脚蹬上墙面,双手攀住墙头再用力一撑,整个人如飞燕一般掠过墙头,稳稳落在地上。转身,正好对上那个刺客。

    刺客穿着曳撒,扮成番子的模样。夏侯潋想要冲过去,手往腰间一摸,这才发现刀落在沈玦那忘了带。但已经来不及思考,刺客抽出腰后弩机连发三箭,夏侯潋踩着围墙身子腾空而起,三箭统统落空,斜斜扎入灰墙。落地的瞬间夏侯潋伸手一拔,铁箭落入掌中,手心弥漫起冰冷的寒意。

    “战,还是降?”夏侯潋缓缓握紧冷箭。

    “你他娘的就一根破箭,怎么的还能戳死我不成?”刺客吊儿郎当地冷笑。

    两人同时发动!刺客拔出长刀冲过来,旋风一般展开轮砍。然而他的每一击都被夏侯潋格住,刀刃和精铁的箭身碰撞,发出铿然的坚响。两个人面对面角力,长刀抵着铁箭摩擦,兵刃相接之处擦出明亮的火花,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远处番子的脚步声传过来,刺客忽然明白过来,这厮在拖延时间!

    他骂了一声,率先撤力,一手仍握着刀,左手从腰后拔出弩机。夏侯潋矮身避过他的弩箭,手中铁箭闪着寒芒,朝他的左手扎下。刺客的反应也很快,手腕一转,弩机抵住了铁箭,两个人再次面对面,彼此都可以听见彼此的擂鼓般的心跳。

    “哥们儿,人在江湖飘,谁也不容易,放我一马行不行。”刺客求饶了。

    夏侯潋冷笑了一声,想要拒绝,视线下移,忽然看清刺客手里的弩机。黑铁的弩臂闪着阴沉的寒光,望山下方刻着繁复的钩心草花纹,再往下刻着两个小篆——“惊鸿”。

    夏侯潋惊讶道:“十七!”

    唐十七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你爹我的名字?”

    都这时候了还贫嘴!夏侯潋瞪了他一眼,“我是夏侯!”

    唐十七目瞪口呆,番子的呐喊声忽然近了,唐十七打了一个激灵,拽着夏侯潋的衣袖进了旁边的夹道。两个人贴着拐角的墙壁,番子杂沓的脚步声汹涌而过。

    “干你大爷的,我还以为你他娘的被伽蓝抓了!”夏侯潋把他的人皮面具撕下来,露出他那张圆脸,“你来东厂放什么火?”

    “我他娘的就是被伽蓝抓了才来放火的,那帮龟孙给老子吃了极乐果,强迫老子帮他们干活儿还他娘的不给钱。”唐十七瞥见夏侯潋穿的曳撒,艳羡着摸他胸前的纹绣,“老大,你真的还活着!还当上官儿了!你不是和沈玦那个死太监有仇吗……我懂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老大你这招真高!”

    “死你爷爷,之前都是误会,他抓我是为了救我……算了,跟你说不清楚,你只要知道他是我好兄弟就行。”夏侯潋伸出脑袋张望了一会儿,确定外面没有人,回头对唐十七道,“走,我们去个安全的地方说话。”

    夏侯潋带唐十七进了假山雪洞,雪洞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唐十七在地上插了一根香,用打火石点燃,道:“咱们只能聊一炷香的时间,午正三刻前我得走,库房的烟已经起了,我久不出现鞘会生疑。”

    “你怎么被抓的?我不是在杭州暗巢留过信,让你躲起来么?”

