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三年一考,但高澄哪有耐心再给那些虫豸三年时间以观后效,为了搞好政治,他恨不得立即除虫。
随着怠政、坏政官员贪腐等罪证不断被送至高澄桌案上,万事具备,只差司马消难。
十一月十三,司马消难登门拜访。
“子惠,你定要信守承诺,万勿害了我父。”
看着司马消难真挚的眼神,高澄朝着司马消难点头,信誓旦旦道:
“道融尽管放心,叔父与澄心意互通,在各项事务上,为我助力良多,澄又怎么会害他。”
这一点高澄没有说谎,无论是这次官吏升迁制度、还是上次括检隐户,司马子如都在积极配合他。
司马消难也清楚这一点,这才从怀里掏出一张宣纸交给高澄,上面是他这段时间记录下来的司马子如受贿罪证。
高澄送走司马消难后,立即命人招来御史、太中大夫杜弼。
杜弼,字辅玄,定州中山曲阳(河北曲阳)人,出身官宦之家,祖父杜彦衡,曾任淮南太守,父亲杜慈度,任繁时县令。
这样的出身却自幼家贫,甚至买不起书,但他自小聪慧,定州刺史甄琛考核郡学生员,十三岁的杜弼脱颖而出,受到赏识。
学成后,又经任城王元澄、高阳王元雍的推荐得以为官,他恪守父祖的教诲,任地方官时为政清廉深受百姓赞誉。
与他的祖父、父亲,可谓三代廉洁,别说是贪腐如吃饭喝水的北魏官场,历朝历代都很少见。
孝昌初年(525年),杜弼之父杜慈度被人杀害,杜弼辞官守孝六年。
起复后,就职御史台,用一句话来形容他的工作热情,就是‘台中弹奏,皆弼所为’。
杜弼依令来到渤海王府面见高澄,入堂行礼道:
“下官拜见尚书令。”
每一类人对高澄的称呼都有不同,高氏党羽多称世子,大都督府幕僚或称世子、或称大都督,而杜弼既非高氏党羽,也非高澄幕僚,便以官职相称。
高澄抬手道:
“无需多礼,杜大夫请坐。”
说罢,不禁打量起眼前这个四十五岁的中年人。
这当然不是两人第一次见面,毕竟杜弼独领御史台风骚,与高澄偶有照面。
但每次见他,高澄总会暗自感慨,祖父为太守、父亲是县令,这样的出身居然自幼家贫,只恨不能与其祖、其父相见。
“不知尚书令今日唤下官前来,所为何事?”
杜弼问道。
他与高澄并没有多少交情,今日受邀来到渤海王府,心里多少带了些疑惑。
高澄挥手让婢女、侍卫尽皆退下,起身将记载司马子如受贿罪证的宣纸递向杜弼。
杜弼赶紧起身双手接过,细看之下,不由脸色大变。
司马子如与他不同,虽然不是信都元从,但凭着高欢旧时好友的身份,也是毫无疑问的高党勋贵。
此时高澄将司马子如的罪证交给自己,难道要试探他的忠诚?
惊疑瞬间充斥了杜弼的内心。
好在高澄没有让杜弼瞎猜,他径直说道:
“我意由杜大夫上表弹劾司马子如受贿一事。”
“这……”
杜弼还是不敢相信,他从未听闻高澄与司马子如有过矛盾,反而听说高澄与司马消难情同手足,今天的事前后都透着一股怪异。
高澄耐心解释道:
“杜大夫勿虑,如今大魏贪腐之风猖獗,澄有心整肃,还请杜大夫助我。”
杜弼闻言激动道:
“请尚书令放心,下官必将此案办成。”
像杜弼这样的清廉官吏,并非一无所求,他也有自己的政治抱负:打击贪腐,整顿风气。
高澄却摆手道:
“杜大夫误会了,此次上奏弹劾,绝不能给司马子如定罪。”
杜弼脸色一僵,心中气愤,他觉得高澄是在耍弄自己。
不等他展现自己的风骨,负气离去,却听高澄说道:
“司马子如贪腐罪证确凿,但必须将他放过,甚至杜大夫也将因此获罪。
“澄会说服苦主司马子如上表,为杜大夫免去罪责,并以此为由,赋予御史台风闻奏事之权,不以言语问责。
“杜大夫以为此举与斗倒一个司马子如,孰轻孰重?”
