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河北录取的考生可不止这些,只不过农事科最受高澄重视。
他还要抽时间接见其余如备贼科、刑律科、计税科、工巧科四科门生。
至于剩下的为了政治正确而立的贤良科,考的是儒家经典,录取人数最少,高澄录职时,统统将他们送去了晋阳,好让粗鄙不堪的贺六浑沾点文气。
与此同时,随着渤海高氏、博陵崔氏、赵郡李氏三大家,会同渤海封氏、刁氏等小家族亲至邺城献上户籍后,其余家族也坐不住了。
最先有所行动的是巨鹿魏氏。
魏氏奉送隐户名册时,与高澄幕僚邢邵、温子昇并称的魏收随行拜访高澄。
高澄热情地接待了魏氏众人,并与后世《魏书》作者魏收畅谈历史。
两人因彼此严谨的史学态度而互生好感。
高澄向魏收发出入幕邀请,而魏收也欣然响应,这也是巨鹿魏氏献上名册,却非要将魏收带上的原因,小高王心知肚明。
随着魏收进入高澄幕府,高澄尽收北地三才。
将来给大魏著史还是要交给魏收这样满腹才学的自己人,高欢、高澄两父子大魏忠良的形象可不容抹黑。
纵使将来受禅,也是百官哭求,更是天子自己起意,什么群臣胁迫,根本就不可能发生。
有魏收入高澄幕府的例子,清河崔氏终于开始整理隐户名册。
清河崔氏素以门第自傲,哪怕经历过崔浩的劫难,孝文帝汉化改革,依旧将清河崔氏与范阳卢氏、太原王氏、荥阳郑氏定为四姓,以为门第之最。
高欢幕僚崔凌就曾对好友范阳卢氏子弟卢元明说:
‘天下最鼎盛的门第,就只有你、我两家,博陵崔氏、赵郡李氏,不足道哉。’
高欢河北起义时,清河崔氏投效晚了一步,因为他们正忙着自己的事业。
清河崔氏在青州领导流民十余万,反抗尔朱氏。
然而却被掌控徐兖之地的尔朱仲远派部将击溃,首义者被杀,其余人纷纷投奔高欢。
清河崔氏的门第就摆在那里,纵使去得晚了,也有崔凌、崔仲文等人跻身高欢幕府。
但随着高家父子明确分工,高欢主军、高澄治政以后,清河崔氏也开始急了。
作为高氏继承人的高澄,身边围绕的却是博陵三崔。
这三人主持京畿大都督府一切政务,一旦高澄继承其父官爵,将来篡国,士家门阀之中,还有能显贵过拥有三崔的博陵崔氏吗?
面对这样的问题,就两种方法,要么扳倒高氏,要么派出族中子弟与三崔争位。
三崔都在高澄麾下,但博陵崔氏一早就旗帜鲜明地支持高氏,才是被信任的原因。
例如崔暹就是被高欢调派到高澄幕府。
如今高氏在关东的统治已然稳固,加上高欢、高澄两父子的能力,再要将其扳倒无异于痴人说梦。
那么可供清河崔氏选择的就只剩第二条道路。
八月初九,高澄来到邺城已近一月,距离高洋婚期也还有半月。
清河崔氏河北两房清河大房、清河小房、以及与河北一河之隔的清河青州房,三房主事之人各自带了一名家族俊彦齐至邺城,拜会高澄。
高澄不敢怠慢,被灭了九族还能崛起的家族,哪能小觑。
对他们的来意,高澄心知肚明,也乐于见到这种局面。
小高王信重博陵三崔不假,尤其深爱崔季舒,毕竟他是高澄起家三幕僚,陈、杨、崔三人之一。
但如今三崔主持京畿大都督府一切政务的局面,让敏感的高澄心生疑虑。
这也是他执意接过索括户籍这趟差事,要往河北巡视的原因:趁机收揽人才。
不会真有人以为小高王是担心高隆之退缩吧。
历史上高隆之主持清查隐户之事,虽然历经波折,但终究为朝廷带来大量户口。
再看高澄亲赴河北,这些士人门阀不仅要主动给他献上隐户,还要往小高王身边硬塞族中后起之秀,双赢!
