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太小了,一如李祖娥。
也许是心里愧疚,与侧室们快活了好几天的高澄决定好好补偿妻子,带她踏春游玩。
入了清河王府,亲卫时刻不离身,哪怕是去元仲华闺房与她说话的时候,屋外也满是侍卫值守。
由不得高澄不小心,老丈人虽然是以暴毙的名义给送走的,但到底是他下令斛律光动手闷的棉被。
“过两天正值我休沐,仲华要不要与我一起游猎踏春?”
元仲华一听就两眼放光,压抑不住内心的兴奋道:
“妾身听凭夫君的安排。”
高澄宠溺地揉搓着元仲华的小脑袋,笑道:
“在家做好了准备,等我来接你。”
听见要接她,元仲华忍不住问道:
“夫君什么时候才会将妾身接回渤海王府。”
在元仲华看来自己这个年纪,已经可以陪伴高澄了。
但高澄还是不许道:
“再等几年,等你长大了,我们再长相厮守。”
元仲华扁着嘴,虽然不开心但还是点头答应下来。
高澄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想到自己把妻子扔在娘家四年,不管不问的行为,多多少少带了点内疚。
高澄夸口道:
“仲华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和我提。”
元仲华却摇头:
“妾身不缺衣食,夫君若是有心,踏春时候能否让大兄一起,自他进了宫,妾身便再也没有见过兄长。”
高澄清楚元仲华的意思,或许有想念兄长的原因,但更多的应该是她母亲平日没少交代让她在自己面前多为元善见美言。
期望将来即使元善见退位,也能保住他的性命。
高澄并没有因此而生气,如果十一岁的妻子就是一个冷血无情的利益动物,才会使他厌恶。
看着一脸期待的妻子,高澄一口答应下来,当然,天子出行的护卫必须由自己来安排。
第一百六十一章 挽弓向大雁
太昌五年(536年),正月十一,初春的寒意未消。
天公作美,今儿是个好天气。
在与渤海王府女眷们说清楚道理后,迎着朝霞,高澄在高季式及一千亲卫的陪护下,先往清河王府去接元仲华。
看见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却衣衫单薄的模样,高澄当即拉下了脸:
“春寒正盛,又是骑马踏春,只穿得这样少岂不会受了风寒,快回去添些衣服。”
待元仲华换得厚实臃肿,高澄这才把她抱上了马,与自己共骑。
“这模样丑死了。”
元仲华缩在高澄怀中,看着自己的打扮埋怨道。
就元仲华这不乐意的表情,不用猜,这身衣裳定是隔墙附耳的丈母娘听见了自己的话,强行让她换上的。
高澄揉搓着元仲华的脑袋没有回答。
行至宫城外,立马阊阖门,城头观望的宦官望见了高澄身影,立即便回宫通报。
不久,随着天子出行的呼喊声在宫城内声声传递,宫门缓缓而开。
在仪仗之后,是元善见与高皇后共乘御辇的身影。
高澄抱了元仲华下马,行礼叩拜道:
“臣高澄恭迎陛下、皇后。”
元善见赶忙下车将他扶起:
“高卿莫要多礼,朕久在宫城,少有出宫,今日还是有高卿为朕操持才有此行,说起来,还是朕该多谢高卿。”
高澄却正色道:
“臣子为君主分忧,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又怎敢当一句谢。”
不管高澄如何孩视元善见,但在大庭广众之下,他总是有意识的维护天子这一身份的权威。
因为代替天子行使权威的正是他自己,维护天子权威,就是维护他小高王的权威。
更别提将来篡位,他自己也是要当天子的。
少有的一次冒犯那也是元善见自作主张宽恕了尉景,这种因私情枉国法的行为简直不可原谅,这才有了高澄入宫质问,怒斥元善见的那一幕。
当然,关于那件事情,元善见也有话说,只是他不能张口,嘴巴早已经被高欢、高澄父子捂死了。
“阿兄!”
“阿兄!”
两声呼唤,自然是元仲华与高皇后见他们君臣二人见过了礼,终于忍不住呼喊至亲。
年长些的高皇后走下御辇还带有几分矜持,而四年多没见的元仲华一股脑扑进她皇帝哥哥的怀里,哭了起来。
高澄与高皇后说了两句,他明显感觉妹妹对自己生分了许多。
也对,嫁出去的妹妹泼出去的水。
也许她出嫁前还明白,自己联姻是为了高氏夺取天下,出嫁后,心里多了一个元善见,她是否还会记得这份使命?
