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澹台璟能够猜出他的身份,还是让李梦舟微微有些愕然的。
对此,李梦舟不承认,也没有否认,保持着沉默。
澹台璟比他想象的要聪明。
在这场行动里,李梦舟犯了很多错误,估错了青年男子的修为,也小觑了澹台璟的心计。
这已经不是小错,而是能够致命的错误。
尤其是在他的身份来历完全真相大白后,这种错误便更加致命。
澹台璟陷入良久的思考,又像是在回忆什么事情。
他看着李梦舟,突然露出了一丝笑意,说道:“虽然我在都城里并未关注过离宫剑院和不落山门的事情,但剑院里出了一位半日观想入天照,偏偏又看不见气海的少年,已是传扬的都城里人尽皆知。”
“问道大会中,同样是这位少年夺冠,名声一时无两,就算我再不关注,也终究会听到这些传闻。在我或无意或有意的聆听中,知道这个叫做李梦舟的少年,在初冬时节方才来到都城,在此之前,姜国从未有过与这少年相关的传闻。”
“这本身并不存在什么问题,无非是让我都城里多了一位天才少年,可这个天才少年却想要杀我,那么这里面便出现了问题。”
澹台璟的神色渐渐变得肃穆,甚至多了一抹愁绪,轻声说道:“我思来想去,也想不通这里面究竟隐藏着什么缘故。或许是我多心,但最近这些天我的确常常做噩梦,虽然以前这噩梦也伴随着我,可最近这数个月,噩梦却来得有些勤。”
“噩梦的内容是相近的,或者说,我做的噩梦都是关于同一件事,关乎十二年前的秘闻。”
“姜国高层对那件事情有所隐藏,也禁止百姓议论,但实际上,除了百姓无聊的臆想外,真正了解那件事情的人不多。这十二年间,我很低调,事事存着小心,所以便也没有再得罪什么人,至少没有到必须要杀死我的地步。”
澹台璟凝视着李梦舟,道:“可你还是出现了。”
李梦舟垂着脑袋,没有说话,他知道澹台璟想要说什么,他心里很意外,也有对澹台璟的诧异。
他没想通澹台璟怎么会联想到了这件事情。
如此一来,他的秘密便算是彻底的暴露在了澹台璟面前。
这让李梦舟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又感受到了微微的恐惧。
他的身子有些颤抖,那是下意识的,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澹台璟幽幽的说道:“用我做的噩梦和你对我莫名其妙的杀意来推算这件事情,想来是有些不合逻辑,但这种想法却很怪异的浮现在我的脑海,挥之不去,让我不得不去相信它。”
“姜国虽然禁止了所有人讨论十二年前的那件事情,但这里只有我们,说一说也无妨。在姜国境内曾经有一个很强盛的宗门,创立三十年间便凌驾于诸多修行山门之上,乃至即将挤入山海清幽之地。”
“这个宗门有一个很特殊的名字,叫做不二洞。”
话落后,澹台璟沉默了片刻,紧紧盯着李梦舟,似乎是想要看出什么来。
但李梦舟很平静,就像是一个乖乖听先生讲故事的孩童。
澹台璟眯了眯眼睛,继续说道:“不二洞的洞主是李道陵,李道陵曾经是姜国的传奇人物,在数十年前,也就是不二洞尚未建立的时候,李道陵携许多修为极高的游野人士,助山海清幽之地和天下修士共同抵御山外纷争。”
“那个阶段被称为荡魔时期,亦是我姜国最混乱的时候,同样也是整个天下最混乱的时候,这一场腥风血雨卷了二十年。无数修士在那个时候陨落,自然也有李道陵这些人强势崛起,也就在荡魔时期阶段性结束后,李道陵建立了不二洞。”
“在荡魔时期前端,李道陵才三十多岁,却已经迈入了五境的门槛,说是当时姜国青年一辈第一人也不为过。没有人知晓李道陵是怎么出现的,也不知道李道陵前三十年里在做什么,他就是这么突兀的出现在了世人面前。”
澹台璟背负着双手,像是沉浸在那般回忆里,虽然那个时候他年纪很小,甚至在荡魔时期开始的时候,他才刚刚出生,可在荡魔时期结束,他也已经长大。
在那青春阶段的岁月里,陪伴他成长的也就是那一段热血震撼的故事。