高澄对于各个家族带来的俊杰,总要假意考校一番,再行收下。
每有一家献上隐户名册,就代表有一个州郡的吏员必须奔波辛苦。
殷州有赵郡李氏、定州有博陵崔氏、冀州有渤海高氏、相州有清河崔氏,在这些顶级门阀的带动下,河北南部其余家族也纷纷配合。
河北大族只剩了幽州范阳卢氏。
范阳卢氏同样算是高氏元从,他们唆使北魏神算子刘灵助反叛尔朱氏,刘灵助死后,恰逢高欢东出,曾经与刘灵助密谋的范阳太守卢文伟立即投奔高欢。
高欢彻底掌控关东后,将卢文伟由河北北部的安州刺史,调任东雍州刺史。
而高澄也早已去信东雍州,希望能将卢文伟的孙子卢询祖招至自己幕府。
卢文伟收到信件后,马上去信河北交给其子范阳太守卢恭道。
当清河开始盘点隐户的时候,卢询祖也随族老带着隐户名册拜会高澄,被高澄收入幕府。
高欢视作难事的河北户口括检,其中最棘手的四姓五家,渤海高、博陵崔、清河崔、赵郡李、范阳卢,就这么被高澄利用各种手段,或胁迫、或利益交换,轻易解决。
八月二十四,高洋、二姐儿两姐弟与刘蠡升子女的婚期。
刘蠡升派往晋阳迎亲的太子已经被囚。
而顺利迎得刘蠡升之女的高洋,才刚刚离开云阳谷,早已做好准备的高欢领大军随后杀至。
刘蠡升猝不及防,带领部众慌忙逃往山区。
九月初三,在赵彦深的唆使下,刘蠡升麾下北部王,联合东部王、南部王两人袭杀刘蠡升。
刘蠡升身死,西部王护卫其家眷逃亡,途中立刘蠡升之子南海王为天子。
高欢命令北部王、东部王、南部王三人追击,自己则收拢民户。
草头三王斩杀西部王,击溃刘氏余部,俘获刘蠡升家眷,正要押送交给高欢。
又是赵彦深的进言,他按照高澄的吩咐劝说道:
“高王仁善,不愿滥杀,诸位送往高王,刘氏诸子必然得活,既杀父,又怎可纵子,留待其为父报仇乎?”
于是草头三王杀尽刘蠡升子嗣,其余女眷包括刘蠡升及其子的妻妾一并进献给高欢。
高欢此役俘获汉胡人口五万余户,尽数迁往外地,草头三王虽然失去了王爵,但也得以分领刘蠡升大部分部曲。
盘踞河东山区近十年,侵扰北魏边境,史称胡荒的刘蠡升势力从此退出历史舞台。
回到晋阳后,高欢担心有人心怀旧主,于是处死被囚禁的准女婿,又命高洋继续与刘蠡升之女举办婚礼,以安抚人心。
也许是顾及被迁置晋阳的母亲与幼妹,更可能是出于对自身未来的惶恐,刘氏顺从地与高洋举办了婚礼。
婚礼过后,高欢等待高澄回师洛阳的消息,也好安排人护送高洋、刘氏往洛阳,将高洋交由长子高澄教导。
而远在邺城的高澄听说刘蠡升覆灭,在密室对张师齐说道:
“父王与人约为姻亲,却背信攻之,此不义也。
“灭其国,又尽诛其子,此不仁也。
“见利而忘义,得势却不仁,吾当深戒之。”
一脸忧虑的模样,压根看不出来就是他为高欢献上联姻之策。
又命令赵彦深唆使刘蠡升部将杀尽刘家诸子,就是为了让草头三王与刘氏结下死仇,不可能因刘蠡升之女的关系,成为高洋的助力。
当然,知道这些内情的人不多,就连草头三王都以为赵彦深是听从高欢之命行事。
张师齐听完高澄的担忧后,当晚便掏出自己的秘密小册子,记录下高澄对高欢行事的担忧。
魏收著《魏书》,谈及刘蠡升所造成的胡荒时,也如实引用张师齐的记载。
后人观史,无论正史,或是野史,都不见高澄参与其中。
于是高澄对高欢的这段评价也成了后世小高王的粉丝,佐证高澄仁义无双的证据之一。
第一百二十六章 晋阳奔丧
河北隐户登记全面开展,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高澄原本打算在邺城再住上一段时间,但一则来自晋阳的突发消息,打乱了全盘计划。
年仅二十三岁的叔父高琛被父亲高欢失手打死。
让他不得不抛下京畿军,只领了王思政及五百亲卫骑从,连夜赶往晋阳,而留在邺城的京畿兵,也将由段韶、斛律光、尧雄、高季式四人带回洛阳。
高澄一路披星戴月,抵达晋阳后,先去拜见了母亲娄昭君,才终于知道具体经过。
