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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一辈的人倒不大费心研究这些疑问,只摩拳擦掌地展望起午后的切磋赛来。
切磋赛即是将天元池分割成许多不同的小赛场,以氏族或门派为单位,任意挑战切磋。没参加过上午正式比赛的,正好趁这个机会展示一下身手,顺便向实力出众的几位参赛者请教请教……
晨月和源清走上前、恭贺着洛尧,凌风却面色阴沉地离开了。
按照预先的安排,凡事参加过正式比赛的人,依各自的名次,可以得到王室和崇吾提供的相应奖品。这其中最引人瞩目的,当属第一名进入迷谷甘渊的资格。
洛尧在万众瞩目中走上主位高台,对墨阡恭敬行礼道:“师父。”
台上的黎钟和正朗,皆为洛尧的夺冠震惊不已。黎钟更是半张着嘴,手里的折扇也耷拉下来,像看陌生人一般瞪着洛尧。
墨阡的面色一如既往的清冷,略抬了下手,并没有如众人期待那样开口称赞弟子的表现,只起身淡然道:“随我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由高台转至山径,直至钟灵毓秀峰的山崖一面。此时已近午时,日光正盛,与甘渊中明亮的迷谷流光交相辉映,令人目眩神恍。
墨阡临渊而立,沉默了片刻,继而在山风中轻声地喟叹一息,转身看着洛尧,“你对九丘国师洛珩,如何称呼?”
洛尧目光微烁,明白墨阡已是知晓了自己的身份。事实上,既然今日站到甘渊大赛的场上,他也没想再掩饰身份。
于是恭敬答道:“回师父,国师是弟子母亲的堂兄。弟子平日唤他舅舅。”
墨阡点了点头,仰头望向空中的那一轮骄阳,再度沉默起来。
山谷中浮涌而来的清风托起他的银发,在阳光中染上了点点碎光,如同记忆中的那些前尘往事,透着虚幻的迷离……
良久,墨阡移回视线,重新打量起面前的洛尧。
霞影身、流云姿,俊美的几近妖异。再加上一身紫衣,跟那人,竟有六、七分的相似。
可神态气质,却又相差甚远。
那个人,是何等的张狂桀骜啊……
“你来崇吾,”墨阡问道:“应该不只是为了得到赤魂珠的神力吧?凭你的修为,大可直接以百里氏的身份参加甘渊大会,拔得头筹。”
洛尧笑了笑,“真是什么也瞒不过师父。”
顿了顿,他收敛笑意,缓缓说道:“当年九丘与朝炎开战,母亲舍下我和凝烟,负气离开了大泽。我那时少年心性,不明白其中的缘由纠葛,只道是父亲做出了令母亲痛心的事,才令她决意抛弃了我们。所以我偷偷离开大泽,一个人跑去了九丘,希望能说服母亲回家。我在王宫外跪了三天三夜,但她始终不肯见我。最后,我没有等到母亲,却等来了舅父。”
舅父一袭紫袍,居高临下地问他:“你是谁?”
他明明认得自己,小时候也曾抱过自己。洛尧愣了愣,如实作答:“我是……百里扶尧。”
洛珩笑得肆意嘲弄,“既是大泽御侯的公子,又何必自降身份、屈尊跪于九丘王前?”
“我不是跪九丘王!我是在等我娘!”
“你娘?”
洛珩盯住面前的少年,神色轻蔑,“这里只有妖族的女人,对神族而言,低贱卑下的妖族!你要是真有个妖族的娘,就会被你的同伴看不起,一辈子背负着耻辱的烙印。我要是你,就赶紧回大泽做好我的世子,以后再娶个出身高贵的神族妻子,把血脉里的这份耻辱抹得干干净净。”
少年摇着头,热意涌上眼眶,“我娘不是低贱卑下的妖族!她不是!”
她是他所知道的、最美丽最聪慧的人,是记忆中温暖与安宁的最深刻印象!他无法理解,曾经那般疼爱自己和妹妹的人,何以能说走就走、离开的如此决绝?
有了洛珩的阻扰,他无法见到母亲,最终意志消沉地回到大泽,终日闭门练功,几乎不与外界交流,跟父亲的关系更是冷到了极点,形同陌路。渐渐的,外界开始有了大泽世子体弱多病、缠绵病榻的传闻……
又过了一百年,洛尧再次来到九丘王宫前,见到了舅父。
“我想明白了。不管我娘是妖族还是神族,她都是我的母亲!我不会允许任何人轻慢她,也不允许任何人因此瞧不起我!我要成为东陆最强的武者,守护我的亲人!”
