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那样平静,若不是看见他渐渐泛红的眼圈,听出他语气里的哽咽,祝呈清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
第一次,沈则鸣第一次在他面前哭。
他哭得很安静,很委屈。没有声音,只是沉默地掉眼泪。
“祝医生。”
回忆中止,祝呈清抬眼看沈则鸣,七年过去,他不再会轻易自杀,但仍会被Q牵动心绪。
“四个月前我们通电话的时候,我说Q已经不爱我了,他恨我,应该是回来报复我的。”沈则鸣似乎陷在某种情绪中,停顿良久,才接着说:“现在,我想。。。。。。我想Q是不是也还、还对我有感情。”
祝呈清笑了笑,“为什么呢?你们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他怎么了,从半个月前开始,他好像执着于追问我一些问题。我总觉得他。。。。。。他好像在试探我。”
“他问你什么问题?”
“他问我在不在意他,为什么在意他。”
“你怎么回答的?”
沈则鸣抿了抿唇,“我不敢说实话。”
“为什么?”祝呈清温和地看着他,“你不是很爱他么?为什么不敢说实话?”
“你记得么?我说过,小时候我弟弟总是抢我喜欢的东西,只有我不不看一眼、甚至是讨厌的东西,他才不会去碰。”沈则鸣情绪低落下去,“所以我说不出口。”
“我是不是很矫情?”
“怎么会?”祝呈清没忍住笑了声,“那你最后说实话了吗?”
沈则鸣道:“说了,但那是在极端情况下。在那之前我看到他和我弟弟在欢乐谷里亲密接触,后来——”“后来在他的车里,我弟弟用电话对他表白,我。。。。。。”祝呈清接话:“你承认了。”
沈则鸣“嗯”一声,祝呈清喝一口茶,又看着他道:“他是什么反应?”
“他好像很激动。”沈则鸣露出迷茫的神色,“我觉得他。。。。。。他应该是高兴的?”
祝呈清笑了,“为什么不亲自问问他呢?”
沈则鸣不置可否,过了会儿,突然问了个挺奇怪的问题:“祝医生,你知道冲击疗法么?”
“知道。”祝呈清有些意外,“冲击疗法是通过直接使病人处于他所恐惧的情境之中,以达到物极必反的效果,从而消除恐惧。”
“这是心理治疗的常见办法之一,不过我一般不提倡使用。”顿了顿,他奇怪道:“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沈则鸣没说话,脸色有些发白,片刻后,他又说:“是用病人恐惧、害怕的东西来刺激他的意思,对么?”
“是。”祝呈清不动声色地看他一眼,“怎么了?”
沈则鸣摇了摇头,沉默一会儿,他站起身,有点勉强地冲祝呈清笑了下,“今天就到这儿吧,我先走了祝医生。”
祝呈清直觉不对,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叮嘱沈则鸣有事随时联系。
沈则鸣垂眼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他在祝呈清办公室门口的走廊上坐下,抬眼的瞬间恍然看到走廊尽头的一个熟悉的身影,戴眼镜、穿白大褂,护士喊他祁医生。
沈则鸣愣了下,想起下午看见的内容——冲击疗法、沈则麟、保险箱、过去、试探成功。
这时候,祁景琛突然转过身,两人视线撞在一起,祁景琛似乎有一秒的怔愣,随即对身旁的护士说了句什么,快步朝沈则鸣走来。
沈则鸣移开眼睛,站起身往楼梯口走。
身后脚步声渐近,下一秒沈则鸣就被祁景琛扣住了手腕,被迫站在原地。
“跑什么?”他朝他笑,“来医院做什么?”
沈则鸣回头和他对视。
他不说话,祁景琛唇角的笑淡下去,换成一副稍显严肃的表情:“怎么了?”
“你知道保险箱的事?”沈则鸣闭了下眼,“知道沈则麟喜欢你的事?”
祁景琛心尖重重跳了一下,没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沈则鸣深吸一口气,嘴唇抖了几下,像是鼓起莫大勇气,声音发颤:“也知道、也知道沈则麟做过的事?”
窗外雨声很大,空气好似结冰,然而不过凝滞了几秒钟,祁景琛指尖颤了下,垂下眼,没否认:“知道。”
沈则鸣突然笑出声,只是这笑里苦涩太多,就像一锅熬制浓稠的中药。
他说:“耍我好玩么?”
