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北晏没有胃口,看到哲西和贺琮亲热地说笑,本以为自己能够平静地接受他重新开始,没曾想心里还是很难受。
烟瘾犯了想抽根烟,黎北晏从口袋里摸出来后才意识这是室内,旁边还有个小男孩儿。
他站起来对他们打个招呼,去到外面一个很小的无人角落,像有一个透明的屏障,把包房里的欢笑屏蔽掉了。
只有烟燃烧的味道,和快要冲出胸腔的酸涩。
黎北晏大口抽烟,把乱七八糟的难过情绪压下去,可是等他抽完整整两根烟,云绕在胸的悲伤还是没有消失。
他被自己窝囊的样子气死了,当年是他受不了贺琮疯狂的独占欲,是他受不了贺琮为了留下他不惜打断他的手,是他自己想离开贺琮跑到西北不回来。
现在贺琮忘记他了,不再控制他,甚至连多余的目光都不会给他了。
这些都是他以前期待的,为什么等真正实现了,他又会难过得要死。
“黎老师……”
贺琮忽然出现,黎北晏的眼泪来不及擦,双眼通红狼狈得不行。
他离得很近,尽管泪水打湿了视线,黎北晏还是看见他微微皱起了眉头,像从前他每一次惹贺琮生气那样。
黎北晏听到贺琮说,“黎老师,为什么每次见到你,你总是在流眼泪。”
可能是因为他老了,变得多愁善感控制不住情绪。
黎北晏羡慕程夏,能从热血青年变成现在沉稳的成熟男人,不随便吐露心声,表达喜恶。
十年间他们都成长了,带着经历的新的记忆,那里边谁都有,除了黎北晏。
只有他,带着有他们所有人的回忆一个人艰难前行。
“让你见笑了,真不好意思。”黎北晏擤擤鼻子,奈何说话时鼻音还是太重。
他低下头,错开贺琮看过来的目光。
贺琮的声音暗哑,“哭多了会伤眼睛,你不要哭了。”
“嗯。”明明在努力忍住,答应的时候却破音,低低地哭出声,黎北晏紧咬着嘴唇哭的难看极了。
“你的眼睛那么好看,不要总让它掉泪。”
贺琮低着头,伸手触碰到黎北晏的皮肤,一点点帮他把眼泪抹去。
黎北晏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狼狈不堪,面容百拙千丑。
“抱歉……家里出了点事,我……我一时没忍住。”他逼着自己扯了下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一句话说得坑坑洼洼,也不知道贺琮有没有听清。
回去的路上,黎北晏把车窗打开一条缝,任风吹乱他的头发。哲西讲到可乐的事情,贺琮听完大声笑了。
这一次车停在黎北晏住的公寓,他们三个人下车来送他,哲西拉着贺琮胳膊整个人靠在他身上,笑嘻嘻地向他摇手说再见。
贺念背着书包,脸上困得很却没人抱他,直直地站在那儿。
这就是贺琮的新生活了。黎北晏该像贺瑾和程夏警告的那样,离他远远的,永远不要再去打扰。
“再见。”黎北晏挤出笑容,同样朝他们挥挥手。
转过身,看见路灯的阴影下有一个修长的人影。他从黑暗里走出来,灯光洒在他脸上,是一张青春的俊脸。
“裴尔!”
古铖背着双肩背手,手里提了一个很大的行李箱。
他放下一切兴冲冲跑过来把他抱住,黎北晏被迫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是讲究的法式香氛。
黎北晏知道背后的目光没有移开,贺琮还在看着他,所以他没有推开古铖,听他兴奋地大声说:“我终于找到你了!我好想你。”
第29章 “同居”
客厅里,黎北晏和古铖大眼对小眼,两个都没说话。
古铖在公寓里转悠一圈,从厨房看到卧室,再从洗手间出来,把行李箱放到玄关,占了原本就不大的房间好宽一个位置。
他坐在沙发上,撇着嘴抱怨,“裴老师你骗我,裴尔这么傻的名字你竟然也说得出口!我在北京查这个名字,全都对不上号,还是在师哥的朋友圈里发现你们是同事,我立马赶过来了。”
“你来找我做什么?”一看到古铖脸上灿烂的笑容,黎北晏就觉得头疼。想起那两年被他缠着喋喋不休的恐惧,古铖的精力实在太旺盛了,黎北晏怀疑就算把他丢到长城上,他都能兴奋跑完全程不喊一句累。
他眨眨眼,“我爸妈破产啦,我来投靠你。”
黎北晏看看他脚上自备的,起码五位数以上的Hermes拖鞋,叹气,“你好歹把鞋换成地摊人字拖再来骗我。”
“嘿嘿。”胡编乱造的理由被黎北晏轻而易举揭穿,古铖不好意思地笑,“裴尔啊,我那便宜爹妈常年在国外不回来,我在哪儿也是住啊,你就收留收留我吧。”
“你自己看看,我公寓有没有你住的房间。”
北京房价有多恐怖地球人都知道,他在这里有个一居室的窝就不错了,古铖还打上这儿的主意,他住哪儿啊。
“我可以睡沙发!”
