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鹏不明所以,愣了一下,再抬头时沈则鸣已经离开。
他在卫生间耽误太久,回去的时候
第四节 课只剩二十分钟下课。生物课代表杨晓洁是他前桌,老师回头写字的间隙,他敲敲杨晓洁的肩膀,凑过去低声说:“沈老师让你下课去办公室一趟。”
把沈则鸣交代的事办完,吴鹏就翻出笔记本认真听课,然而他没想到这事还有后续。
第五节 课预备铃打响前一分钟,杨晓洁一手抱着生物试卷,一手捏着个淡蓝色的小盒子从办公室回来了,发完试卷,她把盒子塞进吴鹏怀里,说:“沈老师让我给你的。”
吴鹏打开一看,盒子里躺着三张崭新的一百元钞票,底部有一张便签——下次考试进步三十名,免息。
沈则鸣带着一身烟味回来,底下的人又开始面面相觑,但没人敢出声。他平时就老冻着脸看人,现在不知怎么,外冒的冷气是往常十倍。
一节课下来,除了课代表、学委一众人回答问题的声音,全班安静如鸡。沈则鸣觉察到异样,却什么都没说,他刷刷几笔在黑板上写下端午三天假的作业,破天荒提前下了课。
他刚走出教室,里头那帮孩子立时就像触发了什么开关,卧槽声此起彼伏。沈则鸣眉心蹙起又松开,停住脚步朝后看了一眼,卷起习题册走了。
三分钟后,他踏进办公室,兜里的手机震了两下,祁景琛的短信和宋岚的电话同时进来,并排躺在消息通知栏。
犹豫几秒,他挂断宋岚电话,优先点开了祁景琛的短信。
“放学聚餐,沈老师别忘了。”
沈则鸣按进对话框,键盘弹出来,他指尖顿了一下,又退出界面重新接起宋岚电话。
宋岚那头很安静,沈则鸣深吸一口气,垂着眼喊了一声“阿姨”。
宋岚没应声,静默两秒,才不咸不淡地问:“刚刚怎么不接电话?”
“在上课。”
宋岚冷哼一声,“上课就不能接电话?”
“抱歉。”沈则鸣攥紧指节,低声说,“没有下次了。”
宋岚这才满意,语气稍好一些,继续道:“后天别忘了去市附院,麟儿回来了,该输血了。”
电话挂断,沈则鸣闭眼整整站了两分钟,紧攥的拳头才松开。
下课铃响起,杨晓洁在门口响亮地喊了一声报告,他呼出口气,转过身面朝杨晓洁点了点头。
沈则鸣下午没课,回去必经那条路上有家年代久远的理发店,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阿姨,平日店里总聚着一群小区里头的老头老太太,大老远就能听见搓麻将的声音。
今天不知怎么,店里冷冷清清,老板窝在柜台边支着平板看电视,沈则鸣抬眸瞥了一眼,莫名想到了祁景琛——难看。
他有些难堪地抿了抿唇,撩开帘子进去。
小区就这么大,老阿姨记性挺好,见着沈则鸣进来,忙直起身子推老花镜,“哟,这不是沈老师么,来剪头发?”
“染头发。”沈则鸣在最里面那把靠背椅上坐下,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全黑。”
阿姨一口答应下来,关了电视麻利抄家伙干事。
聚餐的地方就在学校对面的农家乐,味美量大,还便宜。以往老师们开完会聚餐都在这家,来的次数多了,好些老师就跟老板混熟了。
沈则鸣进去的时候,包厢基本坐满了,只有祁景琛正对面还剩一个空位。
包厢里很热闹,大家都聚在一块围着祁景琛热火朝天地八卦,没几个人注意到沈则鸣进来了。
他垂着眼在空位上坐下,拆开碗筷,不动声色抬眸打量祁景琛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祁景琛灼热的目光隔空扫过来,定定盯了他几秒,而后沈则鸣就听见他说:“沈老师来晚了,自罚三杯。”
说话声停了下来,众人目光一下聚在沈则鸣脸上。
沈则鸣面无表情地看了祁景琛一眼,依言端起桌上的酒杯仰头灌下三杯,捧场王物理老师彭宇马上带头叫好。
这点小插曲很快被其他趣事带过,沈则鸣又变成人群中最不起眼那一个。而祁景琛很受其他老师的欢迎,好些热心老师吵着要给他介绍对象。
祁景琛没有直接拒绝,而是亮出无名指间的戒指,笑道:“有家室了。”
听到这话,沈则鸣忍不住抬头看祁景琛,男人满眼都是笑,丝毫没有当众撒谎应有的慌乱无措,好像本该如此。
席间,不知谁提了一嘴周骁的事,祁景琛挂着笑替周骁赔礼道歉,话题又从婚恋这方面转向学生成绩。
老师们的关注点终于不在祁景琛这里,他离坐起身去洗手间,沈则鸣纠结几秒,放下筷子跟了上去。
农家乐的洗手间很简陋,门口一个供洗手用的水缸和一块镜面不太清晰的镜子,便是全部设施。
祁景琛微弓着背在洗手,水流有些小,缓缓淌过指间,恰好方便他一根根仔细搓揉。
他撩起眼皮看一眼背后的沈则鸣,又低下头去。片刻后,他关掉水龙头,转过身同沈则鸣对视。
“沈老师想说什么?”