更遑论将来有了儿子,代表高氏夺取她丈夫、儿子皇位的,正是自己这个兄长。
而有了这层认知,两兄妹的感情又怎会一如过往。
看着元善见两兄妹相拥对泣,高澄至少知道元仲华是真情流露,这让他有些羡慕。
当初在汾水河畔肆意嘲笑自己的妹妹,注定是回不来了。
也许她还会奉承自己,但终究不是妹妹对兄长的敬爱。
抛下高皇后,高澄特意与送元善见出宫的护军将军赵彦深交代几句,让他打起精神莫要让洛阳出了乱子。
赵彦深一口应下,哪怕如今的元魏不是曹魏,早就没了萌生高平陵之变的土壤。
谨慎小心的他也不会有一丝松懈。
而高澄之所以要说这番废话,只是为了寻个由头离了高皇后而已,越是对比元家兄妹的感情,高澄就越对自己兄妹的处境而难受,也许有一天,她还会将自己当成抢夺她丈夫、儿子皇位的仇人。
自古以来这样的例子太多了。
对于一个女人、一个母亲来说,兄弟的分量又如何比得过儿子。
哪怕屈意讨好,为的也是自己丈夫、儿子的性命,心底里的爱憎,谁又说得清。
“高卿,能否让仲华与朕同乘?”
元善见向高澄征询道。
“但凭陛下心意。”
眼看元仲华上了御辇,高澄回到队伍中翻身上马,一声令下,由高澄亲卫以及赵彦深特意挑选的仪仗所组成的庞大队伍往建春门出行。
沿途高皇后一个劲向元仲华鼓吹高澄的武艺,在她看来兄长十岁起就向表兄段韶讨教骑射,如今不说精通,无论如何也是小有所得了吧。
高澄听见妹妹的吹捧,心里一阵发虚。
五六年来,他奔波忙碌,又什么时候真正静下心来研习过武艺。
行至洛水河畔,春光明媚。
高澄便将元仲华抱上了马,与自己共骑,游猎时也好有个借口藏拙。
元善见也换乘了骏马,别看他才十一岁,在宫里没少练习骑射,至于是为了强健身体还是为将来做准备,见仁见智。
一箭破空,元善见正中一只野兔,正喜悦时,却听见元仲华的喊声:
“夫君,快为我射下一只大雁。”
循声望去,正是元仲华指着天上一列归雁向回头朝高澄乞求。
这种话,换个称呼,过去都是高澄对斛律光说的。
高澄这次游猎本来只打算射射兔子来逞能,这时候让他挽弓射雁着实为难了小高王。
元仲华是真以为高澄骑射出众,看着她的目光高澄不忍拒绝。
但武艺不行,架不住高澄脑子好使,为了保持自己在妻子心中的形象。
高澄先让元仲华下马,随后取出一支鸣镝,挽弓射向天边。
鸣镝破空发出的尖锐声响吸引了亲卫的注意,因高澄对箭阵的热衷,亲卫都无论步卒还是骑从,都是配置了弓箭的,于是一千人纷纷引弓射向天边一列大雁,漫天箭雨瞬间将天空清了个干净。
高澄这才回头对元仲华傲然道:
“鸣镝所指,万箭齐发,这才是你夫君的勇武!”