“……”
不等黎北晏点头,古铖去把行李箱打开,拿着睡衣摸到卫生间,没一会儿就听到花洒放水的声音。
黎北晏无语,他真把这儿当自己家了,现在年轻人都这么奔放了吗?他打开冰箱拿了上次王女士过来放的苹果,时间很久了看着不是很新鲜。
黎北晏把皮削干净,切成几瓣放到果盘里。
一只沾着水汽的大手伸过来拎走一块,古铖上衣随意穿在身上,没有扣扣子,露出六块麦色的腹肌。
他把苹果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谢谢裴老师!”
“把衣服穿好。”
他不在意地半躺在沙发上,拿着手机打字,“我要跟便宜爸妈说,我不回上海了,我要留在北京。”
原来这满身贵气的少爷是申城人。
“别,你还是打哪儿来回哪儿去,今晚住这儿,明天赶紧走。”黎北晏虽然老了,可古铖对他做过的事,他还记得。
他没办法再爱上其他人,再去经营一段新的感情了。他耽误了南屿,不想再对古铖这样。即使过程有些残忍,也比最后让他什么也没得到,空留一腔寂寞和孤独好。
“裴尔你谈恋爱了?”他突然发问。
黎北晏摇头。
古铖又从行李箱拿出被子,盖着躺下,“那你就不要阻止我喜欢你。”然后翻身背过去,不再理他。
小孩子年纪不大,脾气倒是倔得很。黎北晏看着客厅放的巨大的红色行李箱,预感他平静的生活即将结束。
古铖果然赖在这里不走了,黎北晏下班从学校回来,开门进去看到里面的情景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
客厅地板铺上软软一层羊毛毯,又矮又小的沙发换成了白灰色的Fendi,经典的巴洛克风格,彰显独具匠心的设计和做工。
黎北晏在门口换鞋,发现鞋架上十块一双的拖鞋,全换成了古铖昨晚脚上穿的那款,他忽略掉同样被换了的饭厅的餐桌和椅子,终于在厨房找到罪魁祸首。
“古铖,你对我家做了什么?”
他把锅里炒好的菜倒出来装盘,才洗了头发,毛茸茸的有些湿润,还没干。
“裴尔,你回来啦,我做了红烧划水和腌笃鲜,你快来尝尝。”
古铖把菜端出去摆好,拿了筷子放他手上,黎北晏看着一天里面目全非的公寓,只觉得太阳穴不停地在跳。
“家具花了多少钱?”
“觉得好看就挑了,没注意价格。”
以黎北晏对他的了解,古铖不是在故意炫富,而是买的时候真的没看价格。
“这是我家,你明白吗?”
古铖弯起嘴角笑,“我现在住这儿,不可能白住吧?你这些东西都旧了,我买新的就当交房租啦。”
“……”
他肯定早就打好腹稿来应对黎北晏了。
拒绝和劝告在他这里,全化成了看不见也摸不着的空气,古铖每天睡在那张长沙发上,洋洋得意。
晚上做好各种大餐,等黎北晏下班回去一起吃。
黎北晏试过晚饭时间不回去,在外头随便吃碗炸酱面,十点了再开车回公寓。进门看见饭厅的灯亮着,古铖双手环胸坐在椅子上,面前一桌已经冷掉了的淮帮菜。
古铖见他回来,起身要把饭菜拿去重新加热,黎北晏说已经吃过了,他失了神,闷闷不乐地坐回去,“裴尔,我每天都在等你回家,下次你不要在外面吃饭了好不好?多晚我都等你。”
黎北晏最不想看到的局面就是现在这样,他一味付出,得不到回报。南屿,贺琮,现在又是古铖。
他毫不果断的态度伤害了那么多人,这次一定要仔细说清楚。
“古铖……”
古铖把耳朵捂住,从椅子上跳起来跑回客厅,“我不听!你说什么我都不听!今天你已经让我一个人等了那么久,你不能再说其他过分的话伤我的心了!”