洗手间外头那条石板路有幼猫的叫声,沈则鸣攥了下指节,眼睛紧紧盯住祁景琛无名指上的戒指,没什么表情地说:“你没有结婚。”
祁景琛搭在围栏上的手猛地颤了一下。
第13章 复刻
沈则鸣紧紧盯住祁景琛,企图找到点什么,但什么都没有。
祁景琛面色如常,他摘下眼镜,从裤袋里摸出随身携带的手帕,开始慢条斯理地擦拭镜片。
不知是不是饿的,幼猫的叫声越来越尖锐,声嘶力竭好似在呼唤什么。沈则鸣莫名感到焦灼,他下意识攥住兜里那枚亮色纽扣,声线有了明显起伏,“是不是?”
祁景琛还是没说话。
镜片在夕阳的余韵里折射出淡淡的光晕,光斑一闪一跃落进草丛,没几秒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半晌,他终于撩起眼皮,扫了沈则鸣一眼。
祁景琛的眼皮很薄,眼尾微向鬓角挑去,压出长而好看的弧度,笑起来勾人,不笑时像浸了冰的雪水。
“嗯。”他勾起唇角,掺在雪水里的冰就化了,“没结婚。”
幼猫叫声戛然而止,母猫安抚似的舔了下幼猫的脑袋,沈则鸣松了口气,就听见祁景琛淡声说:“没想到沈老师这么快就发现了。”
眼镜被架上鼻梁,薄薄一层挡不住他眼底透骨的寒意,可祁景琛仍是笑着的,他说:“无趣。”
沈则鸣愕住,后背发凉,罕有地生出一丝惧意。
“不问问我为什么骗你么?”
他一步步上前,双手撑在墙壁两侧,将沈则鸣困在狭小一角,“沈老师不想知道?”
深重的阴影盖下来,眼前倏然晦暗一片,后背贴住的墙寒凉刺骨,沈则鸣有些狼狈地偏开头,哑声道:“为什么?”
祁景琛太高了,贴着他说话的时候肩背都弯下来,远远看来好像沈则鸣才是被迁就的那一个。
他很轻地笑了一声,嗓音轻缓,“为了恶心你。”
“就像你当初恶心我那样。”
沈则鸣呼吸一窒,喉咙开始发苦。这一刻他好像失去了思考能力,只是下意识攥紧掌心的纽扣。
那片阴影从他头顶消失,祁景琛没回答,转身前冲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其他情绪,似乎只是想笑便笑了。
下一秒,那枚常年套在祁景琛无名指上的银色小环朝他扔了过来,落地时发出一声轻响,滚动两圈最后停在沈则鸣脚边。
他愣了下,迟钝而缓慢地低下头看脚边的戒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看到戒指内壁刻了两个熟悉的字母——C.M。
那瞬间,沈则鸣惊愕抬头,看向祁景琛。
“知道什么意思么?”祁景琛眼里那点笑意早散干净,乌压压一团,仿佛蕴着疾风骤雨,“这本来是当年要送你的生日礼物。”
“和草戒指放在一个盒子里。”他停了一瞬,眼里难得露出点温情来,“我连词儿都想好了。”
空气在这一刻凝住,祁景琛没再继续说下去,后来发生的事让这一切都变得可望而不可及。
在漆黑寂静的走廊间,他曾对祁景琛说:“我跟你在一起,只是想知道你这种人被戏弄后是什么样子。现在知道了,那就没必要继续下去了。”
像是遽然架起的一道屏障,又好像五感在这一刻全部消失殆尽。沈则鸣觉得自己像一根浮木,沉不下去,也永远上不了岸。
因为那个能拉他上岸的人,已经被他永远地推开了。
他缓缓蹲下身,颤抖着想要碰一碰过去或将属于他的东西,但即将碰到那一秒,祁景琛抬腿踢开了它。
戒指飞速滚动,顷刻便隐没在杂乱无章的荒草堆中。
祁景琛嗤笑出声,“沈则鸣,你何必?都是成年人了,体面点。”
也许不耐于等到回应,也许单纯不想再看沈则鸣,祁景琛说完这句,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在此刻消散,黑蓝天幕落下,沈则鸣整个人窝在阴影里,怔怔望着戒指消失的方向,眼眶很酸。
