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活在这个城市最底层的人夜归的声音。
不知是哪根思路断了线，贺明钰突然想起了身旁的谈卿站在舞台上的模样。
那是盛京娱乐年会上的一次表演。
他作为股东出席，和容盛聊起下一年度企划的时候，十分随意的一瞥。
同样是灯光之下。
贺明钰重新转头去看谈卿。
那人的侧脸倒映在闪闪烁烁的光影里，像是脱去了曾经那身金钱堆积的外衣，露出内里的几分柔软来。
倒是比以前要看着舒服太多。
贺明钰的声音慢慢的柔软下来：“住哪里？”
谈卿打了个呵欠，伸手朝后摸了一把自己背了一天的背包，又朝前指了指：“前面路口那儿，车估计停不进去。你把我放巷子口就行。”
“我和你进去。”
贺明钰没同意谈卿的话，“顺便一起去看看孩子。”
谈卿愣了愣，似乎犹豫了一下，也没反对：“那好，记得带上给他奶粉和牛奶哦。”
贺明钰无奈：“知道了，我亲自拿，下车。”
谈卿扭扭屁股，打开车门灵活的跳了下去。
李奶奶明天就要跟女儿回乡下老家，这是最后一天帮谈卿带孩子。
老屋里的灯亮着，飘出淡淡的鸡汤香味。
谈卿吸了吸鼻子，伸手敲了一下门，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用手肘捣了下身后的贺明钰：“你那里有现金吗？”
贺明钰还没来得及找，房门便开了。
李奶奶满是皱纹的脸带着慈爱的笑从门后探出来：“大壮回来啦！叽叽今天也乖得很……哎，后面这位是？”
谈卿赶忙道：“是我朋友，也过来看看孩子。”
李奶奶矮小的身材仰头望了贺明钰一眼，拉着谈卿道：“大壮啊，我瞧你这位朋友是位富贵人家的咧，明天奶奶也回家去了。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可怎么过啊……
老人说着说着眼睛就有些红了，又拍了拍谈卿的手，“活人难啊孩子，实在不行就求求你朋友，看看能不能帮你想想办法。”
谈卿点了点头，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着转了话题：“我今天回来的急，你明天马上要走了，我也没来得及再给你准备东西。”
李奶奶抹了抹眼角：“你昨天才塞给我那么多钱，你挣钱也不容易。别说了，快带孩子回去。”
谈卿从老人手中把小崽子接过来，又道了再见，身后的门才又重新关上。
裹在小被子里的崽很乖、
谈卿掀起被子一角，小崽子便瞅着谈卿傻呵呵的笑。
谈卿嫌弃的龇了龇牙，转身把崽子往贺明钰怀里一塞：“给，你儿子。”
贺明钰被谈卿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怀里的小孩又轻又软，像是棉花似的，用力一碰就会弄坏。
贺明钰一时间走路都差点同手同脚，惊慌失措的叫了一声谈卿：“你停一下，看我抱的姿势对不对？！”
谈卿漫不经心的瞧了瞧：“这有什么对不对的，你也可以拎着后颈皮，省力。”
贺明钰：“……”
贺明钰从这一刻再次确定了，如果这个孩子真是他的，那绝对不能交给谈卿教养。
这人不仅不准备让孩子读书上学，还连抱孩子都没耐心去认真学一下。
怎么能做一个好的家长？
谈卿丝毫不知道自己的能力被贺明钰质疑了个透顶。
他打开房门，又按亮了灯，对身后的人道：“进来。”
贺明钰似乎已经从隔壁李奶奶的房间提前想象到了房内简陋到不行的摆设，只是道：“对了，刚刚那个老人叫你什么？”
“大壮啊。”
谈卿将肩膀上的双肩包甩在桌上，埋头找了一会儿，“我在这儿叫刘大壮。”
贺明钰：“……”
贺明钰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他停顿许久，鼓起勇气问道：“那孩子呢？你起名字了吗？”
谈卿：“起了啊，叫谈叽叽。”
贺明钰：“？？？”
贺明钰以为自己听错了：“叫什么？”
谈卿：“谈，叽叽啊。”
