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
阿婧并非心机深沉之人,但毕竟从小生长在王室,对自己母后和胞弟收买人心的手段都很熟悉,眼见青灵不惜痛下血本,便知她绝不只是想找人来闲聊这么简单。
青灵一脸愁苦,“我也没办法啊。你看我触怒了父王,被关在宫里,又不像你有母后和世家大族撑腰,旁人自当会轻视我。我这般低声下气,还不是巴望她们能时常来跟我作伴、排遣寂寞?”
阿婧听她说得凄凉,对比之下自己倒也颇有些优越感,于是火气渐渐消去,只是数落道:“你也不必把自己放到那么低的位置。你好歹是帝姬,要是任对着谁都摆出幅讨好的嘴脸,那才是真真丢了我们王室的颜面呢!”
青灵面上十分受教地点头称是,心里却是自有主张。
过了几日,如她所想,沐令璐和息颖又再度入宫探望。言谈举止间,流露出对这位血统高贵却又平易近人的帝姬的由衷喜爱。
青灵依照前法,一面打着崇吾的招牌,一面又适时宜地表达出希望多多交友的意愿。沐、息两位小姐便又引领各自的友人前来,友人再传言友人,银阙宫渐渐地变得门厅雀跃、日日皆有访客。
对于寻常世家小姐而言,能与帝姬结交,自然是件极有面子的事。而且这位青灵帝姬跟她妹妹慕婧不同,不摆架子、不论门第嫡庶,对谁都十分亲切友好、诚意相邀。久而久之,除了朝中重臣的嫡出千金,凌霄城稍有地位的世家女眷,但凡有资格受邀出入朱雀宫的,都成了青灵的座上客。
就连淳于家几位酷爱热闹的小姐,先前顾忌着青灵跟淳于琰的绯闻、不敢跟她走得太近,后来被朋友拉到银阙宫听了半日戏文,也舍不得走了。最后,几姐妹索性瞒着父亲,经常入宫跟青灵闲聊。
青灵之前积攒下来的御赐品,尽数都转赠了出去。皞帝和王后送来的那些灵丹妙药,也被她掺到点心中,做成了拥有奇效的“崇吾牌”药糕。
等到手头再拿不出什么新鲜物件时,她便把以前在游仙镇上看过的那些才子佳人戏文重新编排一番,找来几个机灵有表演欲望的宫女,在偏殿外的水榭里演起了歌舞剧。
这些风花雪月的桥段原本是不登大雅之堂,与京中仕女自幼接触的琴棋书画相差甚远,然则青灵添了些雅致的配乐,又加入了些宫廷的歌舞,倒是把原版的世俗气息掩去了不少。
虽然戏内戏外人物的身份不同,但情感却是相通的。贵族千金们被戏中各种相爱相杀的桥段深深吸引,目光一直紧随台上反串男角的雅霜,时而落泪时而叹息。加上青灵曾半遮半掩地暗示过,这些戏文情节大多跟崇吾弟子的亲身经历有关,更是吊足了观者的胃口。
熟识的人的多了,青灵开始能了解到许多以往不能知晓的信息,有关于朝政的,也有纯粹的闺中八卦。她有时候暗笑自己,从小苦学音杀之术,精通音律、听力过人,可眼下也只能用来编编戏曲配乐、听听壁角罢了……
………………………………
第79章 初入棋局(三)
青灵在寝宫的一举一动,自然逃不过皞帝的耳目。
过了段日子,有一天,皞帝突然宣召青灵去承极殿问话。
青灵早有准备,十分低姿态地跪地行礼,“父王。”
皞帝深邃锐利的目光在青灵脸上稍作探究,示意宫女将她扶起,“身体可好了?”
青灵答道:“早就大好了。也是多亏父王赐下的那些神丹名药。”
皞帝轻嗯了声,“既是如此懂得说话,当日又何必口不择言,连认个错、讨个饶都不会?”
青灵分析着皞帝的语气,顺势自责道:“儿臣那日跟朋友起了几句口角,一时情绪失控,还求父王原谅。”
皞帝不置可否,领着青灵慢慢踱出殿门,在庭院中散起步来。
园中阳光明媚,草木生香,空气中有种惬意而安详的氛围。青灵走在高大的皞帝身旁,心中虽有些忐忑不安,但这般地漫步闲庭,倒让她第一次有了种与父亲亲近的感觉。
半晌,一直沉吟的皞帝蓦然发问道:“你当真喜欢淳于家的那个小子?跟他吵了几句,就能让你情绪失控?”
