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叨扰了府上雅兴,无需再送。”
又指了指自己桌上,说道:
“一桌子菜肴不能浪费了,不如就让轻霄夫人与黄花入席吧,你说如何,宋夫人?”
“自然,当如平秦公所言。”
宋崔氏用衣袖拭去额上的汗水,赔笑道。
宋钦道难得拿出一番家主的姿态,对轻霄母女道:
“今日家宴,你们母女还不快入席同乐。”
小黄花不懂其中意味,一屁股坐了下来,贪婪地吃着各种美味菜肴,她先前根本没吃饱,就为了给母亲留菜了。
轻霄却清楚,家宴入座同乐,这代表宋府接纳了她们娘俩,女儿不再是私生女,自己也能得到妾室的名分。
她满含感激地望向走到院门处的高澄,恰逢高澄回头,只见他笑道:
“穆黄花,确实是个好名字。”
说罢,和全元起,孙思邈一同在尧师与侍卫们的护卫下,扬长而去。
回到宫城时,天色已黑,按顺序今夜要到元明月的寝宫歇息,高澄径直往明月姑姑的住处走去。
进了门,便看见小胖子高孝琮在啃鸡腿,兄弟五个,就他一人肥胖,也是有原因的。
元明月先前听闻高澄出宫,以为他今夜要宿在瑶光寺,便也没把高孝琮赶走,此时看到高澄进门,着实惊喜得很。
高澄坐到高孝琮身边,自言自语道:
“唉,今日还未用晚膳,腹中饥饿。”
高孝琮闻言,赶紧将盛放鸡腿的碗搂在自己怀里,唯恐被其父抢了去。
要搁在以前,这小崽子护食,高澄也就一笑而过,可先前小黄花咽着口水为轻霄留菜的模样犹在眼前,高澄是越想越气。
打儿子嘛,高家老传统了,当年贺六浑揍他,那可是直接用脚踹,高澄明显比他有分寸多了,就照着肉多的地方打,高孝琮多灾多难的屁股又遭了罪。
翌日,宋钦道向洛阳好友广发喜帖,要将轻霄抬为妾室,喜事定在半月以后,也向外界承认穆黄花宋家女的身份,只是分明认了亲,却还是姓穆,着实让许多人觉得古怪。
与此同时,外界也有风言风语流传,据说是平秦公高归彦恶客临门,垂涎轻霄美色,欲强夺此女,宋钦道不得已,只能将轻霄纳为侧室,以免她被高归彦凌辱。
高归彦听闻这则消息人都是懵的,昨夜元宵佳节,他一直在府里与宾客宴饮,什么时候去过宋府,那轻霄又是谁,他压根没见过。
身为当朝皇叔,平白受了这种污名,高归彦哪忍得住气,当天便气势汹汹去刑部,誓要找宋钦道讨个说法。
外人也不知宋钦道屏退文吏后,与高归彦说了什么,反正出了刑部衙门,高归彦也蔫了,不再反驳流言,听之任之。
不过今日休沐的高归彦回到府里却开怀畅饮,什么叫给皇帝背锅,这叫简在帝心,没见天子要冒名身份,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高归彦么,这不得多整几杯酒庆祝一下。
高澄听说了外界消息,只是笑了笑,并未再往心里去,处理奏章之余,疲惫了,便又翻起了张师齐献上的《魏书》。
不得不说,张师齐编写的这本小说,呃……这本史书,还是很有看头的,许多地方有别于过往史书,比如在帝王本纪之后,第一篇传记便是《忠臣列传》,此传第一人名唤高欢,又称贺六浑,第二人便是尔朱荣。
北魏有这两位忠臣,也算坐享齐人之福了。
洗白尔朱荣,便是高澄交给张师齐的一项政治任务,他完成得很不错,例如河阴之变,便是贺拔岳、贺拔胜等人自作主张,溺死胡太后与幼帝,又屠杀文武百官,想要强行给尔朱荣黄袍加身。
作为北魏忠臣,尔朱荣拔刀横于脖颈,宁死不受,言称众将若是逼迫,他便要自刎以明心意。
正僵持的时候,北魏另一位忠臣高欢提议拥立长乐王元子攸,才让这场闹剧收场。
尔朱荣念及贺拔兄弟在军中的影响力,以及河北、关中、青州等各地叛乱,正是用人之际,便也没有事后追责。
总之,河阴之变,那都是贺拔胜、贺拔岳兄弟俩带着武川人干的,怀朔人与契胡人压根就不知情,那天他们早就睡了。
其实要按照张师齐的心意,小高王自然也要名列其中,只不过在审稿阶段,还是被高澄自己给划去了。
至少贺六浑、尔朱荣没有篡国,弄进《忠臣列传》,厚着脸皮倒也说得过去,大不了编点故事,比如高欢临终之际,苦苦劝说,让高澄安心侍奉元氏,不得篡国,是元善见与文武百官,以及天下百姓非逼着小高王上位,高澄不得以而为之。
反正这些年高欢的遗言,高澄这个大孝子是张嘴就来,真真假假,他自己都快弄不清了,至于高欢为何能在短时间内交待那么多事,就不兴人嘴皮子利索吗?