杜弼闻言激动跪拜道:
“诚如是,下官愿为尚书令驱使。”
高澄一把将杜弼扶起,笑道:
“此事就交由杜大夫了。”
别看北魏吏治腐败,但它也有相应的官吏问责制度,比如御史,他们需要为自己的弹劾负起责任。
这才出现御史台其余人都在尸位素餐,杜弼一人包揽了全部业绩的现象。
毕竟在停年格的制度下,做得再好还不是要熬资历,一旦弹劾不成,说不准就给贬官免职了,这种情况下,御史台众人谁还愿意做事。
也就剩了杜弼这个四十多岁的愣头青,还凭着一腔热血想要与官吏不法做斗争。
只有确定了御史言官不以弹劾获罪,调动他们的工作积极性,高澄才能依靠这支监察队伍,大肆打击贪腐。
杜弼告辞之后,径直回御史台,书写弹章。
按照他以往的习惯,总要细查一番,确认罪证确凿再行弹劾,否则也不会包揽御史台业绩,却从未被问责。
但这次不同,高澄已经明言此次上表绝对不能给司马子如定罪,那么再去细查其中罪证真伪,也没了意义。
他不觉得高澄会欺骗自己,真要整治他,哪需要这么麻烦。
当天杜弼就向天子上表,以贪腐之名,弹劾尚书右仆射、侍中司马子如。
弹章一上,举朝震惊。
人人都觉得杜弼患了失心疯,如今高党说一不二,司马子如作为高党重要人物,却被人弹劾。
关键还是以贪腐的名义,在众正盈朝的大魏,什么时候贪污也成了罪名!
当司马子如被从尚书台诏去明光殿时,他深深看了眼一旁观望的高澄。
整个洛阳城,有能力、有胆量动他的只有高澄,但司马子如着实想不明白高澄动自己的原因。
正如高澄对司马消难所言,司马子如摸清小高王的性子后,决定在政事上保持与高澄共进退的原则,两人之间从未有过摩擦。
去到明光殿后,面对大魏天子元善见的责问,司马子如坚称自己无罪。
事先派去请示高澄的宦官回报,高澄自称与司马子如有叔侄之情,理应避嫌,如何审理全由天子自主。
没有了高澄的干涉,元善见第一次行使职权,难免激动,他迫不及待革去司马子如一切官职,将他投入狱中,任命都官尚书主审。
都官是尚书省六部之一,也是刑部的前身,顶头上司是高党二号人物高澄,处置的又是高党重要人物司马子如,都官尚书一接到任命立即往尚书台求见高澄,向他寻求指示。
高澄还是那番话,自己需要避嫌,不愿涉身其中。
就在都官尚书沮丧辞别之际,高澄突然道:
“司马叔父年近五旬,不得施以刑罚,一应涉案人员,未免屈打成招,也不得棍棒相加。”
这话一出口,都官尚书立马了然于胸:不许用刑,那还审什么。
明白了高澄要保司马子如,都官尚书升堂时,一点也不敢耍官威。
要不了几天司马子如就要官复原职,重当自己直属上司,这时候冲他摆谱,这不是给自己前途添堵么。
司马子如上堂后,也瞧出了端倪,被找来的行贿之人,个个面无惧色,而都官尚书只是询问一番便加以采信,这不是摆明了高澄在幕后操作,要为自己脱罪么?
难道弹劾自己不是高澄主使?
虽然弄不清缘由,但司马子如依旧坚持自己无罪,他仿佛让人污蔑一般,愤怒道:
“老夫当初手持一根手杖投奔高王,高王给了我露车一乘,卷角母牛犊一头。
“牛犊已经死去,只剩了卷角,此外所有资财,都是朝廷发放的俸禄,出自民脂民膏,何曾受过他人贿赂!”
