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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燕笙赧然说:“小弟愚钝,请姐姐接着说说吧。姐姐当时怎么一见就知道那是匹烈马呢?”
“穆王八骏中的超光宝马,就是我跟你说的白义,此马通体白毛,一尘不染,其色为群马之首,天生灵性过人……”
“莫非我这匹白马就是白义?”苏燕笙兴奋地睁大眼睛。
饶是苏陵陵素来对他冷峻,也忍不住微笑,“那是上古名驹,哪里能够到你手上。你这匹马虽然也白,但是臀上有斑,状若雪花,只是其斑色白,轻易看不出来,西方草原有一种名马,叫做八鹿飒,全身有斑,体轻强健,神骏过人,你这匹白马,应该是白义与八鹿飒的后代,是匹混血马,只是也传了不知多少代了,虽然如此,但比起平常的凡马,也就称得上是匹神驹了。不要说是白义,就是第一代的混血马,那也不是你能够驾驭得住的,如今这匹白马虽然性烈,但假以时日,好好**,以后还是可以做你的坐骑的。”
苏燕笙听得入神,一听到最后苏陵陵说自己可以驯服这匹白马,不由喜动颜色:“姐姐真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既然姐姐如此了解马性,不如你帮我驯服这马吧。”
苏陵陵见他得寸进尺,不由微“哼”一声,“骏马极通人性,它也瞧不起事事依靠他人之人,你若想驯服这马,就得亲自动手。”
苏燕笙嘻嘻一笑,点了点头,又有些艳羡地瞧了瞧苏陵陵挂在墙上的一把宝剑:“少林寺是天下武学之宗,姐姐你是达摩堂首座亲传,数百年来少林第一位女弟子,定然本领不凡,能否指点小弟一二?将来也带我去江湖上闯闯。”
“你先将手臂养好再说吧。你是东乡侯世子,将来继承宗祠,自有你要承担的责任,你要跟着我去江湖闯荡,只怕你母亲第一个不肯。”苏陵陵想起秋寄真从小便不让苏燕笙与自己接近,处处防备,生怕她这唯一的宝贝儿子受了自己的算计,唇边顿时露出一丝微微冷笑。
“我长这么大,还没出过京城呢!”苏燕笙十分不满,只是想想母亲的反应,也顿然失望,但随即又兴高采烈起来,“姐姐你若是嫁给万海之王的儿子,将来居住东海,我就可以去探望你了……”
话未说完,忽见苏陵陵朝他冷然一望,顿时喉中一窒,情不自禁住了口。
“谁说我要嫁给万海之王的儿子?”
苏燕笙见她脸上冷若冰霜,不由缩缩脖子,“我是刚才听见流苏她们偷偷在议论的,说是今晚请客就是……”眼见苏陵陵眼中神色越来越冷,他突然话锋一转,“我……我手臂疼得厉害,姐姐,小弟告辞了……”一转身,便溜之大吉。
“二公子……”流苏恨恨地顿脚,却见苏陵陵冷冷的眼神直望过来,知道搪塞不过去,才嘟嘟囔囔说:“侯爷今晚本来请了个客人,偏偏那是个不识抬举的小子,一听侯爷请他,他胆子小,吓跑了。”
苏陵陵眉毛一挑,望着她:“那跟我有关?”
流苏脸上露出迟疑的神色来,小心地看着她的神色,期期艾艾地说:“那个人……本来侯爷是……听说侯爷本来是有招他为郡马的意思的……”
苏陵陵心里霍然一跳,脸上神色顿时冷下来,心里已经有了预感,却还是问了一句:“是谁?”
“听二夫人房里的桐花姐姐说,是万海之王的公子,姓孙。”
房里忽然静默下来,流苏忐忑地望望苏陵陵,苏陵陵脸上十分平静,看不出什么神色,细心的流苏却从侧面看到她白玉般的一只耳朵突然红起来,她自小熟悉苏陵陵的习性,便知苏陵陵心中定然已经十分恚怒,当下不敢再去触犯,只搭讪着去端洗脸水,苏陵陵却突然叫:“流苏!”
流苏忙应了一声,苏陵陵面无表情地吩咐:“将我的包裹取出来,备马!”
“郡主要去哪儿?”
“回少林!”