青灵差点被口水呛到,手心里捏着把汗,嗫嚅地说:“回父王,儿臣跟淳于琰其实并不相熟。只是他在湄园主动相邀,儿臣见他……呃……风度翩翩、又出身名门,想着多个朋友也好,便不曾拒绝。后来听说他品行不端,又从慕晗身边带走了百里小姐,才看清了他的本性。那天儿臣去淳于氏府上找他,就是想当面指责他的缺点、劝其改过自新。”
皞帝面上波澜不惊,只淡淡地“嗯”了声,继而停住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青灵,“以后待人接物,须当时刻谨记,你是朝炎的帝姬,是我和你母后的女儿,不要再做出有失身份体统的事来。这次惩罚你,也是想让你知道,王室自有王室的章法,不容得你任性乱来。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能明白父王的苦心。”
青灵点头称是,心里却想着,身为帝王,平日习惯了对朝臣恩威并施、权衡牵制,管教起自家儿女来,也是打一巴掌、再赏颗甜枣。眼下他神色淡淡,全然以父亲的姿态对自己淳淳教导,仿佛那一日下令将自己打得半死的事,从未发生过……
皞帝又道:“你最近在寝宫里弄出那么多花样,又是动了什么心思?”
“回父王,”青灵知道皞帝的精明,不敢像糊弄阿婧那样随便搪塞,“儿臣禁足宫中数月,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一概不知,于是想借着邀请各家小姐来作客的机会,听听新闻、长长见识。”
皞帝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逼视着青灵,“哦,那你跟父王说说,都长了哪些见识?”
青灵说:“唔……比如,我们朝炎国人才济济,而且,都十分崇拜父王!跟我来往的,绝大部分都是些未婚的年轻小姐。听她们谈论起家中弟兄的理想抱负,基本上都是想得到父王的垂青和赏识、建功立业,成为朝炎王朝的中流砥柱!”
她把洛尧的那些言论总结综合了一番,挖掘出世家子弟一心“求被招揽”的心理,趁机拍拍皞帝的马屁。
皞帝自然一眼就看穿了青灵的那点小心思,但面对女儿刻意的讨好,神色终是和蔼了许多,“你是朝炎的帝姬,她们在你面前当然会这样说。单凭表面之言就滥下结论,乃是大忌。你想要操控人心,首先就得先学会守住自己的想法!”
他抬脚继续缓步前行。
青灵在原地愣了一瞬,连忙追了上去。
“父王的意思是……”
她欲言又止,一时有些难以相信,被自己一直当作敌人般防备的皞帝,竟然会给出这样的“指点”。
皞帝负手缓行,“你心中或许对我这个父王有过怨忿,觉得我不顾父女亲情,让你颜面尽失。但正因为你是我的女儿,我才不能够接受你在言行上有任何差错。”
青灵耷拉下脑袋,准备再度聆听有关宫规礼制的洗脑。
谁知皞帝话锋一转,道:“你若是只想做个乖巧柔顺的女儿,便老老实实待在宫中、不要乱惹是非,父王自会呵护你一生无忧。但若你天性不安份,一心想要那万众瞩目的光彩,就要多长些心眼,凡事三思而行,切勿被人带离了正道!”
他在一株垂丝海棠下驻足,仰头望了眼如云似锦的花荫,仿佛有些陷入回忆似的幽幽叹了一息,继而转向青灵,盯着她懵然发怔的脸,“不要以为你的一言一行能瞒得过我。你的父王,也是在王室中出生长大、一步步登上帝位的。你们的那点小心思……”牵了牵纹路冷厉的嘴角,“总而言之,不管你打算做什么,都只需牢记一点,你的姓氏是朝炎。一生一世,你都要为朝炎而活、为朝炎而战。”
青灵半张着嘴,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脑中思绪纷杂,理了半天终于理清了几条 —
一,皞帝知道自己在寝宫拉建小圈子是另有所图;
二,皞帝居然不反对;
三,居然似乎还很支持!
四,支持也是有前提条件的。就是不管自己怎么谋算,都必须无条件地忠于皞帝,为他所用……
青灵在心中哀叹,鄙视了师弟那么多回的没出息,结果自己还不是逃不出“被招揽”的命运?
不过跟之前毫无方向感和成就感相比,也算是有了些小小的进步。
她很识趣地跪倒在皞帝面前,“女儿一生孤苦,好不容易与父王相认,才有幸得偿至亲骨肉间的关爱,过上了以往不敢奢望的生活。在女儿心中,早就将父王视为了天地。但凡是父王的心愿,女儿绝不敢再忤逆相驳!”