洛珩说:“那好,你留在九丘,做我的徒弟,九丘的储君。我会让你成为东陆最强的人,强大到足够与朝炎帝国抗衡。”
洛尧迟疑了。
留在九丘,与朝炎帝国抗衡?那,大泽怎么办?父亲怎么办?凝烟怎么办?他们也是自己的亲人啊。
洛珩看出洛尧的犹豫,冷笑数声,语气忽而变得有些凄厉,“终究,还是舍弃不了神族的荣耀!”
语毕,拂袖而去。
洛尧怀揣着苦思,四方飘游。
一百多年中,他用不同的身份和容貌,混迹各种场所,学着八面玲珑的处世方法,与各色人物结交接触。神族、妖族、人族,贵族子弟、市井商贩、兵卒脚夫,到最后都能跟他称兄道弟、掏心掏肺。他不再以高门子弟的眼光来审度世事,也渐渐明白了一些以前不曾明白的道理。
他回到九丘,找到洛珩。
“神族、妖族,都是东陆的子民。所谓的不同,不过是人们心中的根深蒂固的偏见,和一些夸大其词的谣言。只要能打破这样的偏见,让人们了解彼此的诚意、接受彼此的不同,就如同南方的那些小国,纵然各自的民俗习惯相差甚远,却也能和睦相处。神族和妖族,未必不能共处!”
“共处?”洛珩嗤之以鼻,“你以为那些王族世家会轻易答应,让自己屈尊至与妖族平起平坐的地位?当年我几乎夺下了东陆的半壁江山,也未曾逼得他们让步。”
洛尧说:“战争只会让人们更加心生畏惧、更加憎恨妖族。妖族怨忿神族的轻视和打压,神族又何尝不记着妖族当年杀戮无辜、涂炭东陆的往事?如此冤冤相报,何日方是尽头?舅父与母亲身为九丘王族,理应找出削弱隔阂的办法,而不是将两族间的距离继续拉开。”
洛珩沉默了良久,嗤笑道:“你又怎么知道我和你母亲没有试过放下偏见、鼓足勇气去相信所谓神族的诚意?”他语气中隐隐添了一丝莫名的痛楚与苦涩,“可最后结局又如何?名利之前,你母亲不照样被你父亲所弃?”
洛尧上前一步,“我父亲不代表整个神族,我的想法和他并不一样!还请舅父让我见上母亲一面!”
洛珩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怔忡地望着已经长得跟自己一般高的外甥,待回过神来,妖瞳中又流露出邪魅讥诮的神色。
“年轻人,总喜欢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以为只要肯努力,就能改天换地!若你不是百里誉的儿子,谁又会把你放在眼里?”
洛尧说:“姓氏不过是最初的起点。一生那么长,过程与结局如何,终是事在人为。”
洛珩笑意讥嘲,斜睨着洛尧,“事在人为?那好,我来和你打个赌。如果你能以洛姓拜入崇吾墨阡的门下,让他传授你的武艺,并且在甘渊大会上夺得头筹、得到赤魂珠的神力,我或许,会说服你母亲同见你一面。”
这个似乎有些莫名其妙的要求,听上去并不难办,却花了洛尧好几十年的功夫来实现。
他曾经十二次进入玄天四象阵,次次被伤得遍体鳞伤。即便是最后成功破解了四象阵,却又因为姓氏差点拜师不成。他隐约意识到,舅父其实只是想借旁人的手来狠狠惩戒自己,让他明白九丘终不能为神族正统所容,逼他放弃那些年少荒唐的念头……
在华清殿拜师的那一刻,他心里十分确定,墨阡圣君猜到了自己和洛珩的血缘关系,也因此并不愿意收下这个弟子。
可最后他为何突然改变了心意,洛尧却是无从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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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背叛 (一)
墨阡听完洛尧的讲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仰望远方天际,竟觉得自己仿佛一瞬间老了许多。
是啊,谁能想到,他会再让一个姓洛的男子踏足崇吾?
斗转星移,流年回转,千年前的往事纷至沓来,一幕幕在心头闪过。
“以后你做了崇吾的圣君,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地方,会不会很寂寞?”
