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城是个武人可以乱杀,杨督师那是胸怀宇宙的青天大老爷,万万杀不得。
然而杨督师又无力赈济百万流寇,便自做聪明捡起大明官僚用剩下的手腕,于是他只要选定有限的目标,当然是几个著名的大寇死死咬住,务必要杀几个大寇、打溃几个大寇以向皇帝交差,由于他十面张网的代价、动静真实太大了,牛皮吹的太大,不这样做恐怕就得向皇帝交本人的脑袋了。
大寇都除掉了,除此之外的流寇首脑又该怎么处置呢,杨嗣昌便自做聪明想出个以抚为主的策略,只需他们情愿诈降;政府一概情愿接受。面对这些情愿投诚的流寇,大明朝廷还是自始自终的对他们保持着高度的信任,总而言之,他们仍然让投诚的流寇军队保持着高度的独立性、残缺性。
杨大人的作为其实是典型的欺上瞒下,连改编流寇的条件都不敢提,什么你要提改编,遣散,流寇肯定不会投诚了,你杨大人这样欺人太甚,老子与你玩命了。官兵一看到被围的流寇要玩命了,自然也是有话好好说,大家都是出来混饭吃的,何必没事硬玩命呢。
至于普通流寇,只需你们脱离队伍,情愿四下逃散,杨大人自然是一概假装看不见!只需你们给我杨某人点面子,不要继续闹事,在我杨某人眼中,也就认为你们都已变成安守己的良民了。如此一番欺上瞒下,皆大欢喜,皇国叛乱平息了,杀了几个大寇,皇上那里糊弄过去了,杨督师上不负天子,下不负百姓,这是盖世能臣青天大老爷呀。
至于这些流寇变成官军后,军纪糜烂,祸害地方,会不会一言不和又反了,那便不是他杨大人的过错,那是地方官员无能,与他杨青天无关。
马城不免又怀念起英明睿智的先帝,或者是出于本能,早看到了皇明面临的危机,下手够黑一口气险些将东林党一网打尽了。将东林党往死了整,派厂卫去江南强行征收商税,什么你敢不交,对不起厂卫抄家!抄家,可是一条敛财的捷径,抄了一个钱谦益家得银超过百万两,九边重镇一年的军费有着落了。
先帝英明,只是崇贞陛下看不到罢了,还被东林党忽悠瘸了。
不整死东林党就征不了商税,征不了商税就解决不了大明的财政困局,这是一个无解的死结。
马城远在开原也只能黯然伸伤,天不从人愿,先帝去的实在太早了。
突然很理解老父亲马林的感受,老父天天将神宗皇帝挂在嘴边上,自己还不是时常念叨先帝的好处么。
十月中,开原左军李争鸣,徐天凤部七千余众突然出现在天水东北方向。
两千开原铁骑马踏连营,呼啸而至,城内傅宗龙也打开城门全线反击,两军合力将二十万流寇打的全线溃败,尸横遍野,一举解除了天水之围,斩首八千,俘敌十二万,甘陕之乱平息下来。李徐两人从十二万流民中挑了些身家清白,被迫从贼的壮年男女约四万人,原路返回押送到开原。
傅宗龙部得到山西张氏,榆次常氏粮草支援后,很快收复了大半个陕西。
与此同时,杨嗣昌也在河南堵住了流寇主力,将一干大寇过山虎,金翅鹏等人一并诸杀,降者达五十万众。如蝗虫过境一般恐怖的民乱再次被镇压,马城却心知这不过是治标不治本,陕西很快又会大乱,杨督师又一次忽悠了崇贞陛下,又一次成了救民济世的青天大老爷,只是陛下这回有点警觉了,京中传言皇上对杨嗣昌的河南大捷心生怀疑了。
马城,卢象升一笑了之,再蠢笨的人被骗多了也该觉醒了。
这位杨督师威风的日子也快到头了,陕西要是再乱,以当今天子的性子怕是要将杨督师大卸八块。
然而两人远在开原,有心无力,先忙着接受四万青壮吧。
十月末,开原。
开原城外每隔五里便有一处粥棚,四万衣衫褴褛的青壮从关内走到开原,沿途倒没死多少人,这还快多亏了蒙古人沿途提供补给。在开原骑兵监视下,四万男女如行尸走肉般默默的走着,凄凄惨惨,走到开原城外,先被开原新贵们家中的管家挑了一回,挑了些模样周正的女子回家做丫鬟,自然这是要收费的。明码标价,十五岁以下的卖五两银子,十五岁以上模样周正的卖十两银子,姿色实在出众的不卖,都被李争鸣先挑出来带在身边,这便是奇货可居么。