高澄嘴上嚷嚷自己是元魏最后的忠臣,但多少还要点脸,真把他列入忠臣传,只怕传到南梁,会把吊着一口气的萧衍给活活笑死。
张师齐在编修《魏书》时,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想象力,让高澄在翻阅时,就其故事性大呼过瘾。
有功就要赏,这历来是小高王的原则,高澄以著史之功为张师齐赐侯爵,有感于张师齐严肃的历史观与出众的史德,高澄又将修国史的任务交给了他。
修国史可不是轻松活,有人修着修着,就把九族给修没了。
面对高澄务从实录的交代,张师齐自然是一口答应下来。
回到府中,张师齐提笔就来。
什么?查阅史料?
作为一名优秀的史学家,他张师齐著史,哪用得着这般东西。
只见文稿上,开篇就是高欢之母梦与神遇,合而有孕……
第四百二十七章 老将
高澄并不关心自己祖父是谁,张师齐不过是写梦中受孕,总没有班固在《汉书》中开篇就为刘邦的身世安排了一场NTR情节离谱:
‘是时雷电晦冥,父太公往视,则见交龙于上。已而有娠,遂产高祖。’
不过是神化君主而已,这些创业、开国之主出生时不整点异象,怎能显得天命所归。
当然,大多数要么是红光满屋,要么是紫气充庭,如班固一般写成蛟龙之子,还得让人丈夫亲眼目睹受孕的,终究只是少数。
高澄放下手中的《汉书》,暗赞一句:
‘还是班先生会玩。’
心腹宫人见他的注意力从书本上移开,赶紧禀告道:
“陛下,銮驾已经备好了。”
“走吧,也该看看军中儿郎了。”
说罢,高澄起身走下御阶。
依旧是护军将军尧师领侍卫千人护送车驾随行。
尧师相较于其父城平王尧雄,并没有多少能力,称得上虎父犬子,但胜在忠心难得,早在尧雄在世时,就充任高澄身边的库直,即贴身侍卫,与他关系密切。
在先后将斛律光、高季式、王思政、尉兴庆四代亲信都督调往军中领兵,就连纥奚舍乐、尉兴庆等贴身侍卫也被派往陕、广、梁三州担任练兵将领以后,尧师已经是担任护军将军最合适的人选。
做护卫工作,哪怕能力不济,副将也能为之查漏补缺,最重要的还是忠心,而这恰恰就是尧师最值得称道的一点。
高澄看着尧师依稀与其父有几分相似的面容,与尧雄的过往种种回忆,又涌上心头。
尧雄去世也有九年了,高澄做世子的那些年,麾下将领论战功,尧雄当为第一。
如今尧师年过三旬,却还是文不成,武不就,这件事高澄也有责任,尧雄为他镇守豫州近十年,妻儿留在洛阳为质,以致尧师无人督教。
“尧护军,明日带你长子入宫给朕瞧瞧,朕生养了一屋子公主,对各家才俊也得上点心,免得将来择婿时手忙脚乱,女儿所托非人。”
巨大的惊喜落在尧师头上,险些将他砸晕,高澄这话再浅显不过,有意让其子尚公主。
女儿嫁皇子或许会卷入夺嫡的风险,但儿子尚公主,则是美事,毕竟除了高孝琮,其余皇子都没有同母的姊妹,而高孝琮的同母姐高宓也早就许给了段韶之子段懿。
况且北齐一朝也没有驸马不得手握重权的规定,如今的中书令杨愔不就有一个驸马身份么,娶的还是高澄嫡亲二妹。
尧师跪地谢恩,高澄将他扶起,拍着肩膀勉励道:
“朕之所以未将城平王(尧雄)供入太祖庙庭,便是有心让其与朕在百年之后作伴,共享香火,尧护军也当努力,将来父子同入庙庭,也是一段佳话。”
尧雄作为高澄麾下的重要将领,自然不会如娄昭、段荣等人配享高欢庙庭,尧师清楚的知道以父亲的功绩,自然能在百年之后供奉高澄庙庭,但没想到他对自己也有同样的期许,更是感动得泣不成声。
高澄走上銮驾,落下了门帘。
原本天子銮驾多是露天,毕竟外人瞧不着天子仪容,又怎能彰显威仪。