“干脆你以后收八个徒弟好了,就依着这两座山峰来给他们取名字!月朗风清、钟灵毓秀,多好!”
“父君不喜欢我跟他在一起,也不许我同他见面。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只要你肯帮我保守秘密,父君就不会起疑。父君他从来,都是很信任你的。”
“为什么不可以?难道就因为他是九丘洛氏,我便要违逆自己的真心?”
为什么不可以?
若不是华清殿上青灵的那一句“为什么不可以”,墨阡心想,他应该是不会收下洛尧这个徒弟的。
可那一番恩怨痴缠,信任背叛,愧疚悔恨,谁又算得清究竟是谁欠了谁?
洛尧见墨阡一直沉默不语,从旁研究着他的神色,试探问道:“师父与我舅父……”
“当日你入崇吾拜师,”墨阡截断洛尧的询问,转而问他:“我虽猜到了你的身份,却在你身上找不出半点妖族灵力的踪迹。你既是九丘女主的儿子,身上不可能没有妖族的灵气。”
洛尧见墨阡有意岔开话题,自是顺意为之。他摊开右掌,解封出一柄玄色的长剑,奉至墨阡面前,“那是因为弟子体内封印着此物。”
墨阡接过剑看了看,不禁露出了一丝惊诧,“玄霆?”
上古四大神剑,青云、白虹、朱霞、玄霆。其中的朱霞和玄霆,遁迹已久远。章莪玄女在沧离战死后,青云剑亦无踪可寻。唯有白虹,自先代崇吾圣君传承到了墨阡的手中。
这四大神剑,皆为上古天神所铸,各有其长。而玄霆剑,正是上古战神毕飂用于与妖族魔族交战的专用兵器,对于妖族灵力有着极其强大的压制力。
墨阡将剑递还给洛尧,思忖问道:“传闻此剑流落西陆已有数千年,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此剑是五百多年前,家父从西陆商人手中偶然得来的。” 洛尧将玄霆重新封入掌中,“西陆人不通神力,所以也参不透这剑的玄妙,加之玄霆色泽深暗,并不起眼,竟被他们当作了寻常兵器来出售。”
墨阡若有所思,继而轻轻点了点头。
百里氏掌握着大泽通往西陆的海路,自然也能最先得到西陆传来的任何讯息。
他沉默了片刻,对洛尧说:“崇吾一派,一向置身于世家王族的争斗之外。我虽然许诺过,但凡能破解玄天四象阵之人,不论出身门第,皆可拜我为师。但你身为大泽世子,又是九丘女王唯一的儿子,终是不适合留在崇吾这样的清修之地。”
跟其他的弟子相比,洛尧的个性确实很让墨阡喜欢。不卑不亢,不急不躁,且又聪颖精明,若能换一种身份出现,应该比门下任何一名弟子更适合继承崇吾的圣君之位。
只可惜……
墨阡望着脚下流光四溢的迷谷甘渊,“从甘渊出来以后,你就自行下山吧。从今往后,你便不再是我崇吾的弟子了。”
洛尧静默了片刻,撩袍跪到墨阡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弟子叩谢恩师的教诲。”
今日在甘渊大会上决定使出实力的一刻,他已经预料到了这一结果。
按理说,自己的目的既已达到,对崇吾也不该再有留恋,然则这短短数月的时间里,他与同门手足朝夕相处,习武时畅然切磋、闲暇时饮茶对弈,倒让他体会了一番从未有过的亲密惬意。他自少时起便与父亲生分,与妹妹相处的时光亦是屈指可数,在外云游结识的朋友虽多,但交往中少不了揣度人心、斟酌出言。而崇吾的一帮弟子,个个心思纯净、胸无城府,纵然性格各异,却都是以一片坦诚来待人接物。
即便是墨阡本人,也一直毫无保留地传授着各种修炼的技法,让他的水灵修为在数月间提升了一个境界……
想到此,洛尧开口道:“尧隐瞒身份,欺骗了师父与诸位同门,确是无颜再以崇吾弟子自居。但在尧心里,会永远将师父视为恩师。”
墨阡淡然颌首,遂负手背转过身,不再多言。
洛尧起身走到崖边,感受到山谷中的结界已渐渐撤去,转身朝墨阡再行了一礼,纵身跃了下去。
迷谷甘渊中弥漫着乳白色的流光,越往中心走,光芒越强烈。最中央的空地上方,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