第61章 他后悔了
沈则鸣失踪已经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早已符合报警立案时间。
但沈则鸣的失踪,又仅仅只针对祁景琛一人。学校的同事,乃至他的房东、楼下早点铺的阿姨,都可以和沈则鸣正常联系。
只有祁景琛,像是刻意被沈则鸣遗忘在某一角。
他用备用钥匙打开沈则鸣的家门,房子布置仍是老样子,衣柜里的东西与几天前如出一辙,也许还会回来。
抱着这样的念头,他又驱车去了学校,刘主任不大高兴地抱怨说沈则鸣请了长假,班里的学生都闹疯了。
万般无奈之下,祁景琛去找了宋岚。然而除去输血一年到头都没几次联系的养母,怎么可能知晓一个从来漠不关心的养子的下落?
祁景琛几乎要将整个H市掘地三尺,可是找不到,他找不到他。
沈则鸣不回家,不去学校,拉黑他的电话,无视他的信息,好似人间蒸发一般销声匿迹。
这种销声匿迹偏偏只针对他一个人。就好像全世界都知道沈则鸣在哪,但就是没人愿意告诉他。
祁景琛绝望地闭上眼睛。
他两天没合眼,衬衫皱巴巴裹在身上,一双漂亮的眼布满红血丝,唇周都是新长出来的胡茬。
两天前的祁景琛绝不可能放任自己这般邋遢狼狈,但现在他无暇顾及。
没有沈则鸣,做什么都没有意义。
H市最近都在下雨,雨点砸在车身上炸起的闷响扰人心烦,祁景琛瞌眸仰靠着座椅,心里像窝了枚刀片,一紧一抽地刺痛。
他后悔了。
他想起在医院的楼梯间,沈则鸣紧贴着墙,睫毛止不住地颤抖,眼泪掉出来,把青灰的瓷砖晕染更深。
他看着他,眼神是那样心如死灰,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安静地擦干眼泪,离开。
博士毕业那年,德高望重的老教授朗笑着夸赞他一定会成为D州最为出色的心理医师。
事实证明,他的确做得很好。登机回国前一小时,他的顶头上司甚至亲自来电表示愿意提高薪酬的百分之三十,恳请他留下。
祁景琛拒绝了。
十年太长,长到他几乎有些忘了沈则鸣的模样,长到那些一直扎在他心底的怨怼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矛盾的是,沈则鸣这个人又像一粒微尘,可以无视,也可以无时无刻不浮现在眼前,他抓不住、碰不到,唯独呼吸的时候能感受到他钻进他的喉咙和肺,蚕食他的氧气。
且随着时间流逝,这粒浮尘越滚越大,似乎已经到了痛不欲生的地步。
所以他回国找他。
见到沈则鸣的第一眼,他正在与菜贩讨价还价,脚踩人字拖,穿一件圆领灰色短袖,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看起来应当过得不错。
祁景琛跟着他一路走进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三楼的灯亮起来,窗边的剪影上沈则鸣戴着围裙忙忙碌碌,没过多久,有炒蔬菜和米饭的香气飘出来,那么温暖,那么有烟火气。
他禁不住想象十年来他们的生活——大概会养一猫一狗,大学就搬出来同居,早上一起刷牙洗脸,再交换一个带有薄荷清香的早安吻,午饭吃什么、晚饭吃什么,周末窝在家里看一部喜欢的电影。。。。。。明明可以在一起很久,明明可以共享柴米油盐的琐碎平淡,明明可以一起去很多地方。。。。。。可是什么都没有。他们什么都没有。
十年整,他仍然不知道沈则鸣当年为什么抛弃他。
于是很莫名的,祁景琛重新开始怨恨沈则鸣。
那晚H市骤然暴雨倾盆,他在楼下站了很久,天边泛起熹微时,穿着湿透的衣服回了酒店,然后出发去他的学校。
最初,他想让他愧疚。后来,他又想让他痛苦。最后,他想让他爱他。
所幸,他都做到了。
他是出色的心理医生,知晓只需要一点催化剂,一点技巧,沈则鸣就会为他崩溃,甚至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结果毫无偏差,可是他并不快乐。因为沈则鸣痛,他也痛。他们像两根互相依存的藤条,无所谓刀扎在哪儿,痛苦都要共享。
现在,另一根藤,似乎要再一次地舍弃他。