他当时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会真的进入那个有关荡魔时期的传奇人物的世界里。
如今想着,仍旧有很不真实的感觉。
李梦舟看着澹台璟脸上的神情,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状态,有希冀,有恐惧,有落寞,以及一种愧疚。
他微微蹙起眉头,暗自思忖着,继续保持着沉默。
澹台璟也没有再去关注李梦舟的反应,而是声音变得低沉,缓缓说道:“可在十二年前,不二洞门下弟子于天下行走,处于最强盛的时期,李道陵也终于勘破五境迷雾,迈入更高境界的时候,不二洞便凋零了,门下弟子死绝,李道陵也魂归道天。”
“虽然近十年间都有传闻,那不二洞的首席弟子白袍剑客韩一还活着,却似乎从未出现在姜国境内,市井人物编撰的《纵横卷》里也有后续记载,说是那韩一死在了燕国境内。《纵横卷》里记载的事情有着很大的真实性,所以没有什么人会怀疑。”
澹台璟看着李梦舟,说道:“我本来也猜测韩一没有死,但你显然不是韩一,若韩一真的活着,现如今这么多年过去,凭借他的修行资质有极大可能已经破入五境,早该没有沈秋白那些少年什么事了。所以韩一或许真的死了。”
“最有可能杀我的人是韩一,但韩一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可据我所知,在不二洞当年被灭门的时候,有第七名弟子将要入门,而那名弟子岁数极小,是李道陵千挑万选出来的绝世天才。”
“如果当年的事情出现纰漏,那第七名不二洞弟子侥幸活了下来,大概也就是你这般岁数了。”
澹台璟微微一笑,说道:“结合这些猜测,我可以很大胆的认为,你就是那个当年侥幸存活下来的不二洞年纪最小的弟子。李道陵的眼光很高,这也是为什么不二洞三十年间却仅仅只有六名弟子的缘故,作为新入门的你,修行资质应该会更高。”
“而自从你出现在都城,考入离宫剑院后的所作所为,似乎也在证明着这一点。毕竟短短两个月不到,便迈入承意境界的少年,在这个世间可并不多见。”
李梦舟沉默了很久,终于认真的看向澹台璟,说道:“说来说去,也都是你的猜测,这便很没有意思,我也不会承认这些事情。”
澹台璟说道:“你承不承认都没有关系,虽然我不认为不二洞会有存活下来的人,但既然有那个韩一在前,再多出一位便也不是不可能。”
“哪怕我很清楚,当时被杀的人中,的确有着一个四五岁年纪的小孩,但如果李道陵想,以他的本事,要瞒天过海却也很容易。”
他直勾勾的盯着李梦舟,很是诚挚的说道:“因为我当时在场,也参与了那件事情,所以关于一点,我很清楚。”
第九十六章 撑伞的姑娘
李梦舟看着澹台璟。
握剑的手有些颤抖。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个画面,那些画面很模糊,却很真实。
那些快要被遗忘的脸庞,渐渐变得清晰。
他的情绪很不稳定,但也只是暂时的,他很快便回复了平静。
吐出口气,李梦舟抬起手中的醉梦剑,说道:“所以,你不认识这柄剑。”
澹台璟摇摇头,说道:“我为何要认识这柄剑?”
李梦舟低着头,不再说话。
……
珈蓝寺外的这片山林里很寂静。
可在不久之前,这里一点儿也不安静。
山路上躺满了尸体,极致战斗的痕迹很明显。
澹台璟细细思忖了片刻,抬头看着李梦舟,说道:“你的身份相信都城很多人都会感兴趣,但当年的事情毕竟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再牵扯其中,不论你是想要复仇,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又是如何查到我身上的,这些我都可以不去理会,我只是想要了结这件事情。”
李梦舟笑道:“你要杀我?”