贺明钰：“……”
谈卿似乎完全没觉得这个名字有任何问题。
他整理好了双肩包，将包往背上一甩，充满真诚的道：“贺先生，我要去摆夜市了，麻烦你照顾一下小崽子。”
谈卿想了想又道，“或者你直接打包带走也行，他的用品我已经收拾好放厨房啦！再见！”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贺明钰：我儿子叫谈叽叽，我爱人叫刘大壮……我……是的，我真的超开心的……
谈卿卿：咦？你不是带着崽子走了吗，我已经找到下一春啦0…0
贺明钰：……
第六章
贺明钰被谈卿的话气得整个人都低气压了。
他抱着怀里软绵绵的小孩，向前跨了一步，问道：“都这么晚了，你还要出去？”
谈卿疑惑的扭过头：“咦，我是出去摆地摊挣钱，又不是出去爬墙偷人，你干嘛这么生气呀？”
贺明钰：“……”
贺明钰快速否认：“你不要乱想，我没有生气。”
谈卿乖乖的“哦”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垫着脚跑了趟厨房。
回来之后，笑眯眯的朝贺明钰合了合掌，殷勤道：“那个那个，贺先生……崽子的最后一口奶粉被我今天早上给冲了喝掉了，你一会儿给他冲点新买的呗？”
贺明钰拼命忍耐，但还是没忍住：“你怎么连孩子的奶粉都抢？”
谈卿粉嫩的舌尖伸出来在唇上舔了一圈，努力为自己辩解道：“反正也是我花钱买的，喝一小口怎么了嘛……”
贺明钰：“……”
细细弱弱的小胖手指从花花绿绿的棉被里伸了出来，没有目的性的晃来晃去。
摇了好半天后，终于找到了贺明钰的尾指，开心的勾了起来。
贺明钰低头去看，正巧对上小孩子乌溜溜的眼睛。
相视片刻。
谈叽叽果断的吹了个鼻涕泡泡，黏糊不清的张着嘴喊：“耙，耙。”
贺明钰被叫的愣了一下，忍不住多看了棉被里过着的小孩好几眼。
大大的眼睛，小巧的嘴巴，说不出的灵动又可爱。
贺明钰心情瞬间好了不少，他转过身问旁边的人：“他这么小就会说话了？”
谈卿上下翻找一通，将夜市专用的小夜灯扔进包里：“就会这两个音，李奶奶讲这不是说话，是小孩自己在练习发声。”
说完之后，谈卿摇了摇头，十分嫌弃的道：“唉，贺明钰，你小时候是不是很笨啊？”
贺明钰二十八年来的人生从没有背过这种奇耻大锅，拧着眉道：“我从小学到美国MBA毕业，成绩从没出过前三名。”
谈卿的表情里写满了怀疑，最终还是勉强的道：“好……”
大概这就是人类。
不同种族，总是不能要求太多。
谈卿快速的自我安慰了一番，挥手和贺明钰告别：“既然贺先生这么优秀，那一定能照顾好自己的孩子，我去摆夜市啦。”
贺明钰没想到一番对话下来谈卿竟然还要出门去摆地摊。
他沉着语气道：“孩子这么小，你丢他一个人在家里，合适吗？”
谈卿懵逼道：“你不是要把谈叽叽带回去吗？”
贺明钰默默忍了孩子的名字，肃着脸道：“谈卿，我突然带一个孩子回去怎么跟人解释？而且如果是我的孩子，肯定要办理户口迁转，还要补上满月宴，这都需要时间。”
谈卿越发茫然的抬起脸，一张漂亮极了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无辜又单纯。
然后他开口问：“什么是，转户口啊？”
贺明钰：“……”
贺明钰的心再一次沉了下去，他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可以理智的开口问道：“孩子生下来以后，你带他去过派出所吗？”
谈卿非常耿直的摇了摇头。
贺明钰停顿许久，再次冷静的接受了谈叽叽至今为止还是个黑户的事实。
他将软软糯糯的小孩往怀里抱了抱，对谈卿说：“谈……小孩和我还不熟悉，你这样丢下他自己离开，是很不负责任的行为。”
大概是贺明钰的表情太过严肃，谈卿非常难得的反省了一下自己。
然后他仰起脸，不太乐意的妥协了：“那我把谈叽叽塞包里带着，改天再给你送过去。”
贺明钰还没来得及反对，就见谈卿小跑着踱了过来，伸手将孩子从他手臂里搬了过去。