冬日里太阳下得快,苏陵陵与流苏两匹快马从侯府出来时,浑圆的太阳还像一个大鸭蛋黄般挂在西边的山头,出了城门,却已经落山了,只留下满天余晖,橙红紫黄,幻化出一片冬日少见的瑰丽。
“郡主,天色将黑,我们这时候出城,去哪里投宿呢?”流苏有些担忧的望望苏陵陵的神色,这郡主打小儿就有自己的主意,想做什么,想去哪里,从来不听别人的,如今又从侯府不辞而别,分明是在跟老侯爷赌气。想想又得跟着她回那少林寺,流苏不由有些泄气,她好不容易跟着郡主回一趟京城,吃没吃够,玩没玩够,逛没逛够,这就又得回那阿弥陀佛的寺庙去了。
苏陵陵默然不答。她自在少林习艺后,前五年潜心习武,到后五年,开始跟着俗家的师兄弟们一块儿在江湖历练,因她武功既高,容貌又美,且以皇家郡主之高贵,而成为少林千百年来唯一一个女弟子,颇有传奇色彩,所以在江湖上很快便闯出了自己的名头,到后来她兴之所至,一年之中,总有小半年带了流苏四处走走,天下十停之中也走了有二三停。
到了城郊,天色已晚,风冷夜寂,官道上再无行人车马痕迹,苏陵陵一拉缰绳,纵马狂奔,流苏知道她心中不豫,也不敢多说,只打马紧紧跟上,这一阵奔跑,只跑得人和马都汗流浃背。刀锋一样的冷风从苏陵陵额头上掠过,敷面的薄纱紧贴在了脸上,那猛烈的风几乎令人无法呼吸,白色披风的下摆在风中高高扬起,在夜色昏瞑里彷佛一只巨大的白***。
流苏只觉得全身骨头都快颠散了时,苏陵陵的马终于慢了下来,流苏长吁一口气,抹了一把汗,“郡主,不如去通州先找家客栈住下来吧。”
苏陵陵取出绣帕,拭了拭汗,这一阵纵马,才觉得心胸舒畅,心底那一点不快也终于消散了。她松了缰绳,任由坐骑慢走歇力,却见一勾斜斜的银月,已不知何时悄悄挂在了山头,清光泠泠,月旁一颗星子,时亮时暗,令她一霎那闪过一丝恍惚……
”郡主,郡主?”流苏见她不回答,连叫了几声,苏陵陵才回过神来,月色下朝流苏一笑:“走吧,再一会就可到通州了,在那里住一夜,明天再走。”
“我们回少林吗?”
“不。”苏陵陵微一思索,才说:“先不回少林了,咱们一路逛逛,索性去山东找大师兄,上次大师兄说起他们那里,二月二龙抬头,极是热闹,等在那里过了春龙节,再做打算罢。”
苏陵陵的大师兄,名唤齐凤栖,是少林方丈亲传的俗家大弟子,在一众师兄弟中威望最高,江湖上名头极大。他原是山东武林世家之后,六岁便入少林学艺,自少林学成满师后,归家开创临济宗,为人豪阔沉稳,扶危济困,大有侠义之风,因此在山东提起临济宗主,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年苏陵陵初入少林,齐凤栖是大师兄,苏陵陵是小师妹,两人年岁相差十来岁,她的入门功夫便是齐凤栖代师传授,齐凤栖对她有如长兄,照顾有加,二人感情十分深厚。
流苏少女心性,最喜玩乐,听了高兴得拍手称妙,“年前分手时候,齐爷还跟我说过许多他那儿好玩的好吃的,让我有空跟着郡主去玩儿,如今咱们就去他家,算是给他拜个晚年,嘻嘻,少不得让他给我封个大红包。”
“你这丫头,一听有好吃好玩的就两眼发光。”苏陵陵知道流苏是故意说得热闹,好让自己开心,不忍拂她心意,当下报以一笑,“大师兄向来出手大方,岂会小气。只是这新春佳节,咱们又是第一次上门,也得备份厚礼才是,纵然大师兄不在乎,他还有老母在堂,也要拜候老人家才是道理,你一路上好生留心着。”
“是,郡主!”流苏嘻嘻一笑。
二人不多时便进了通州地界,路两旁青山将尽,转过一个拐角,已可遥遥望见通州的灯火,错落在远处的黑暗里,昏黄的小小的光点在这冬夜里似乎分外有种温暖的感觉,流苏精神一振,不由自主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
苏陵陵望着她娇小的背影,不由一笑,正要出言提醒她小心,路旁的树林中,却忽然响起一缕幽幽的箫声。她于音律虽不精妙,却也研习过一阵,洞箫声大多高如水,低如雾,如东坡居士《前赤壁赋》所言之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以幽咽飘渺见长,但这箫声却冲和高远,十分清越,可见吹奏者并无幽闷郁郁之情,反倒别有心胸。只是这样的冷夜,这样的地方,又是在这样如钩的银月下,吹着无心,听着有意,忍不住勾起人淡淡的愁思。