高欢领军征伐刘蠡升,让高琛留守晋阳,任他为大行台仆射,领六州九酋长大都督,为自己管理六镇民户,就连大丞相府的事务也一并交给高琛处理。
高琛趁高欢领军在外,与他的侧室偷欢。
而偷欢对象,正是高澄的老冤家郑大车。
也许是高澄有意疏远,寂寞的郑大车放宽了自己对年龄的看重,不再拘泥于十多岁的美少年,与妻子即将临盆的高琛成功搭上线。
而这件事情在高欢回到晋阳后,也被郑大车的婢女偷偷报告给了他。
高欢闻言怒不可遏,越是重感情的人,越是憎恨背叛。
他把晋阳这个大后方托付给高琛,这份信任带来的回报却是高琛私通庶嫂。
高欢立即命人将高琛、郑大车捉来,确认事情属实后,被怒火冲昏头脑的高欢杖击高琛,失手将唯一的弟弟打死。
说完事情经过,娄昭君哽咽着催促道:
“阿惠,你快去劝劝你父亲吧。”
“母妃放心,孩儿这就去拜见父王。”
当高澄见到高欢时,他险先认不出来。
掌控关东的渤海王高欢没有了昔日的意气风发,憔悴的他怀中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孩。
听见脚步声,高欢抬头望了一眼,淡淡道:
“阿惠回来了。”
旋即又低头逗弄怀中的婴孩。
“父王请节哀。”
高欢没有再抬头,他打量着婴孩,说道:
“这孩子叫高睿,是你叔父的遗腹子。”
高澄正要言语,却听高欢笑道:
“跟他父亲小时候真像。
“阿琛出生时,我十六岁,也如今日一般怀抱着他。”
高澄很久没有听见高欢用一个我字,他平素不是为父,就是孤。
突然,高欢抬起头,一脸悲戚地对高澄问道:
“阿惠,父亲临死前托我照顾好阿琛,万一将来见了父亲,他问我阿琛怎样了,我该如何回答?”
“祖父若是知晓事情经过,他不会怪罪父王的。”
高澄安慰道。
高欢却恍若未闻。
片刻后,高欢将高睿递给高澄,说道:
“随我再去看看你叔父吧。”
高澄搂抱着高睿,随高欢去到高琛府邸。
白布高悬,来往吊唁的勋贵此时都很有眼色的没有上前拜会。
元季艳一身孝服跪坐在灵堂为高琛守丧。
高欢径直走向高琛的棺木,高澄则将高睿递还给了元季艳,顺带宽慰了几句。
“阿惠,我要亲自抚养睿儿。”
凝望高琛遗骸的高欢头也不回地说道。
元季艳闻言脸色惨白,哪个母亲愿意自己刚出生的孩子被人夺走。
她不敢开口反对,只能用目光祈求高澄。
高澄会意,朝她点了点头。
“父王请三思,睿弟虽丧父,却生母尚存,父王收养睿弟,自是爱护于他,但澄实不忍见母子骨肉分离,若是睿弟能够开口,只怕他也不愿与母亲分开。”
高澄继续劝说道:
“况且父王将睿弟抚养在侧,难免睹物思人,还是让睿弟留在他母亲身边吧。”
一番话,让高欢想起了自己的身世。
他一出生母亲韩期姬就死了,父亲再娶,将高欢交给已经出嫁的长女高娄斤抚养长大。
幼年时的高欢,也曾日夜思念自己的父母。
有过这番经历,推己及人,高欢没有再坚持,长叹一声道:
“也罢,就按你说的办。”
听他这么说,元季艳这才放下心来,望向高澄的眼神中满怀感激。
在棺前驻足许久,高欢转身对元季艳道:
“阿琛就这一个骨血,你定要将他好好养大。”
元季艳赶忙说道:
“妾身身为人母,自当尽心教养睿儿。”
高欢点点头,又对高澄道:
“阿惠,你今日就留在这里,为你叔父守灵。”
“孩儿谨遵父命。”
高澄送走高欢,回到高琛灵前跪坐。
白天前来吊唁的人群络绎不绝,到了夜里才清闲。
“婶婶若是倦了,便回屋歇息吧。”
高澄看元季艳一脸疲色,劝说道。
“无妨,总不能让你一人独自守灵。”
元季艳婉言谢绝。
话音刚落,怀里的高睿却哭闹起来,显然是饿了,这让元季艳大感窘迫。
“婶婶还是回屋歇着吧,睿弟也累了,灵堂有澄守着便够了。”
高澄又劝道。
元季艳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