紧接着——
熟练无比的拎住了谈叽叽的后颈皮。
弱小无助又不能反抗的小孩乌龟浮水似的摆着白嫩嫩的胳膊，划了好一会儿大概是发现不能挣脱，便十分委屈的撇了嘴。
像是要哭的模样。
谈卿歪头瞅了小崽子一眼，熟练的恐吓道：“要是敢哭，就把你丢进后山去喂狗熊精！”
又怂又胆小的崽吓得眼睛都睁圆了，委屈巴巴的盯了谈卿一会儿，埋下脑袋打了个哭嗝。
贺明钰眼睁睁的站在一旁看到了这一幕。
忍无可忍，在谈卿准备继续吓唬谈叽叽的时候伸手将他抱了回来：“孩子这么小，你总欺负他干嘛？”
谈卿理直气壮，真心诚意：“没有啊，不信你问问谈叽叽我哪有欺负他？”
贺明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孩。
谈叽叽像是只翻过了面儿的小乌龟，弯着还没长好牙的小嘴，开开心心的冲他笑。
谈卿凑过去，手疾眼快的从小崽子头顶上薅了一根细细的头发丝。
然后将头发丝举到贺明钰面前，眼睛眨巴眨巴的道：“给，定情信物，送你做亲子鉴定。”
贺明钰深深叹了口气：“你就不能等孩子睡着了拔吗？差点又弄哭了。”
谈卿对爱哭鬼谈叽叽显然非常不满，踮了踮脚尖探头去看，边看边问：“怎么这么能哭啊，真的是男孩子吗？”
这人向来手欠，伸手就要去撩小崽子屁股上的小围布。
还没碰到，便被贺明钰握住了手腕。
贺明钰的掌心宽厚有力，谈卿的体温却显得微凉。
过于亲密的碰触让谈卿愣了一下，转而好奇的抬头去看贺明钰。
贺明钰移开视线，也放开了谈卿的手：“都生了孩子的人了，怎么还这么闹腾。”
谈卿完全没意识到这句话有种隐晦的暧昧。
他摸出二手山寨机看了看时间：“不行了我真的要走了，去晚了就没有好位置了！”
贺明钰终于深深确认了他和孩子两个人加起来也不如谈卿挣钱的事业来的重要。
他看了看怀里啃着小肉手，依依不舍偷瞄着谈卿的孩子，只能道：“好了，我送你过去。”
谈叽叽被贺明钰抱在怀里，又伸手去玩谈卿衣服上蓬松松的毛线球，整只崽都写满了高兴。
保镖大哥侯在门边，见贺明钰和谈卿又一起出来，赶忙帮两人拉开了车门。
贺明钰先把谈叽叽在座位上放好，又看着谈卿坐好，最后才自己上去。
车子缓缓开动。
贺明钰揉了揉眉心，对前排的保镖兼司机道：“明天去给后座上配个儿童座椅，选质量最好的。”
“知道了老板。”
保镖大哥从后视镜里看到了白白软软左顾右盼的小孩，很有眼色的夸奖道，“老板，这孩子长得真可爱，看上去也聪明！”
贺明钰俊朗的眉尾扬了扬，语气却不紧不慢的平淡道：“嗯。”
保镖成功的拍完马屁：“您和谈先生是要回家吗？”
谈卿摇摇头：“你前面往左拐，有个小市场，那里停一下就行。”
保镖见大老板没有要反驳的意思，便听话的拐了弯。
郊区城乡结合部的道路年久失修，哪怕豪车开上去也颠簸不已。
小小年纪的谈叽叽被晃的晕头转向，就在马上要撞上车玻璃的时候，被贺明钰拦腰给抱了回来。
贺明钰让小孩坐在自己腿上，又扭头去看谈卿。
谈卿微垂着脑袋，太久没有修剪的头发沓拉下来盖住了光洁的额头。
纵然车子晃来晃去，依旧保持着屹立不倒的睡姿。
贺明钰突然想起以前自己看过一眼谈卿的资料。
就算是真的已经生下了孩子，也不过刚刚二十的样子。
哪怕是在娱乐圈，也是最好的年纪。
车子又是一颠。
谈卿瘦弱的身板终于被惯性吸引，朝着车门撞了过去。
贺明钰手疾眼快的用另一只手将谈卿给拽了回来。
然后一只手抱小的，一只手拎着大的。
大的睡的头也不抬，丝毫没见念着他的好。
小的倒是又乖又萌，看着他总是傻乎的笑。
虽然已经到了深冬，但夜市也依旧灯火通明。
司机停了车，转过身放轻了声音道：“老板，前面开不进去，只能停这儿了。”
贺明钰点了下头。
正准备叫谈卿，保镖的手机却先响了起来。
谈卿被吓得整个人一缩，呆呆的偏过头，眼睛里还有些没睡醒的茫然。
贺明钰不知道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