翌日,皞帝颁下御令,解除了青灵的禁足,并赐予她任意出入朱雀宫的特权。
消息一传出,朝内朝外自是议论纷纷。那些怀着巴结的心思与青灵结交的贵族小姐,暗自庆幸押对了宝,与帝姬结交于落难之时,将来少不了得她另眼相待!
青灵命人把皞帝赏给自己的凌霄城私宅布置起来,隔三岔五去小住半日,其间必不忘邀请众位闺中密友相聚,莺莺燕燕,欢歌笑语。
京中一时有诗传云:
琳琅描金案,
琼香碧玉盘,
瑶台生氤氲,
醉颜揽团扇。
讲的就是帝姬府中饮宴的场景。
没有了出入宫廷的严苛规章,青灵的交友范围很快从朝臣千金的圈子再度拓展开来。但凡有朋友引荐,不论血统出身,皆有可能成为当朝帝姬的座上客。
皞帝增拨给了青灵数队的侍卫和宫婢,每逢出宫,御辇前后的人群浩浩荡荡、前簇后拥,阵势十分引人注目。
阿婧对于青灵境遇的骤然返转颇感愤怒,几次跑到父王面前撒娇,也想要得自由出入王宫的权力,却都被皞帝以她修为太低、恐有危险为由而拒绝。
阿婧见父王像是铁了心要给青灵特殊待遇,母后又向来不敢违逆父王,只得去跟慕辰倾诉,要他以长兄身份劝诫青灵,不要太过恣意妄为。
………………………………
第80章 初入棋局(四)
慕辰被皞帝贬到符禺山修撰历法,过完新年就要搬离王宫。虽是被贬,他做事依旧兢兢业业,提前招募了一批文职官员,终日在寝宫整理资料、编纂纲要。偶尔也曾与王弟王妹一同去探望过禁足中的青灵,但自从上次那不甚愉快的谈话以后,两人便陷入了仅仅维持表面客气的冷战状态。
慕辰被阿婧怂恿着再度踏入银阙宫,刚行到殿外的庭院,便被一阵少女的娇笑声捉住了注意力。
青灵穿着身素白长衣,发髻中点缀着嵌有宝石的小巧赤金头饰,伏在高大的麒麟兽背上,身子半倾,一手探到那神兽的颈下,似在故意挠它的痒。麒麟甩着尾巴,一声低吼,就此打了个滚,想要从青灵的骚扰中挣脱出来。
青灵却不依不饶,一面笑着,一面扭身伸臂去揽麒麟的脖子,脑后垂直腰间的墨色长发随之飘扬而起,在空中划出道夺目的弧线来。
从慕辰的角度望去,恰将那久违的笑颜尽收眼中,只觉纯纯然如雨过天晴,涤尽尘俗,叫人怦然心动。
青灵此刻也已瞥见了慕辰的身影,唇边的笑意猛地凝滞,手中骤然失力,被麒麟兽趁机甩下了背来。
周围的宫女见惯了青灵与麒麟兽的打打闹闹,倒也不太担心。倒是慕辰神情一凛,疾步上前扶起她,“没事吧?”
青灵语气疏离,“没事。”
她挣脱开慕辰的搀扶,捋了下头发,“有劳王兄了。”
两人在偏殿外的回廊临水而坐。
青灵低垂着头,手指拨弄着美人榻上锦垫的璎珞,“找我什么事?”
算起来,这还是几个月来两人头一次单独相处。青灵面上淡淡,心却不由自主地快跳起来,可一旦意识到了自己的心理变化,又是几近绝望地惶恐自责,一时间,悲苦怒怨,哽在喉间难以言绘。
慕辰轻声说:“是阿婧让我来的。”
青灵沉默了会儿,蓦地冷笑,“阿婧让你来、你就来,有你这样的哥哥倒真是福气。”
慕辰扫了眼回廊外立着的宫人,挥手设了个禁制。
他默默注视青灵良久,最后缓缓开口道:“我知道你恼我。若是我难受,就能让你解气,你便再叫我几声哥哥也无妨。”
青灵愕然抬眼,对上了慕辰那双深幽的不见底的黑眸。
那眸色,黯的可怕,压抑着丝丝痛楚与悲怆。
青灵迅速地移开目光,胸间像是有什么东西顷然崩塌开来。
层层理智之下,竟逃逸出一股久违的甜意,蛊惑般令人迷醉,明知罪恶的可耻,却又舍不得摒绝抛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