祁景琛睁开眼,近乎漠然地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这时有电话进来,他拿过手机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通后的人声却是熟悉的,是沈则鸣。
祁景琛霍地坐直,紧紧盯着通话界面。
沈则鸣声音有些低哑,透着点宿醉后的鼻音,他说:“你说我抛弃你,但是直到你用沈则麟耍我、试探我的那一秒,我都没有真正想过不要你。”
停顿两秒,他嗤笑一声,轻声道:“现在,我不要你了。”
电话倏地断了,祁景琛剧烈跳动的心脏忽而一颤,手指抖了好几下才准确回拨过去。
听筒里是冷冰冰的机械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眼底泛起红,不死心地摁着屏幕回拨,但都没有例外。
沈则鸣不会再接他的电话了。
一股森然的寒意迅速席卷全身,祁景琛手一松,手机“啪”地掉进副驾,和十年前沈则鸣送他的草戒指并排躺在一起。
不该是这样。祁景琛憋得心口发疼,手指拼命攥着方向盘,疼得有些麻木的时候,他面无表情地松了力道发动车子,脚踩油门飞速蹿了出去。
雨天的夜晚少有人出行,车速很快,遇到第一个红灯,祁景琛猛踩刹车在斑马线前停住。
旁边有家酒吧,闹哄哄的声音隔两条街都能听到,他有些烦躁地摇起车窗,下一秒,却偶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东倒西歪靠着一个男人从酒吧里走出来。
祁景琛眉心一跳,也不管这时候熄火下车是否符合交规,下车就往酒吧门口跑去。
沈则鸣大约是喝醉了,晕乎乎倚在一个穿西装梳背头的英俊男人怀里,祁景琛来不及多想,提腿踹开男人,顺势将沈则鸣揽进怀里。
他这一脚憋足了力气,男人被踹得脚步蹒跚撞上身后的垃圾桶,约莫是不常健身锻炼的那款,男人好半天没缓过劲,捂着肚子在那儿蹲了好一会儿。
祁景琛用大衣裹住沈则鸣,远远站着冷眼旁观。
预计男人一时没法起身,他低头注视怀里的人,沈则鸣一身的酒气,脸色没比他好到哪去,嘴唇干燥泛白,又喝了酒的缘故,双颊微微泛红,看起来更显憔悴枯槁。
祁景琛俯身碰了碰他的额头,一言不发把人搂紧了。
三分钟后,男人总算攒足力气站起身,皱眉冲祁景琛骂道:“你他妈谁啊?把他还我!信不信我报警?”
祁景琛冷笑一声,护住沈则鸣的手臂紧了紧,“你算什么东西?敢碰我的人。”
“你的人?”男人龇牙咧嘴地抽气,抬手指着沈则鸣,“那你问他承不承认?”
也许是碰巧,沈则鸣在他怀里动了动,睁开一双迷蒙的眼,只对视一眼,蓦地往后一缩,离开他的怀抱。
像醉了,也像没醉,沈则鸣踉跄着后退半步,连个眼神都没落下,只朝后面的男人挥挥手,“走。”
男人顿时冲祁景琛得意挑眉,大摇大摆走过来。
祁景琛心也跟着空下去,拧眉上前捉住他的手腕,低声道:“你醉了,跟我回家。”
沈则鸣终于肯抬眸看他,冷冷的,“滚。”
说完就要甩手走人。
祁景琛不说话,攥紧了不肯放手。
两人僵持着,男人走过来瞪他一眼,正要拉起沈则鸣的另一只手,就见祁景琛捉着沈则鸣的手臂一扯,把人整个儿打横抱起。
“哎你——”闻声,祁景琛顿住脚步微微侧头,侧脸凌厉的线条在雨夜里更显阴郁,男人一哆嗦,剩下的话卡在喉间说不出来,眼睁睁望着到嘴的好肉被别人抢了去。
沈则鸣在祁景琛怀里反倒安静下来,闭着眼不吵不闹,像是睡着了。
祁景琛把他轻放在副驾上,调低了角度,又脱了大衣给他盖上。
车停在马路中间有一会儿了,但可能是雨天的缘故,也没有交警过来贴罚单训人,他绕到另一侧打开车门,发动汽车离开。
一路上没遇上什么拥堵,中途沈则鸣醒了一次,发癫似的睁眼朝祁景琛看了一眼,又侧过身继续睡。
他是第二天中午醒的,醒来时微微动了下身子,左手腕骨莫名有些束缚感,沈则鸣抬头一看,顿时愣住了。
祁景琛用手铐,把他拷在了床上。
第62章 想把你藏起来
手铐是银制,尾端的长锁链自左侧的衣柜里延伸出来,外侧是一整个黑色的电子密码锁,许是担心长期佩戴容易磨伤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