良久,他眨了眨眼睛,扶着墙壁起身,走到杂草堆中间矮下身子。
*
沈则鸣回去的时候,包厢里觥筹交错,气氛很好,所有人都在笑,他悄无声息地落座,并未引起谁的注意。
这顿饭已经接近尾声,祁景琛不再是人群的焦点,微醺的样子透着几分慵懒随性。
他没什么表情地靠着椅子,沈则鸣进来他眼皮都没抬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周遭越是火热,就衬得他越是冷淡。
很巧合的,不知哪位眼尖的老师先注意到祁景琛手上的戒指没了,开玩笑似的大声说了出来,众人的关注点再度回到祁景琛这里。
他手指动了下,无所谓笑道:“扔了。”
老师们惊讶又好奇,“婚戒啊,说扔就扔?”
祁景琛很随意地抬了抬眼皮,余光恰好掠过沈则鸣,“没办法,家里那位要离婚。”
当事人满不在乎,听众们却面色沉重,有两分钟的时间包厢里都没人说话,还是先前热衷于替祁景琛介绍对象的老师率先打破僵局。
“你们愁什么呀?咱祁医生条件这么好,想找什么样的找不着啊?”
有人起了头,老师们就顺势接下去,于是后半段的话题就变成了操心祁医生的终身大事。
在这阵喧闹里,沈则鸣低下头,掌心摊开又收拢。他握的时间太久,那枚被祁景琛扔掉踢走的银色小环有了温度,陷在掌缝之间,好似与他本是一体。
大概今天的厨师不在状态,饭桌上菜剩下大半,酒倒是没剩多少,红的白的混着堆在转盘上。
沈则鸣盯着戒指呆了一会儿,视线不自觉落在祁景琛身上。刘主任正给他介绍自己的侄女,祁景琛听得认真,偶尔还笑着应和几声。
最后在刘主任期待的目光中,他答应下来:“好啊,那就见一面。”
沈则鸣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拿起了桌上的酒,也不知道饭局什么时候结束,只知道当他收到祁景琛消息的时候,已经躺在家里的床上。
祁景琛发来一段只有十秒的视频。视频最初,是一枚草编的环状物,和一只打火机。
而后画面一转,有人点燃了环状物。大约三秒后,火灭了,摆放打火机的桌上多了一堆灰烬。
最后的画面,是祁景琛噙着笑的脸,他说:“没了。”
这样的场景莫名有些熟悉,但灌满酒精的大脑昏昏沉沉,沈则鸣什么都想不起来,他把进度条拉到最开始的地方,努力睁大眼睛。
反复观看几次,终于知道答案。
祁景琛烧了草戒指。就像他当初在祁景眼前,亲手烧掉他们的合照。
“祁景琛,都快成年了,体面点。”
“烧了又怎样?”
“当然是想恶心你啊。”
“因为我恨你。”
原来祁景琛,只是在复刻他过去做过的一切。
啪的一声,沈则鸣心头紧绷的那根弦断了。
第14章 流浪狗(回忆线)
高二开学第三周,祁景琛转学进了市一中的理科二班。
沈则鸣这一届正赶上H市教学改革,教育局明令禁止各大学校设立择优班和普通班之分,搞差别对立。
这种做法好坏对半分,以往择优班的氛围相较普通班来说更为沉闷,除了刷题做卷子还是刷题做卷子。普通班却闹腾得能掀了房顶。
而自从改革后,优等生差生都混在一块儿,班级的整体氛围就和谐许多,学习时安静认真,该闹腾的时候有人带头闹,比如现在。
“琛”字最后一笔落下,祁景琛把粉笔头放回原位,拍拍手转过身,勾唇笑了一下。底下立刻有人带头鼓掌,接着班里最调皮的男生就开始带头吹口哨。
二班的班主任李平亮是个秃顶的中老年男人,眼镜片有啤酒瓶底厚,嗓门全年级最大,站在讲台上讲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