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新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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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新朝- 第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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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船的赤脚大夫用粗制的草药替沈雁清处理了脑后的伤,又药敷他身上几处被灼烧的皮肉。如今他醒了,众人纷纷道:“大人,渔船一个月后会另一边靠岸,到时你逃去吧,我等定不会把大人的行踪上报朝堂。”
  沈雁清沉吟道:“多谢诸位搭救,但沈某还有要事在身,还劳烦诸位将我原路送回。”
  渔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顷刻才有人忐忑地回:“大人,渔船已经行出两日了,没有中途掉头的道理。。。。。”
  此话一出,其余人纷纷附和。
  沈雁清沉默半晌,忆起如今是春季,往年这个时候朝廷已下了禁渔令,这些渔民想必也是趁着乱世才偷偷出海捕鱼,既已经冒着触犯刑法的风险出了船,自然不肯回去。
  他再是归心似箭也不得不按捺着问:“约莫要何时才能返程?”
  “这一来一回也得两月有多。”
  沈雁清轻叹一口气,微微颔首。
  他小腿和后背上皆有不同程度的烧伤,赤脚大夫又替他换了草药,问:“沈大人可还有哪儿不舒服?”
  “我的眼睛有些看不清了。”
  赤脚大夫查看过后也无法得知缘由,只得猜测道:“许是后脑的撞伤导致,亦或者是浓烟熏了眼睛。沈大人,我熬些明目的草药给你喝下。”
  言下之意是要看沈雁清自己的造化。
  沈雁清轻声说:“多谢。”
  众人将他安置在船舱里,不多时便出去了。
  渔船在海面起起伏伏,安静得能听见水波流转声,沈雁清在这极致的静谧里难以入眠。
  他能拾一条命是上苍怜悯,在这消息闭塞的海面又难以宽心。
  他的双亲如今可好?蒋蕴玉进军京都是成是败?纪榛可否安然无恙地逃出火势?又是否知晓他尚存人世?
  以及他的眼睛,沈雁清半抬起手在眼前动了动,只依稀能瞧出些虚影。
  两月后时局又会是如何?
  沈雁清头痛欲裂,可纵是眼盲,纵是身处炼狱,他爬也会爬回纪榛的身边。
  他亦坚信,纪榛一定在远方等他。
  —
  纪榛瘫着双手,看结了的痂。
  他掌心被火焚烧过,留疤是必然之事,如今正在长新肉,总忍不住要去挠,吉安时时刻刻盯着,一个不留神纪榛的指头就挪到了黑痂上。
  回京都已经小半月了,吉安一刻都不敢离开纪榛身边。
  白天纪榛通常是安静的,一到半夜就会又哭又闹问为什么沈雁清还不回家。有一回甚至想偷偷从后门溜出去寻人,若不是纪家守卫森严,当真是要被他逃走。
  今日却不知怎的,才过了晌午就闹着要见沈雁清,满院子找,满院子喊,找不到沈雁清就失落地坐在后门一侧木栏上摸腕上的粉玉。
  纪决不在府,吉安一点儿都不敢懈怠。
  等纪榛闹累了要回院子的时候,后门却有了动静。
  外头的护卫似乎是同什么人起了争执,纪榛起了好奇心,非要去看个究竟,吉安拦不住他,只好开了后门,“何人闹事?”
  门外竟是阔别多日的沈家父母,二老乔装打扮秘密回京,随行的还有裕和。
  吉安顿足失色,正想让护卫关门,却不料沈家父母先一步见着了纪榛。沈母凄厉哭道:“纪榛,你把我儿子还给我。。。。。”
  纪榛只是呆呆站着,不解地转了转眼珠子。
  护卫拦住哭得肝肠寸断的沈母,吉安做不出把人赶走的事,连声说:“手下仔细些,不要伤了人。”
  又回头挡住纪榛的视线,“公子,我们先回去。。。。。”
  纪榛木然地拨开吉安的手,沈母的苦诉一声声往他耳朵里钻,“你把儿子还给我。。。。。”
  似有一道天雷劈进他的脑中。
  眼前哭得跌坐在地捂住心口的沈母和火海里的沈雁清在他眼前重叠。
  到处是哭声、满地是血尸。
  他睁着干涩的眼睛,惶惶然地往前走了一步,对护卫说:“让开。”
  “公子?”
  纪榛推开护卫,方站在沈母面前,沈母就哭着扑到他身上,问他:“雁清呢,纪榛,他去漠北找你,为什么只有你一人回来?”