    唐十七闷声道:“能怎么躲啊。我一大活人,总得吃喝吧。东厂有我的通缉令,伽蓝也有,黑白两道都混不下去。有一天在茅店里睡觉,不知道哪里露了破绽,就被抓了呗。”

    他舔了舔嘴唇继续道:“我一进去,他们就问我你在哪,我哪知道啊?再说,你把你爹给杀了,没有七月半,不是早应该歇菜了吗?我说你歇菜了,他们说你没有,说我骗人。把我折腾了半年多才相信我是真不知道。段九让我选,服极乐果进伽蓝当刺客,还是去死。那我当然选当刺客啊,然后就这样了。”

    夏侯潋神色凝重,拍了拍唐十七的肩膀,道:“对不住,连累你了。”

    “哎,都是兄弟,说这话儿干什么。”唐十七嘿嘿笑了笑,“其实也多亏沈玦,我被抓进去之前他把你建的私巢全抄了,让咱们俩断了联络,要不然我还真可能把你给供出来。”

    夏侯潋凝眉道:“之前我就奇怪,伽蓝如何得知我没有死,还四处搜寻我的下落?十七,你在伽蓝待了多久,知道多少?伽蓝现如今情况如何?藏在何处?”

    夏侯潋一股脑问了好几个问题,唐十七有些接不住,思量了一会儿才道:“我地位太低,没去过本家。伽蓝在哪我也不清楚,不过我在大同镇见过伽蓝老大一回,你去那里搜搜看,或许能有结果。”

    他从地上拾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鬼脸,“伽蓝现在跟以前不大一样了。我听别人说,当年你杀了弑心,伽蓝住持后继无人,沈玦又四处搜捕伽蓝刺客,暗巢几乎被端了个干净,段九带着所有刺客退回朔北老家重组。现在老大不是住持,是阎罗天子。伽蓝有规条——‘遇阎罗,不可近观,不可注目,唯可俯拜’。我没有见过他的真容,只远远看过一个影子,看起来像个侏儒。”

    “侏儒?”

    “对啊,矮墩墩的。极乐果就是他带来的,替换了所有七月半,现在伽蓝已经没有七月半了。”

    “阎罗天子……他才是真正的主人,弑心只是他操控伽蓝的傀儡么?”夏侯潋枯着眉头沉吟。

    唐十七其实也一肚子疑问想问,小心翼翼觑了夏侯潋一眼,道:“老大,你的解药是不是你那个死鬼老爹给你的?看来他还是把你当儿子看嘛!”

    “别废话,继续说。”夏侯潋催他。

    唐十七在鬼脸底下画了根线,连着另一个鬼脸,“弑心是不是傀儡我不知道。反正现在阎罗底下是段九,平时阎罗的命令都由段九传达。就这王八羔子给我喂的极乐果,他自己刀伤难愈,要靠极乐果镇痛,就让大家都陪他一起吃极乐果,我干他老母!”

    夏侯潋颜色阴沉着没说话。

    “你还念着他是你段叔啊?别念了老大,他就是一忘八端的王八羔子。”

    唐十七瞥见夏侯潋箭袖下紧握的拳头,他严肃起来眉间有股煞气,让人看了害怕。夏侯潋低声道:“我的解药确实是弑心给的。我杀他前,他让我喝了一碗茶。督主猜测,弑心用自己性命为代价,让我和持厌有机会离开伽蓝。现在看来,段九一直以挚友的名义替阎罗天子监视弑心。”

    唐十七长叹了一声,“人心难测。老大,告诉你吧,现在不管你遇到伽蓝什么人,除了我,尽管杀,别犹豫。极乐果太毒了,刺客都疯了,有些人甚至为了极乐果自相残杀,还对阎罗感恩戴德,说什么多谢阎罗赐他无上极乐。”

    夏侯潋看向唐十七,眸藏隐忧。

    “我你就不用担心了,”唐十七捶了捶夏侯潋的肩膀,“老大,我一直都很佩服你,真的,我平生见过最男人的人就是你了,当你小弟我不后悔。而且要不是你,我早没命了。我想好了老大,我在伽蓝给你当暗线。现在伽蓝没有暗巢,每回派单子都是鞘来找我。要是他们要刺杀什么重要人物,我就给你通风报信去。记好了,我在褚楼当大厨,红烧猪蹄就是我做的。你可以来褚楼找我,记得隐蔽点儿。”

    两个人碰了碰拳头,夏侯潋道:“好兄弟!不过一切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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