都官尚书命人将司马子如的辩词记录,便让人将他带回狱中,暗地里交代要好生照顾。
而此时,司马消难正跪在尚书台外为父亲叩首鸣冤。
那砰砰作响的磕头声,听得出门的高澄直皱眉。
驱散了厢房文吏。
“道融何必如此作践自己。”
司马消难笑道:
“越是诚心,父亲日后更是不能苛待于我,今日之痛,只在一时而已。”
对于司马消难的孝心,高澄不予置评。
司马消难又说起家里如今乱成了一锅粥,其母听说司马子如入狱早就乱了方寸,得知司马消难要来求见高澄,直把高澄当了救命稻草,现在家中等候消息。
高澄嘱咐司马消难回家安慰好母亲,转告她自己不会让司马子如出事,便将他打发走。
对于司马消难的孝心,高澄不予置评。
他急着往牢中探望司马子如。
可不能过夜,历史上司马子如被高澄逮捕入狱,一夜白头。
真给司马叔父染个发,让重感情的老好人高欢见了,少不了一顿打来安抚旧友。
高澄打击贪腐之前,已经命人向高欢汇报,对此,高欢大力支持,但也强调不能将打击范围扩大到军中大将。
至于没有兵权的旧友们,大不了事后安抚,反正坏事都是高澄干的,无辜单纯的贺六浑又有什么错。
第一百三十二章 父不如子
昏暗的大牢不见天日,过道上,都官尚书亲自为高澄引道,边走边说道:
“世子但请放心,下官都为司马仆射安排妥当,断不会让他受了委屈。”
高澄点点头,行到司马子如的牢房前,才如释重负,总算还是一头黑发。
命狱卒开门,高澄将都官尚书等人打发走,留了四个亲信侍卫守在门外,自己提着酒肉钻进牢中。
牢房干净,显然是有人清扫了卫生,司马子如也没有被戴上枷锁,与其说是受押候审,不如说是在狱中休假。
当然,这个休假着实违背了本人意愿。
司马子如不动声色地看着高澄嬉笑着一张脸摆上酒食。
“澄来探望叔父,叔父何故不作言语。”
高澄递上一杯酒,笑道。
司马子如接过,却不饮,只是看着杯中酒水道:
“可不敢当世子这一句叔父,这杯中之物可是鸠酒?若是,世子不如给我一条白绫,子如面北而死,却不愿让模样惊扰了高王。”
“叔父明知我没有加害之心,何必出此戏言。”
说罢,高澄为自己满上一杯,一饮而尽。
虽然常年喝自己掺水的假酒,但高澄的酒量并不算差。
司马子如依旧不喝,将酒杯放下,不解道:
“我与世子素无仇怨,不知为何会落到今日的境况,总不会是世子要拿我立威,出手整治吧。”
“叔父多心了。”
高澄宽慰一句,便将自己的全盘谋算拖出,临了还补一句:
“有今日之难,叔父得证清白,再也不会有人追究叔父受贿一事。”
“这么说我倒是要感谢世子的恩情?”
司马子如明白了高澄确实没有害自己的心思,这才拿起酒盏,饮尽杯中酒水。
高澄好似没有听明白司马子如的讥讽,反而蹬鼻子上脸,笑道:
“叔父欠我的可不止这一件。”
接下来又把司马消难替自己收集罪证的事情说出,对司马子如道:
“今日道融在尚书台叩首乞求,愿意以身代父受罪,叔父大可装作不知其中内情,从此与道融父子和好。”
这话可把司马子如气着了,他恼怒道:
“既然如此,你为何要与我言明!”
高澄自顾自地说道:
“为叔父与道融消除过往隔阂,自是我高子惠在背后出力,施恩可以不望报,但施恩不告的蠢事,澄可不会做。”
司马子如疑惑道:
“你就不担心我知道内情后,会更加苛待消难?”
高澄不以为意道:
“道融是叔父独子,叔父是借机与道融尽释前嫌,从此父子亲善,还是耿耿于怀,加深与道融之间的怨恨,但凭叔父心意,若道融真被叔父打死,澄为他寻一嗣子,也算对得起往日情谊了。”
司马子如闻言默然,许久,才长叹道:
“当初我以为你才智不逊高王,如今看来,还是低估了你。”
高澄心里傲然:贺六浑这个小高澄也配碰瓷自己?
但嘴上还是谦虚道:
“父王当世英雄,澄又怎能望其项背。”
司马子如却不理会他的惺惺作态,继续说道:
“就如这次贪腐一事,高王可能会拿我立威,警醒百官,但更大可能是将此事盖过,以此施恩,绝不会像世子一般,先将我下狱,堂审之后证明我无罪,反究御史罪责。
“再由我上书,为御史说情,以此为例,给予御史权力,鼓动他们闻风奏事,而定罪于否,全凭世子心意。
“若我猜测不假,世子绝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