  纪榛被拉扯得站立不稳瘫坐在地,任由沈母一遍遍质问和扑打他。
  掌心传来痒意,他低头,热泪便砸在了半愈合的伤口上,直烫到心底。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人世至苦。


第72章 (完结章 · 中)
  纪决匆匆赶回府时,纪榛正安静地坐在院子的石凳上。
  现下已是春日,满院的嫩枝都抽了芽,还有的已发了花苞,入眼是恬静与安宁。
  纪决唯恐惊扰了纪榛,特地放缓了脚步,待走到纪榛面前,出神的人才抬起头来看着他,轻轻地唤了声哥哥。
  当真是清醒了。
  纪决心中不知该是喜是悲,纪榛糊涂着的时候尚可拿些话哄一哄,而下却要直面沈雁清不知所踪的现状——又或者更为残忍的事实。
  纪决以为纪榛会闹会哭,可纪榛看起来却很平静,甚至问他,“哥哥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新帝继位不久,身为重臣的纪决自是有忙不完的朝务,白日皆见不着人。
  还未等纪决说话,纪榛低声道:“我本想将沈雁清的父母安置在府中,他们不愿。”
  提到沈雁清三字,他的眼神不由得晦暗几分。
  事发已有一月,纪榛不肯信那些血肉模糊的尸体中有沈雁清,可纪决派出去的人却始终无法得到沈雁清的消息。下属都道沈雁清或许已经不在人世,这些话只敢私下说说,却不敢当着纪榛的面言明。
  纪决宽慰道:“锦州地界宽广,想必还需些时日才能找着人。。。。。”
  “哥哥。”纪榛定定地说,“我想亲自去锦州找他。”
  纪决眉心微皱,其实他心中几乎已经认定下属的话。大火过后,军营被烧了个干干净净,将士死的死伤的伤,跳下了滑坡的士兵侥幸活命,但在那批人当中并无沈雁清。若对方还在世,早该寻来京都,可一个月过去了无音讯,如今再找不过是尽人事罢了。
  纪决不想刺激纪榛,语重心长,“时局未稳,你还是待在府中较为稳妥,我定会竭尽全力地找寻。”
  二人正是说着,送走沈家双亲的吉安去而复返,将从裕和那处打听到的一一转告。
  “我家大人离京前不肯带着我,我那时还觉着奇怪,原是留下我照顾老爷和老夫人。”
  “大人走后,有一日王姑娘深夜到访,将大人的考量尽数告知。老爷和老夫人看了信后泪流不止,最终还是跟着王姑娘偷偷离开了京都,不久就传来了大人行刺契丹王的消息。”
  “这些时日我们都在偏僻的乡下躲藏,老夫人日日以泪洗脸,直到陛下登基我们才敢偷偷来见你们。”
  “我家大人究竟是死是活,求你们看在曾相处多年的份上,给个准话。”
  说到最后,裕和竟是要给吉安跪下。
  吉安抹了下鼻涕,“公子,就是这些了。”
  纪榛垂着脑袋,耳边又回荡着沈母的质问。
  “他去漠北找你,为什么只有你一人回来?”
  心口处像被拳头重重地击打着,疼得纪榛都有些麻木了,他咬牙道:“沈雁清未死,我定会找到他。”
  又坚定地对兄长道:“哥哥,求你放我去吧。”
  纪决望着纪榛不可撼动的意念,劝说的话到了嘴边又止住。纪榛对沈雁清的情谊有目共睹,二人就似一对同根的蛊,一损俱损,倘若要纪榛清醒地坐以待毙,怕是比浑浑噩噩不知事还要来得痛苦。
  纪决沉思良久,终是道:“我应承你,可你也要同我保证,凡事都要护好自己,你可做得到?”
  纪榛红着眼睛重重颔首。
  “一月为期,若一月后还无消息,你便得回京。”
  纪榛眸中含泪,哽咽道:“我。。。。。”
  只是一月,未免太短。
  纪决却不想他空寻,握住他的手,“榛榛,莫要让我在京都为你担惊受怕。”
  纪榛望着兄长温润的双眼,心知已让兄长为他牵念太多,到底点头。
  前往锦州前,纪榛先去了趟沈府。
  沈府门前仍贴着封条,他进不去,站在台阶前。
  他在这处住了近四载,不知与沈雁清几多次同迈过这个门槛,如今却只能望而却步。
  身后传来窃窃私议,有行过的路人随手将秽物丢在了沈府的门口,正正好落在纪榛的脚边,男人哎呀了声,“小兄弟对不住,我不当心。。。。。”
  纪榛回过身,男人见了他的脸话音戛然而止。
  亦有行路人惊道:“纪榛,他怎的在此?”