先被各府管家们挑了一轮,走不到几里路,又被人伢子,青楼妓馆挑了一回,可以挑人但不得强买强卖,想在风月场里讨生活得人家自愿,谁敢强买强卖便军棍伺候着。数千女子被挑走了,余下的便暂住城外等待安置,身强力壮的男子或卖身为奴,或去放牧种地,日子虽然过的苦了些可也不是没有活路。马城自问不是救世主,靠官府之力安顿四万青壮么,别开玩笑了,这可是四万多张嘴呀。
第四百四十七章 将星闪耀
四万流民全都是青壮年男女,极大缓解了开原人口基数不足的劣势。收容流民,马城是极为谨慎的,没有办法只能挑选青壮来收容,尽管如此,开原还是出现了粮荒,连羊乳牛乳都价格上涨的很厉害。马城无奈只得找袁崇焕买粮,真金白银都是现买现卖,经历了短暂的粮荒之后,开原重新平静下来。
流民中少数上过私塾,会手艺的待遇便完全不同。
上过两三年私塾识字的,可以进府学领一份微薄的钱粮,虽然不多却能保证饿不死,手艺人在开原便能活的很好。一个编筐的工匠,一个手艺不错的木匠,辛苦些都能变成小康之家,这是拜开原发达的手工业所赐。因此开原最繁荣的学府不是府学,而是各类教授编织技巧的学校。
哪怕是一个女红出色的女子,每月的收入也很可观,足以养活一家几口人。
开原北城,李府。
李争鸣回到北关家中洗去一身尘埃,澡房的门打开,一位美貌娘子捧着新衣进了澡房,李争鸣心中一热发力将娇妻抱起来,王贞挣扎起来拍打着他胸膛,两口子腻味了一阵才换好新衣,去前院挑几个下人。此去甘陕平乱,李争鸣又立一功,隐隐成为开原军中最耀眼的将星。
王贞站在夫君身边笑起来容光焕发,对她自己的眼光十分得意。
这个夫君貌似忠厚却心细如发,屡立战功,也不枉当初自己一个娇贵的官家小姐,不要面皮委身下嫁于他。
时逢乱世,便是这些草莽英雄崛起之日,夫君他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世人都说她的夫君吉星高照,运气好,是开原军中头一号的福将,却有几人知道她这夫君付出多少心血。他本是大字不识一个的莽夫,却能在一年之内读通唐史,连吃饭睡觉都抱着书。他本是勇冠三军的愣头青,敢率两百骑对整个建虏镶黄旗发起冲锋,却对下属和气,对上官恭敬,对着自己更是时常傻笑。
对卢象升,这个夫君更是以师长之礼待之,这便是无师自通的为官之道。
因此她的草莽夫君,成了开原第一批独领一军的,开原自己培养的高级将领,连昔日的上官,前营将军张益都被他压了一头。这位夫君的为官之道是无师自通,虽然出自铁岭卫李氏,却从来不与铁岭李氏来往,这便是做官的天赋,很懂得揣摩上官的心思,这便是谁也教不了的天赋异秉。
前院,上百个稚龄少女可怜巴巴的低着头,瑟瑟发抖,李争鸣此去甘陕平乱,独领一军,自然是会落下许多好处的,金银,书画,珠宝首饰免不了落下一些,还有这些素质出挑的奴仆丫鬟,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都是十几岁的少女身子骨还没长开,怪可怜的,王贞想到了当日在建虏俘虏营中的悲惨境地。
发了善心,王贞却仍谨守本分,从百多个姿色上佳的少女中,只挑了三个模样周正,看上去身体健康的留下。
谨守本分,是她日日在夫君耳边念叨的,她的草莽夫君也深以为然。
天水大捷落下的财物,王贞做主留了一些金银,两三千两银子的家底总还是有的,卢大人那里要送五千两,两个美貌丫鬟,倪大人那里要送三千两,大帅那里不送银子,送了一些来历干净的书画孤本,价值不菲。夫君他在外面做大事,这些人情应酬便该着她这个做娘子的做主,上上下下都要打点。
留下了一些丫鬟做人情往来之用,余下的便送去浣衣局。
浣衣局是大帅夫人组织起来的,为军中将士浣洗衣物的地方,其中都是孤苦无依的女子,不消说,这些女子能不能寻到如意郎君,便要看她们的造化,留在大帅夫人身边总是机会要大些的。