元仲华闻言两眼都是小星星。
而另一旁刚刚还在为猎获一只野兔而喜悦的元善见,也不自觉吞咽了口唾液,他渴望这样的权势。
权力的种子在他心里又一次迎来成长。
回过神后,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弓箭,再对比高澄一鸣镝便漫天箭雨的场面,他顿时意兴阑珊起来,把弓丢给了亲信随从,便要御辇休息。
“陛下不可早退,恐触怒大将军。”
亲信宦官刘思逸劝说道。
元善见觉得自己这个天子当得很没意思,就连何时休息都要看臣子的脸色。
第一百六十二章 高家女婿
得益于自己对军纪的重视,鸣镝所向,箭矢所指的军令被士卒们牢记在心,这才有了高澄今日在妻子面前的风光。
这场游猎时的箭雨,也让高澄想起了自己素未蒙面的岳父,尔朱荣。
尔朱荣通过一场场围猎,练就了以七千之数大破葛荣号称百万六镇鲜卑的契胡精骑。
有这么个现成的例子,足以证明,狩猎加练兵,绝对有搞头。
想到就做,高澄即刻命人回洛阳传信,让大将军府司马王士良征召洛阳京畿军出城围猎操演。
王士良出于谨慎,在与赵彦深沟通后,亲自出城验证,想来是担心高澄在城外招了袭杀,信符被天子窃取盗用。
见到高澄无恙,王士良才放下心来。
而王士良这样的处理,也让高澄很满意,他夸赞了几句,再让王士良回洛阳征召士卒。
望着对方离开,高澄内心感慨:
历史上你要有这份心,何至于让高洋骗走了兵权。
但转念一想,也知道是自己强人所难。
原主远在邺城,王士良却在晋阳,路途遥远,又哪有时间让他验证。
而高洋亲往晋阳假传高澄命令夺权,还有同行的高澄心腹唐邕作证,王士良除了交权,也没有别的选择,毕竟晋阳是姓高,并不是姓王。
王士良并没有让高澄等太久,他不止谨慎一个优点,办事效率同样很快。
回到洛阳后,一连串军令从大将军府发出,很快,城中高澄麾下四千武川鲜卑步骑、四千弓手、以及高季式三千部众尽数赶至洛水岸边与高澄汇合。
高澄大手一挥,临时更改地点,往邙山围猎。
在至高无上的大将军调度下,就连天子的御辇也要跟着转换方向。
自从高澄瞄上邙山,山里的野物们可遭了殃,往往随着一支响箭破空,紧随其后的便是真真意义上的万箭齐发。
一阵箭雨后,山上总会增添许多大型‘刺猬’,活像另一个时空,身上插了一百多支箭矢的元昂。
这样的声势也给了旁观的元善见极大的震撼,鸣镝所指,三千箭齐发的阵势,让他心生羡慕。
而万箭齐发却让元善见感受到了绝望,在这样的箭雨下,自己无论怎么拉拢宫人都只是徒劳。
高澄已是如此,手握二十万并州胡,总是对自己毕恭毕敬的高欢,在外人面前又是怎样的威势。
一念及此,元善见不禁恼怒元子攸,分明做了诛杀权臣这样的大事,却不能振兴大魏。
如今高家父子因尔朱荣的前车之鉴,不止分居两地,甚至绝不一起进宫,防的就是尔朱荣、尔朱菩提的遭遇。
这样的谨慎让元善见一筹莫展,除非能有机会将这对父子一齐抹去,否则无论走脱了谁,自己的下场都只是另一个元子攸。
元善见也终于明白刘思逸为何劝说自己忍辱负重,等待高欢寿终再做计较。
高澄不清楚元善见的心思,但他知道即使被圈养了十几年,历史上的元善见也并没有放弃振作。
从某种程度来说,元善见与汉献帝刘协很相像。
都是迫不得已被权臣所立,同样被长时间圈养,也都曾有过重振皇权的努力,他们面对的也都是爱好妇人的权臣父子。
在知晓了高家大姐儿的心意后,高澄也更倾向于让元善见的结局向刘协看齐。
自古君主被权臣篡位,无外乎两种结局。
以刘裕为分水岭,在他之前,不止保全性命,还能够获赠封地,祭祀先祖,受禅者绝对要把表面功夫做足。
自刘裕以后就简单多了,送他殉国便是。
刘裕开这样的先例自有他的苦衷,诸如起家晚、根基浅、年纪老了,儿子却还小。
但盲目效仿不可取,他希望尝试扭转这一风气,算是为王朝末年的子孙积德。
就算最终阻止不了人心道德的败坏,救不了末代君主,可后人翻看史书时,也能对自己的做法赞一句:高澄还是个忠厚人啊。
忠厚人高澄既然有了决断,便立即命亲随回洛阳城收罗医书,打算将其中害人的方子去掉,日后送进宫中给元善见当课业。
刘协退位后获封山阳公,运用自己当傀儡时所学习到的医术,与曹节一起救治山阳百姓。
他们免费为百姓治疗,只要是从附近云台山上挖下来的药材,绝不收取费用,只有从外地购买来的药材,才会酌情收回成本。
如果往后妹妹能与元善见效仿刘协、曹节夫妇相濡以沫。
对于高澄这位兄长来说,无论她怎么看待自己,都已经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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