  朝堂风起云涌,纪家从泥底里翻了身,又得新帝重用,纪榛自也水涨船高,众人私下虽会议论他的过往,却无人敢再对他不敬。
  男人连忙躬身道:“原是纪公子。”
  纪榛盯着地面的污物看,沈府的门楣素来干净整洁,而今却随意被人吐痰弃物,叫他双目刺痛,不忍再看。
  他忽地想起郊外那尊无人问津的泥菩萨,有求时众人皆推崇备至,一旦没落了比土垢还不如。攀高捧低,亘古不变,无非是瞧谁爬得更高,摔得更惨。
  行人皆不以为纪榛是来缅怀过往,谄媚道:“纪公子出身世家,当年那沈雁清真不识好歹,大家说是与不是?”
  有人附和,有人沉默,无一人反驳。
  纪榛听着耳边阿谀奉承的话,忍不住低低笑了声,想他纪榛也有这般被人追捧之时,实在匪夷所思。
  吉安端详着纪榛的脸色,驱赶道:“我家公子如何不需你们说,都散了。”
  行人做鸟兽散,嘴里碎碎念个不停。
  纪榛指尖痉挛得难以动弹,忽地奋力地踹走脚步的秽物,里头的水渍溅湿他的鞋面,他浑然不觉,竟又拿过街边摊贩的扫帚清扫起沈家的门前。
  走出几步远的人见他如此,皆像看着疯子一般看着他。
  纪榛不作理会,将秽物扫走后,又到附近的水井打了水冲刷。
  吉安也吭哧吭哧地帮忙打扫,嘀咕道:“他们倒是厚脸皮,以前说得多难听,如今倒都改了口径,我呸。。。。。”
  纪榛动作慢下来,抬头望着结了蛛网的沈府牌匾。
  沈家世代清白,不该毁于此。
  —
  船舶行了整一月,终要返程。
  途中倒是有靠岸休整之时,偏生因着是禁渔期,渔民担忧官府抓捕,只敢停靠一些无人的小岛或落后的小渔村。
  这些地方往来都得靠船只出行,消息闭塞,对外界的变故也滞后不已,沈雁清下船陆行的打算落了空,好在得知了蒋蕴玉行军成功一事,提着的心终于落下些许。
  他的眼睛仍看不真切,远了雾蒙蒙一片,近了也只瞧着虚影。
  发现沈雁清的少年负责照顾他的起居,每日都会来给他换药。船上条件太有限,新鲜食物太少,沈雁清身上的伤总是反反复复,更别谈双眼能恢复视力。
  今日停靠的城镇虽仍是落后,但较之前几个要繁华些,沈雁清听着岸边的人声,多问了一句。
  少年答:“是有驿站,不过出行的都是小船,除了官府的信差是不载人的,还未必有我们的渔船行得快哩。”
  船上无纸墨,沈雁清拿了刻刀在竹板上刻字,只一个清字,托少年将竹板交给驿站送往纪决手中。
  少年有些犹豫,“大人,我阿爹说了,不去招惹官府的人。。。。。”
  沈雁清原是考量找当地官员商讨回京之事,可如今他不知外界情形,又双目浑浊,待在船上反而稳妥些,只是仍想着多一条法子让纪榛知晓他的下落。
  沈雁清道:“只是送信,无妨的。”
  少年这才拿着竹板出去。
  待少年到了下了船,正想进市集,却被父亲拦住,他说清楚来龙去脉后,男人拿过竹板悄声说:“你就当送过了。”
  少年诧异,“可是。。。。。”
  “沈大人虽有恩于我们锦州,他现在到底比不得从前,要是被发现我们收留罪犯,岂不是要遭殃,这竹板送不得。”
  少年搔搔脑袋,拗不过父亲,只能眼睁睁瞧着竹板被丢弃在岸边木篓里。
  一个时辰后,渔船再次启辰,少年才回到船舱告诉沈雁清竹板已送出去。
  沈雁清露出这一月来第一个浅淡笑容,“多谢。”
  若是他视线清明,定能发觉少年强作镇定的神情。
  可惜。
  —
  锦州有繁花,纪榛到此已有十日。
  他每日都不敢耽搁,拿着沈雁清的画像到处问询,锦州的百姓大多数都认识沈雁清,可所得到的结果皆是不曾见过。
  初始的前几日,纪榛信心满满,他总觉着沈雁清定在何处等着他,可眼见着走遍了锦州的每一寸土地,仍是半点音讯都无,他不禁恐慌不已。
  纪榛食之无味,夜不能寐,原就单薄的身躯更是纤瘦得似风吹就能跑的纸张。
  如此,他仍是不肯放弃。
  每夜入梦他都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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