澹台璟点点头,说道:“有因果的关系,你来杀我无可厚非,我再杀你也不过想得一份安宁,虽然我并不想杀你,但你必须得死。”
江湖上的风浪很大,任凭你是山门弟子,还是高坐庙堂的权贵,也有可能在阴沟里翻船。
如果李梦舟实力更强一些,澹台璟今日必死。
他对此深有体会。
所有事情都不重要,澹台璟只有一层顾虑,那就是家人的安危。
李梦舟的出现,算是他人生中的转折。
若想要守着夫人和儿子平稳的度过这一生,李梦舟就必须得死。
就在青年男子准备动手的时候,山野中的茫茫白雪里响起一个清幽的声音。
“当年种下的因,就必须接受今时结下的果。”
澹台璟和青年男子微微蹙眉。
李梦舟的脸上也流露出一丝错愕,转头望去。
本该再无其他人的地方,却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声音,令得他们都感到有些意外。
一个白衣飘飘的身影撑伞踏雪而来,纯白的雪花映照着她纯洁的身姿,雾气在她的脸廓上结成纱帘,愈发显得身姿缥缈,仿若谪凡的仙子。
对于李梦舟来说,这是一个很陌生的女子。
澹台璟和青年男子显然也不认得对方,脸上露出疑惑之色。
但澹台璟的想法不一样,他看着李梦舟,轻声说道:“你果然是有帮手,既然想要杀我,单凭你自己是不行的,这倒是解了我心中的一丝困惑。毕竟你在都城里的表现,也不可能是鲁莽蠢货,怎可能让自己陷入死局。”
李梦舟唯有抱以苦笑。
澹台璟的想法并没有错,任谁要杀死一位御史中丞,且这位御史中丞身边还有高手护卫,都不可能只是孤身前往,甚至只带来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匪徒。
但李梦舟先前确实没有想到这一点,那是他的考虑不周。
他也并不知道出现在这里的撑伞的姑娘,究竟是谁。
澹台璟认定了这一点,便也不想再多说废话,反正该说的他都已经说过了,就算是又多了一个人,也不过是多死一个人罢了。
他朝着青年男子点点头。
青年男子会意。
李梦舟已经是必死的,所以青年男子的首要目标并不是他,而是径直朝着那撑伞的姑娘走去。
青年男子虽然承受了李梦舟那至强的一剑而身受重伤,但他毕竟是承意境巅峰的修士,就算是受伤,也依旧可以轻松杀死承意上境的修士。
而在他的感知下,那撑伞的姑娘也不过就是承意上境而已。
青年男子望向那撑伞的姑娘,说道:“若你乖乖的躲在暗处,便也不会死了。”
撑伞的白衣姑娘模样清冷,并不似少女,但也只是因为气质上的缘故,能够看出她的年岁并不大,却给人一种很稳重且成熟内敛的感觉。
她是少女,却不是那般不懂世故的小姑娘。
白衣女子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清幽的嗓音悠悠传来,便仿若这苍天白雪一般空灵,微带嘲意的说道:“我一剑便可杀你。”
李梦舟的脸上又有了一丝愕然之色,单看白衣女子的相貌,会觉得这是一个很清冷,不苟言笑的姑娘,没想到话语出口,却透着一股狂妄。
青年男子显然也被白衣女子的外表所欺骗,所以眼睛里也流露出一丝诧异,他微有怒意的说道:“只是区区承意上境的修行者,就算我受了伤,杀你也易如反掌。”
白衣女子微微抬起伞面,先是看了一眼李梦舟,然后才把视线放在青年男子的身上,说道:“堂堂承意境巅峰修士,位于四境之下最强,却被一个刚刚破入承意下境不久的少年所伤,你这番话说起来便很没有底气。”
白衣女子明显不是刚刚才出现的,而是应该目睹了不少刚才此地发生的事情。
青年男子闻言,更是恼恨,这无疑是他毕生的耻辱,不由得恶狠狠地瞪了李梦舟一眼。
李梦舟没有理睬,只是紧紧盯着那白衣女子。
就见那白衣女子慢条斯理的收起雨伞,然后慢吞吞的系在身上,背在身后,左手中的剑的剑柄递到了右手,轻轻的握住,伴随着一阵摩擦声响,剑被她缓缓拔出。
没有了雨伞的遮挡,白衣女子的全部相貌也终以得见,一头青丝如瀑,柔顺飘逸,被一条白色丝带束在脑后,有几缕略显调皮的发丝逃脱了丝带的束缚,随风飘扬在两侧额后。
容颜绝世,神态恬静,颇有出自大家千金不沾阳春水的贵派,又好似从画中走出的仙子。
唯一美中不足的或许便是她开口说话了。
与她的气质充满了微妙的违和感。
她像是在挑衅青年男子一般,朝着对方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