翌日,开原浣衣局。
王贞领着五十多个少女,两个小妹,隔着帅府亲兵朝夫人招手。
于凤君看到她的时候嫣然一笑,远远的招呼:“贞娘,你们来了。”
亲兵让开一条路,让王贞领着两个小妹进了里间,热气腾腾的大池子边上堆满了军服,一群女子有的负责浣洗,有的负责熨烫,还有的负责缝补,各司其责显得井然有序,对于这位大帅夫人,王贞自问只有仰视的份,这位夫人论风姿论才学都远胜于她。然而夫人最近不开心,王贞心中轻轻叹气,这便是身为女子的苦处。
王贞自问对人情事故看的很开,一个女子再好强,也毕竟要依附于男人。
因此当日她不惜放弃朝廷的抚恤,果断下嫁给李争鸣,便是看破了世情为自己挑一个前途无量的夫君,事实证明她是对的。于凤君看到王贞带来的五十多个少女,心中欢喜,便命人好生安置了,对于这个新近结交的闺中好友,于凤君很喜欢,毕竟是出身巡抚衙门的官家小姐,见识不凡的,相处起来很舒服。
于凤君是性子极洒脱的女子,欣赏一个人才不会去理他人的世俗眼光,便将王贞引为知交好友。
安顿了五十多个新来的少女帮工,便引王贞姐妹到后院说话闲聊。
后院是晾晒衣物的大院子,大红色的军服迎风鼓荡,还有些秋千之类的女儿家玩物,也是一方静谧的空间。王贞的两个妹子欢叫一声,各自霸占了一个秋千,晃了起来,于凤君看的哑然失笑却又暗自叹气,心情莫名的惆怅。
王贞是何等聪颖的女子,便委开解道:“夫人请看,我家李郎寻了些好东西呢。”
从袖中拿出几本字帖,于凤君眼睛亮了起来,轻叫道:“呀,沈辽行书,动止贴!”
王贞笑着将字画递过去,解释起来这几封珍贵的沈辽行书,是天水一户望族所赠,家中那夯货夫君不识货,还以为是不值钱的货色压在箱子底下,险些被埋没了呢。于凤君呵呵笑了起来,细细品鉴价值极高的宋人真迹,正赞叹时突然觉得脸上有些湿,舌头不自觉的舔了一下,咸咸的。
茫然,于凤君错愕道:“我哭了呢,我为何会哭?”
王贞也十分错愕好端端的,夫人怎么就哭了呢,两女相视无语都觉得荒唐,怎么就莫名其妙哭出来了呢。
王贞突然想起一事,心中先是一惊又是一喜,凑过去轻笑道:“夫人,怕是有喜了呢。”
于凤君也懵了,只茫然道:“有喜,从何说起?”
王贞记起婶母怀婉妹时,便是如此这般情绪大喜大悲,时而号啕大哭时而放声大笑,女子有喜了情绪便容易激动,便十分肯定的道,十有八九夫人是有喜了。此事,事关重大,慌忙唤来两个健壮女子扶着,不让夫人坐秋千,也不让再做剧烈运动,这要是有个意外可就百死莫赎了。
第四百四十八章 金矿
夫人有喜,马城喜翻了心,慌忙请来医官确诊,确是喜脉无疑。
马城乐的哈哈一笑,乱了方寸,傻笑了一阵才记起命人通知老父,于是提督府便炸了锅,老父和二娘亲自跑过来嘘寒问暖,十分紧张。堂堂开原侯爷也坐立不安,嘱咐二娘就在府中守着哪里都不许去,贴身伺候的人手增加一倍。
夫人有喜,整个开原都一片欢腾,民心,军心大振。
马城心情也极舒畅,这个孩子来的太及时了,家宅安宁,要多亏了李争鸣家的俏娘子,不然懵懵懂懂的于凤君还茫然不知。想起来忍不住哑然失笑,这时代这类知识太贫乏了,娇妻一个娇生惯养的官家小姐,哪里会懂得生孩子的事情。亲自见了那王贞一面,夸赞了几句,便亲自给了她一面腰牌,可以在提督府自由进出。
打走了王贞心中仍在赞叹,李好运呀李好运,还真是个好运之人,连他的俏娘子身上都带着喜气。
提督府着实欢腾了几天,开原上下士气大振。
晚间,房中。
马城搀着娇妻坐下,亲自喂了一碗白粥,这孕期反应果然是说来就来,苦了于凤君只能用些白粥,还时常做呕。房里房外,二三十个丫鬟伺候着,将于凤君当成一类珍惜动物保护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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