黎北晏只好闭嘴,不再多说半个字,古铖年轻气盛的样子着实让他不忍心伤害,可他没办法再给他什么了。
他尽量每天按时回去和古铖一起吃晚饭,相处久了才发现,古铖就是个没长大的任性的大男孩。
如果他实在有事不能回来去,他就会生气,当着黎北晏的面在厨房把东西弄得叮叮咚咚响,黎北晏提醒他别把东西摔坏了,他气鼓鼓地回:“反正这些都是我买的,摔碎了又不找你赔。”
行,有钱是大爷。
土豪每天宅在家里打游戏,没有半点以前弹肖邦,弹李斯特的意气风发的艺术家的样子。
黎北晏早出晚归,去学校接受孩子和家长一天的折磨,看到他那副潇洒的表情,有时候真想把他连人带电脑扔一起出去。
星期一学校有例行大会,在会议室听校长和书记冗长的发言,黎北晏在下面把未来一个月的教案和反思都写完了,会议才将将结束。
从会议室出来,天空像被谁打碎了蓝墨水,染烬了云层,路灯一个接着一个亮了起来。
“黎老师。”熟悉的跑车打着转向灯缓缓停下,车窗滑下来,是贺琮。
黎北晏掐了一下手心,勉强笑着回应,“贺先生。”
“上次你留在学校照顾小念,我还没来得及感谢你,今天想请你一起吃晚饭。”
黎北晏已经下定决心不再打扰贺琮的生活,为什么他又出现在他面前?他不知道,没有感情的关心最是伤人吗。
“照顾学生是我们职责范围内的事,贺先生不必客气。”
说完,黎北晏想赶快离开,贺琮又轻踩着油门追上来,“黎老师,我在这里等了你两个小时。”
一人一车在大马路上拉锯,很多从下班的老师望过来,黎北晏只好低声对布加迪里的人说:“实在不好意思,家里……有人在等我回去。”
后座的车窗滑下来,贺念趴在窗口叫黎北晏,“黎老师,你就答应和我们一起吃晚饭吧,我肚子好饿,爸爸说一定要等到你出来才去吃饭。”
“……”贺琮的心是石头做的吗,对自己儿子竟然这么狠心。
没办法,黎北晏只能答应,伸手去拉后座的门却发现被锁了,黎北晏疑惑地看贺琮。
他微笑,“黎老师,坐前面吧。”
副驾驶的车门被他打开,椅子上空空的,仿佛就等着黎北晏坐下。
【作者有话说:修罗场就此拉开序幕】
第30章 滚蛋
贺琮开车,带他们去了一家环境很好的日料店,老板是日本人,进门的时候老板过来亲自带他们去包厢,路上用日语跟贺琮交流,最后还用蹩脚的中文同黎北晏打招呼。
贺念拿小手牵着黎北晏,离他爸远远的,这孩子算起来也八岁了,可老是怯生生的跟贺琮一点也不亲近。
黎北晏在心里琢磨,就算贺琮对孩子再不关心,相处这么久也不至于差到如此吧。
在他小时候,贺琮已经实习过父亲的角色,把他教育得根正苗红。
带贺念应该熟能生巧,把孩子照顾得更好才是。
黎北晏弯腰贴到贺念小耳朵上,问:“小念,你爸爸平时会不会打你?”
贺琮在他叛逆期的时候就揍过他几次。
贺念摇摇头,“爸爸工作很忙,只有爷爷奶奶和伯伯管。”他又说:“不过啊,爸爸现在会陪我了,还说只要……”
“黎老师,你看看想吃些什么。”贺琮的声音传过来,把贺念的小猫音压下去。
黎北晏接过精致的菜单,没听清小孩儿说的话。
他照着贺琮以前的口味点了菜,又给贺念点了一份豚骨拉面,贺琮把灰色的外套脱下来,只穿了白色的丝质衬衣。
他的身材一直不算强壮,从前在部队待那么久也只操练出不太多的肌肉,穿上衣服根本看不出来。
倒是他的力气跟他人一样犟,只要他决心不让黎北晏走,他就被钳制住动不了分毫。
“黎老师是本地人?”贺琮问。
“对。”
“看来北京挺大,以前竟然没有和黎老师遇见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