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疯了!你要杀洛珩,用得着拉所有人陪葬吗?”
一想到极有可能也跟了过来的洛尧父子,青灵不禁急若焚心,几近嘶吼地利声问道:“这魔斗可有破解之法?你撤去结界,我就带你去杀洛珩!”
方山雷背靠着墙壁,悒郁的神色中流露出一种少见的漠然,仿佛早已做好了赴死的打算。
“魔斗一旦开启,无计可解。待到第九转时,你将那个金珠解封出来,或许……”
他抬起眼望向青灵,说了一半的话突然愕然卡住,脸上表情复杂惊诧。
“你……你的眼睛……”
不知从何时开始,面前女子的双眸中,染上了一层诡艳的金红色光晕,同那魔头杀人时的骇人目光如出一辙!
方山雷只觉喉咙发干,一时思绪顿结,脑中一片空白。
青灵此时怒急,又惦念着洛尧的安危,丝毫不曾留意到对方神色的变化。她借着收回青云剑的劲力、狠狠在方山雷胸前划了一道,也不知到底刺了多深。
“疯子!你这个疯子!”
她泄愤似的咒骂着,随即拎着剑,转身跑入了来时的甬道。
魔斗?
九转噬神杀?
以前在崇吾的时候,师父似乎曾经提过。
可是怎么破?
能破吗?
还是……
青灵一边跑,一边忍不住湿了眼眶。
诸多的情绪,翻江倒海地搅着内里。悔恨从前学艺不精、要紧的知识从来不曾记住,憎恨慕晗方山雷心狠歹毒不择手段,害怕大难来临却再也见不到洛尧……
若是自己早狠下心,废了慕晗,他又怎会再有机会出来作乱?
慕辰肃清方山氏门人,她还存过恻隐之心、觉得他过于狠绝无情。可若早知今日,她必然第一个站出来斩草除根!
还有小七……
若不是为着自己的缘故,他不会卷入朝堂争斗,不会领军征战,更不会陷入这无穷无尽的危险!
青灵流着泪,一路上上下下,朝洛琈寝殿的方向跑去。
脚下又是一阵巨响。走廊一侧金海石栏“轰”的一声断裂开来,直直坠落而下,牵引得地板也微微倾斜。
青灵顿下脚步,探头望了一眼。
只见宽阔的地宫中央,于底部形成了一个数丈开合的圆形空洞,不断地有流光隐入其中,就好像地底开出了一个巨大的兽口,以一种看不见的吸力、吞噬起周围的事物。
一震,又是一震。
空洞逐渐地增大,越来越多的殿内建筑开始坠落、被吞入。空洞内奇异的色彩时明时暗,蓬勃而出的力量却是在一点点地变强。
通往洛琈寝殿的路,在青灵登上一处上行的阶梯时,被彻底截断开来。
碎裂的石块咚隆着砸下,逼得青灵不得不改换路径,转朝另一个方向行去。
透过高处的天窗,她能看见宫外笼罩着的结界,时而还能捕捉到驾驭着坐骑、试图突破结界的禁军的身影。
一次次的尝试,一次次的失败。
结界光束中强大的魔力,足以让妖族禁卫及其坐骑瞬间焚烧得焦黑,直直由空中坠下……
青灵抬手抹了下眼角,深吸了口气,促使自己冷静下来,可指尖还是不由得微微打颤。
不会不能破的。
她手里的青云剑,是上古神兵。不会劈不开那结界的。
方山雷一定是在讹她,是想在心理上击败她……
可方山雷那人,若是真下了杀洛珩的死心,又怎会不确保万无一失、绝无可破呢?