流苏也听到了箫声,“咦”的一声,勒马转身,见苏陵陵停在道中,凝神听箫,刚要出口的一句“大半夜谁在林中吹箫,莫非是个鬼?”便咽了下去。
苏陵陵翻身下马,循着那箫声,下了官道,轻轻步入林中。流苏熟知她生性,见她神情专注,也不呼唤,下马拉过缰绳,自去栓马等候。
冬日里的树林,满是枯枝杂叶,苏陵陵耳听得箫声越来越近,似乎就在一棵大树背后,转过去时,脚下踏着了一截枯枝,极细微的“趴”的一声,那箫声却骤然停了,一个清朗的声音如流风回雪一般传过来,却带了一丝微微的温意:“这寂寂冷夜,新春佳节,莫非还有如我一般的羁旅之客闻箫而来?想足下必也是位不俗之客……”随着声音,大树后转出一个身影来,在林间杂错的树枝阴影下,借了淡淡月色,依稀可以看得清他疏朗的眉目,一袭宽松的云白袍子,快要与月色融为一体,衬得他如一棵挺拔的松树,那支紫箫已然斜斜挂在了腰间,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飘然与闲逸。
“是你?”苏陵陵大出意外,微微一惊,几乎没有片刻思量迟疑,脱口便叫出了他的名字,“孙弦寂!”叫的如此顺口,彷佛是在告诉对方她已经在心里反复呼唤了许多次似的,才一出口,脸上便有些挂不住,好在她的身影恰好隐没在树下的暗色里,除了自己,无人知道自己脸上发热,脚下却踌躇起来,下一刻已突然明了为何他此时此刻会在这里的原因,顿时暗暗咬了咬唇。
孙弦寂脸上挂了微微的笑意,浅淡而温和,因为天冷,呼吸间带了稀薄的白雾,若有似无,眸子里闪着两个小小的月亮:“原来是苏小姐——苏郡主。”他彷佛并不曾留意苏陵陵小小的窘迫,目光依然如二人初见时候那般澄澈坦荡:“苏小姐也爱在月下驰马?”
苏陵陵不语,微微带了一丝挑衅地对上他的视线,他似乎并不受阴影的影响,凝视着她的双眸,恬淡而沉静,那抹始终温和的微笑像春日熏熏的清风和夏夜溶溶的月色,终于化解了苏陵陵心头那一丝因见他而重新勾起的莫名的怨怒,沉默半晌,她终于忍不住一笑,“我想孙公子也并不见得喜爱这冷夜荒郊罢?你我来此的目的,只怕是一样的。”她步出了那片暗影,月色兜头兜脸洒落在她身上,浸润得她青黛的眉发似笼了一层淡烟,薄纱覆盖的脸上,只有一对眼睛亮晶晶的。
孙弦寂双手合拢,微微躬身,长袍的广袖飘然,对着苏陵陵施了一礼,声音真挚而歉然:“弦寂向小姐赔罪了。”
二人都是绝顶聪明七窍玲珑的人,自然不用多说。苏陵陵不肯受他的礼,当他一拜之时,已轻轻飘开,让在一旁,乌黑的睫毛一垂,又抬起来,心底也已经如宁静的月色一般平和,索性说破:“孙公子何必言歉,若这样说,倒显得陵陵小气了。公子无意陵陵,陵陵自然也无意公子,旁人热心便罢,你我不用多心,我观公子气度风华与旁人不同,料来不会因此而生嫌隙。”
孙弦寂唇角的笑意更深,望向她的眸光已然带了几许微微的赞意:“卿乃佳人。”
苏陵陵闻言亦是一笑,就在这一笑之间,化尽芥蒂,这寒冷的树林中,彷佛也如春日的和煦,且有一种轻松温和的气氛在两人间浅浅流转。
“方才听闻公子吹箫,一曲未完,为我所扰,何不吹完了它,也好各自赶路。”
孙弦寂含笑摘下腰间的箫来,“玩耍而已,请小姐指教。”双手按拍,横箫而吹。
苏陵陵背对着月光,注视着他,神思从萧曲中恍惚开去,这样淡定从容的一个男子,风骨清新,飘逸若仙,整个人似一块被春风春水洇透了的温润美玉。她心中蓦然生出二十一年来从未有过的一种酸酸涩涩的心情,周匝的星斗幽幽,冷月瞑瞑,都化作了虚无,千山寂寂下,有一丝丝的淡淡喜悦和微微的失落纠缠着衍生,淡若无味地从心底最深最柔软的地方窜了上来,渐渐浓如烈酒。
一曲终了,袅袅的余音尤自颤颤在林中,二人一时都不开口,彷佛在各自回味这一曲箫声,半晌,苏陵陵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