不过小高王这人怕死得很,生怕御道两侧有暗箭来袭,銮驾三面内部都有钢板镶嵌,密不透风,为了美观,也让绸缎包裹,所以瞧不出来。
而出入的门帘外,更有三名车夫充当人肉盾牌,让人不由为小高王的惜命而咂舌称奇。
天子就坐,尧师擦干了泪,抬头挺胸地胯马在最前方开道。
马车由建春门开往城外京畿军大营。
早些年高氏初掌权,高澄镇洛阳,为了自身安全他将京畿军大营设在永宁寺等城内寺庙,还特意将渤海王府搬迁至寺庙附近。
十七年前,将士们生火造饭时不甚走水,永宁寺毁于一场大火,高澄便也陆续将京畿军大营重新设在城外,地方宽阔了,也方便众人演练。
北齐士卒的训练皆由中兵府与外兵府规划安排,战兵日常以体能训练为主,能够选入此列的,厮杀技巧都不差。
高澄觉得,行军打仗,抛开战术不谈,无论是长途奔袭,迂回穿插,还是短兵交接,血肉相搏,比拼的就是将士们的忍耐力、意志力。
尤其是摆开阵势与敌厮杀,在人数相差不算悬殊的情况下,胜者往往是意志坚定,更能在残酷的血肉磨盘里忍耐的一方。
高澄当年受命组建京畿军团,便将体能训练放在了第一位,负重50斤越野跑便是主要项目。
当然了,体能训练消耗大,供养这群战兵们的耗用也大,这也是高澄近些年里始终在缩减州郡兵的数量,以维持北齐如今超过三十万战兵的规模。
銮驾抵达京畿军大营外的时候,一众战将们已经恭候多时,高澄走下来马车和众人寒暄,亲切问候他们的近况,哪怕前日才举行了一场大朝会,与众将才见过面,也不妨碍他们如同久别重逢的老友一般喜悦。
众人言谈甚欢的时候,彭乐突然感慨道:
“有人曾与我言永昌王(高敖曹)马槊世无双,骑战天下第一,末将是不服的,只是一直无缘讨教,不曾想拖延至今,我等皆生华发。”
高敖曹今须发发年正式步入了五旬年纪,白发已经在两鬓间冒了出来。
彭乐与他年纪相仿,更是须发皆白。
“若陈留王(彭乐)有意,今日正好陛下观战,你我不如就在御前较量一番。”
高敖曹斗志满满,他年纪虽老,却不服老,这些年一直有关于他与彭乐谁才是高氏麾下第一战将的争执,便提议较量,终结这场持续了二十年的争议。
彭乐这种肠子流出来,还能自己截断,与敌再战的狠人又哪会怂,便与高敖曹一起在高澄面前请求让他们斗将一场。
其余如侯渊、刘丰、可朱浑元等一众老将纷纷起哄,都想瞧这场热闹。
高澄担心两人有所闪失,毕竟都这么大年纪了,无论是挨了刺,还是被人拍下马,这条命只怕都得丢在这里。
可架不住高敖曹与彭乐心意已决,直言高澄若不许他们在御前分出胜负,哪怕在私底下也得约战,誓要分个高低。
高澄无奈,只得命人拿布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在长杆上作为武器让二人较量。
还叨叨着什么传统武术,点到为止,交待高敖曹与彭乐莫要拼死相斗。
至于二人有没有往心里去,高澄就不得而知了。
一众将领兴冲冲为高敖曹与彭乐清出场地,这二人的武勇,众人都是服的,只是遗憾这场斗将不是发生在二十年前,甚至十年前,两人状态鼎盛的时候。
而是如今,已经五旬年纪,正如北伐前高季式与高敖曹争抢偏师主帅时所言,这年纪注定不复当年之勇,气血已衰。
高季式如今不在洛阳,回师之后他被派往长安,担任雍州刺史一职。
而原本的雍州刺史王思政则被调往陇右,担任秦州刺史,原秦州刺史潘乐则被调往晋阳,担任并州刺史,高澄妹婿刘洪徽则被授予青州刺史,接替入京的赵彦深。
过往如尧雄一般镇守豫州一待便是十年的情况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