青灵摁捺住纠结的思绪,加快速度,朝宫外的方向而去。
无论如何,她也要试一试,决不能坐以待毙。
彰遥王宫一半修在了地面以下,一半则在地面以上。此时地底不断增大的幽冥空洞,已将地面以上的大部分宫殿尽数吞噬。青灵要去宫外,就必须不断向上寻找新的路径。
刚踏上一段石阶时,地下一波声势巨大的震荡突然冲了上来,摇晃得整条阶梯前后抖动。
这是……第六转了。
青灵只觉得脚下一滑,人扑倒在地,紧接着感觉有一股难以相抗的力量缠住了自己的身体,把她向下拖拽。
她右手握着剑,只能腾出空余的左手去攀住石阶。
先是攀,继而变作了抠。
最后感觉中指和食指的指甲都翻了起来,却因为用力过猛、竟然不觉得痛。
身后的力量拉扯着、吸卷着,不断有周围的事物落下,消失。
她咬了咬牙,憋着把左手余下指甲抠翻的代价,一挺身,猛地将青云剑贯入了石阶之中。
靠着右手多出来的这一份助力,又支持了一会儿,可任凭她挣扎得满头大汗,也始终无法站起身来。
到了最后,整大块的石阶也松动了,摇摇晃晃地从基座分离出来。
青灵趁着石阶坠落的一瞬,拔剑而起,足下轻点助力,飞身向外弹去。
然而,不知是不是因为适才与魔力相抗得太过辛苦,耗尽了仅存的体内,还是因为空洞此时的吞噬力又强了一分,她身子跃出一半距离,随即又被大力扯了回去,飞速卷落。
青灵只觉脑中霎那空白,血液近乎凝固冰凉,仿佛连心跳也停止了下来。
就这样……结束了吗?
耳边呼啸的风声,伴随着物体坠落撞击的咣咚声,似乎……还有谁的呼唤声……
腰间骤然一紧,身体被拥入了另一副温热的身体。紧接着,拉扯着她下坠的那股力量弱了去,整个人被拥抱着飞升而起,落到了遥远的一处。
周遭一刹时隐匿遁去、无声无息,只余下触手可及的那个人。
熟悉的味道,温暖的气息。
青灵不受控制地落下泪来,突然觉得,这一刻就算真会死去,她也不再怕了。
………………………………
第222章 洛氏覆灭(三)
百里誉低头看着握在自己掌中的那只手。
干枯,焦黄,布满深褐色的斑点。
洛琈终于有了抽回手的气力,半侧过身,不去面对百里誉,半晌,语气不善地开口道:“找不到便不必回来?大难临头,谁给你权力遣走我的儿子?”
百里誉默然地牵了下唇角,“阿尧他,也是我的儿子。我们的儿子。”
洛琈僵硬着身形,不作理会。
百里誉缓缓又道:“我让他走,是因为他的妻子曾对我说,所谓夫妻之道,就是要在最艰难的时候并肩作战、成为彼此最信任的倚靠。这个道理,从前我没能想明白,如今既然懂了,便绝不会以孝义之名强留下一位女子的丈夫。她为他而来,不顾生死成败,而此时此刻,她或许正身陷险境、孤立无援,一心期盼着他的出现,期盼着他的扶持与帮助。阿尧就算最后寻不到她,也要一直走在寻她的路上,方不算辜负。”
洛琈依旧沉默着。
地面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摇得她头上戴着的帷帽也微微颤动,晃得轻纱起伏飞撩。
好在有了前一次的经历,两人都反应迅速地稳住了身形。
领着部属尝试冲破结界的禁卫统领,汗湿鬓发,满面焦虑地上前跪倒,“陛下,末将无能。这结界……似乎无法可破!”
洛琈抬了抬手、示意那人起身,继而声音沉着地吩咐道:“破不了便罢了。若有还能用的坐骑,想办法把我的印鉴送到国师手中。”
统领迟疑了一下,躬身领命退去。
百里誉朝洛琈走近一步,“阿琈……”
洛琈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截然打断了他:“别叫我!”
她微微扬起头,侧身面对着百里誉,“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刚才,借着青灵的话,无非就是想暗示你自己的想法。这么多年,你或许是后悔过,或许也曾觉得对不起我。所以从前在朝炎皞帝面前,你尽力维护九丘的利益。阿尧帮我做事,你也从未曾阻扰过。就连现在大泽拿出钱来填补九丘赋税的缺口、从旁推动议和,也是少不了你的首肯。可这又能如何呢?从我离开你大泽侯府的那日起,你对我而言,便什么都不再是了!”
百里誉望着面前的女子,只觉得满心苦楚。
是啊,她早已不是自己记忆中那个笑容甜美、神态娇俏的九丘姑娘了……
凌厉的话锋,紧绷的身形,君王独有的威仪。
是自己,亲手将她推上了一条孤独无助的道理,一步步让她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这一次的重逢,诚然并非蓄意预谋。可这样的重逢,又怎不是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反复描绘反复臆想过的?
细想来,到底是因为青灵的一番话、触动了他心底深藏的某种情绪,竟令他一反常理地违抗帝命,亲自将她送到了南境?还是说,他其实一直在意着有关九丘的一切,唯恐战火蔓延,唯恐毁了两国议和、伤了那人的利益,所以忍不住也跟了过来?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或许,只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牵引着,让他在今时今日这样的情境下,再次出现在了久未谋面的妻子面前。
百里誉垂了下首,声音依旧温和,“好,我懂了。”
其后,便缄口不再言语。
九转噬神杀的魔力一次次地漾开。
三转,四转,五转……
两人始终彼此沉默。
百里誉走到结界边缘,试着以各种方法找出破绽,甚至以十足十成的劲力相抗,直至面色发白,也撼动不了分毫。
他其实,也很清楚,弑杀过天帝之子的魔物,岂是轻易能破解的?
他疲惫的转过身,却见洛琈正静立望向自己,见他转身,又迅速地侧过了头。
整座北园已经开始塌陷倾斜起来,头顶上方的结界不断收拢、下压,似乎是要将笼罩着的所有事物朝地下深处挤压。
禁卫几次过来请洛琈乘上坐骑,却都被她挥手退了下去。
第六次的震动袭来。
这一次,威力明显大过先前几次。所有的人,全都失去了平衡,半跪到了倾斜的地面上。
百里誉起身搀扶洛琈,被她用力推了开来。
或是因为明白大限将至,洛琈的声音不再像先前那般冷静,夹杂着怒气对百里誉说道:“你留在这里做什么?不管这魔斗是谁设下的,要对付的人都只能是我。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哪里来的就哪里回去!”
百里誉并不接话,默默解封出一柄长剑,大力贯入地面,扶住。
身下园中的青石地板早已零零散散地被卷入了殿内,就连泥土地,也倾斜的厉害,靠外的一侧慢慢上扬翘起。
先前还不肯放弃希望,结阵、合力、使出浑身解数尝试突破结界的禁卫们,此刻也都放弃了,散开围坐在不远处,以身体连接筑出一道屏障,挡在了洛琈与魔斗之力的中间。
第七转。
有离得殿宇近的禁卫被卷了进去,半空中发出仓皇的呼喊。
死生一线,终究是本能占了上风。
洛琈身体微倾,帷帽亦扬了开来,露出苍白而衰老的容颜。
九丘洛氏的情咒,在她的眼角和唇边留下了无数道凄苦的皱纹,也染白了鬓边头顶的发丝。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像从前一样,清透妩媚。
她直直地望着百里誉,“为什么不走?你来时用的那个通道,以你的水灵修为,或许还能打开,你为什么不去试试?”
百里誉凝视着洛琈,似乎丝毫没有为她容貌的剧变感到惊诧。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嘴角笑意清俊温柔,“我已经弃过你一次了。一次,已经太多了。”
洛琈的目光一瞬不瞬,直直地瞪着他,仿佛是想借此来表示自己的无所谓。
然而泪水,不知不觉间,却已流了下来。
“你不是弃我。你只是在我和你的家族之间,选择了后者罢了。”
洛琈咬着唇,“从前我不明白,怨过你,恨过你,可后来……”顿了下,“后来我接替了阿奈蛔樱闪司徘鸬墓痪僖欢郧O底阆峦蛎裥悦衷跄懿欢愕比盏牟坏靡眩俊�
百里誉眼中情绪翻涌,唤了声“阿琈”,缓缓朝她伸出手去。
这一次,洛琈没有躲开,任由百里誉一手拄着剑,一手拥住了自己。
她微垂着头,额头轻触着他的衣领,低低道:“这么多年了……我对你,其实,早已无怨亦无恨……可我……”
蓦地顿住,不再继续。
百里誉语气淡然地接过了她未完的话,“可你,也无法再爱我了。”
洛琈抬起头来。
百里誉的视线却落在了别处。
他费力笑了笑,道:“我明白,有些错,一旦铸成,便再无可挽回。伤过的心,亦是无法痊愈到不留半点痕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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